她是知道的,春姐盖房虽没有将积蓄花完,但也去得七七八八,平时又跟她一样,在购买武器和养护上花钱大手大脚,老实说要不是两人退役前都有个军职在身,返乡后又很配合乡里维护治安,以她们两人登记购买的铁器数量,早被衙门盯上了。
难道这是独属于单身人士的存钱能力吗?
崔临贞陷入沉思。
沉思无果,她是不会停止给陆瑶买礼物的。
“嗯?”祁春低声解释了两句,“查水上的有赚一点。”
“成,那我知道了。”崔临贞了然,心里有数了,往街中间的摊位一指,“看看这家的?”
祁春咧嘴,“嘿,好。”
她的相马术还不如时常跟军中押官请教的崔临贞学得多。
崔临贞:“我就猜你不愿意买寻常驽马,战马级别甚至以上的成年好马等闲轮不到进这里的马市,看了这一圈,估计也就少数几个卖家你能瞧上眼。”
李消听着两个姐姐打哑谜,终于说到买马了,又兴奋起来,“这回是要去买马了吗?”
“对喽,走吧。”
三人到崔临贞指向的卖家马棚处时,那老汉正给一匹老马梳鬃毛,走近了还能听到他嘀咕:“咱不理那哈怂的坏话,撴价不顾娃娃的腚!恁好着哩,再跑个三五年都成。”
那匹马确实有些老态,牙口有明细的磨损,眼神也不如年轻马儿明亮,颈部和马臀上还留有几道疤痕,但不见瘦削,想来是老汉照顾得极好。
不过她们此行的目的却不是它,而是另一侧的一匹壮年健马。
它骨大筋粗,蹄坚腕健,不是纯色的青骢、枣红,毛色算是寻常,额头一旋,目大而明亮,是很典型的战马品相。
“老伯,这匹马怎么卖?”
老汉抬眼瞧她们两眼,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小娃子,“怎的没个牙人?”
他说罢有些忿忿,“罢了,那些个牙人不尽是好的,没牙人也行,碰上俺算你们几个小娃子好运气,俺不坑你们。”
“二十两。西北战场退役下来的战马,是俺这里数一数二的马了。”
这家伙,一口价就把她们的最高预算踩实了,崔临贞笑得和善,“老伯,马鞭能借我用用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老汉瞅她两眼,将马鞭递给她。
崔临贞冷不丁往地面上一抽,一声响亮的鞭声如同烟火爆炸。
那健马稳稳当当地站着,只前蹄略带不安地在原地踩了踩。
“好定力。”崔临贞说。
老汉看她们有些正经想买的意思,也来了兴致,“可不是,妮子有两把刷子。”
崔临贞开门见山,“老伯,我不跟您兜圈子,这马品相还成,骨骼关节没什么太大损伤,反应和定力也挺好,不过……”
老汉跟中原人打交道多了,知道不管前头说得多好,“不过”后面跟的都不是好词儿,问道:“不过啥?”
她笑笑:“不过到底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要价有些高了——十二两,如何”
老头急得说起了官话,“哎呀你这后生比牙人还能砍价,这匹马服役没几年,可不是因大伤退下的,那是因为战事打完了呀!最少也要十五六两!”
崔临贞笑眯眯:“成啊,一鞭价十五两。”
老头叽里咕噜的争辩声被噎在喉咙口,他此刻不由得开始认真端详眼前这几个年轻人。
男娃探着头往马厩里瞧,再凑近一点钩子都要被老马啃一口,憨娃子一个。
旁边那位年轻女子,站没站相的,没个正经样子,蹲在他们讲价的健马前头,从下仰头往上瞧它。也不怕被一蹄子踩脸上,哼,他家的马才不是那等不稳重的。
这是眼下什么时兴的相马新法子吗?老头疑惑,但老头不说。
没错,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子了,就是她有问题。
“哎,后生,俺瞧恁不像是普通人。”老汉眯了眯眼。
崔临贞仍是笑,“怎么,老伯不同意这价钱?”
老汉摆摆手,黝黑的脸上干树皮一样的皱纹抖动,“同意同意,碎女子行家来的。”
崔临贞喊人,“春姐,快别瞅了,来付钱。”
“嗷。”祁春应了一声,利落起身。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似有骚动声传来,人头涌动,遮挡了视线,几人一时有些不好判断情况,祁春瞅了两眼,见崔临贞只是皱眉没有其他动作,便继续从钱袋里掏银子。
崔临贞的眉头却未松开,牲口市的味道过于繁杂刺鼻,她闻不到什么能分辨出其他信息的气息,但那骚动声越来越近,明显不太正常。
“春姐,不太对劲。”
祁春动作一顿,十五两银锭子一股脑塞给老汉, “老伯,你去称银子。”
她跨步走到崔临贞身旁,手下意识地朝背后摸去,才想起来今日没有带长枪。
崔临贞从长靴绑带处抽出一把匕首递给她,“安心,应该不是械斗。”
她闻到了一点天仙子的味道,已经大概知晓发生什么了。
倏忽几秒间,嘈杂声近了,前方的人群分开,蹄声如鼓,一匹棕白健马狂奔而来,却不是沿着街心奔跑,路线反而有些曲折。马市的街道两侧除了牲畜棚就是三三两两供买主歇脚的茶水摊,此刻已被翻飞的马蹄踢翻了好几个,瓷碗砸得稀碎,淌了一地的茶水,人群叫嚷着四散而去。
但最受惊吓的是街道两边棚里的骡马,已经有被惊着的马匹开始躁动,不停拉扯着缰绳,一时间马主们和伙计们也好一阵兵荒马乱。
崔临贞和祁春相视一眼,默契点头,两人将老汉和李消往马棚里一推,分开两翼向发狂的马匹飞奔而去。
老汉瞪大了眼睛,“乖乖,真不是碎人啊!”
“姐姐!”李消下意识要往外扑,被他一把搂住,“哎哟憨娃子,俺们别上去添乱。”
祁春已经绕到了惊马的身后,一把抓住它身后在空中胡乱甩动的缰绳,猛力往后拖拽。
但健马的冲势太猛,饶是她力气比寻常人大,也被带着往前踉跄好几步,直到依靠街边的一个棚柱卡住,这才与那高大马匹的蛮力较住劲。
她大喊一声:“小崔!”
“来了。”趁着马顿住的那一瞬间,崔临贞飞跃而上,迅速用外袍蒙住马眼,顺便依靠这个动作稳住身形,贴着马耳安抚:“吁,吁,好女孩,安静,安静。”
高大健马瞬间成了无头苍蝇,前蹄不断人立跃起,试图将背上突然出现的人甩下,却因为被拉扯的缰绳牵制动作,始终不能成功。
碗口大的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践踏着方才路过牛马队伍留下的未及时清理走的粪便,仍然温热湿润的牛粪四溅,一时间粪花飞舞。
从发现惊马失控后一直镇定冷静的崔临贞瞬间大惊失色,“不是吧?!”
她小心翼翼地在马背上辗转腾挪,躲避着偶尔飞溅到空中的牛粪,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消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马终于平静下来不再胡乱蹦跳跃冲,带着白沫的鼻子长长地喷出口气,原本躁动难安的马蹄在原地小步踏着。
崔临贞摸了摸还干净的马脖子,一个鹞子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至旁边的马棚支架上,小心沿着马棚顶饶了个小小的远路才算落了地,转头跟还抵着柱子的祁春说:“春姐,拴那就好了。”
祁春绑好缰绳,甩了甩绷得僵直的手臂,同样绕开被一地踩踏得稀碎的牛粪包围的健马,溜溜达达地过来了,“好了?”
“等它主人来领吧,估计是铡草料的时候天仙子叶片混进去了,看这个状态吃的不多。”
人群聚拢而来,七嘴八舌的“壮士”、“侠女”的,崔临贞和祁春招架不住,见马主人迟迟没有出现,抓紧找了个缝儿溜了。
老汉已经带着李消从马棚里出来了,正往人群里探头探脑,冷不丁发现两人从人群侧方出来,正要出声,就见崔临贞将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噤声。
瞧了瞧乌泱泱的人群,他了然,几人回到了老汉自己租赁的马棚里。
“怎不等主家?说不定主家给点谢礼嘞。”
崔临贞一脸菜色,边走边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不小心溅到的牛粪,“着急让它消停下来,按了个穴位,这会儿估计准备站那睡觉呢,主家来了不好解释。”
别再给她讹了。
竟然还懂马的穴位。老汉闻言又惊奇地看她两眼,根本不理这趟的正经买家——转头准备继续称银子的时候余光一瞥,这怪妮子又蹲那儿瞧马了。
老头又有些怀疑自己:见鬼了,难不成真是什么新的相马法子?
老汉黝黑带着干裂纹的手捻着砝码上头的纽逐个放在铜制的权盘上,麻绳晃晃悠悠,不一会儿便平稳下来。
“银两足足的,再送你们个木鞍子,老汉我自己做的,能凑合用。”他犹豫了半晌,问道:“你挺懂马啊?连穴位都知道。”
崔临贞似笑非笑地看他,这老头子精得很,买卖成了就会说官话了,“略懂一二。”这话说得倒没错,她这点皮毛的相马术,也就相看相看寻常马匹,跟真正的老把式是比不了的。
老汉见她不搭话,心知这不是可以耍心眼的客人,便不再试探,撂了真话:“老汉我这还有一笔划算的生意想跟你做。”
“怎么说?”崔临贞不动声色。
祁春已经给自己的新马儿套好了鞍子和缰绳,拎小鸡崽一样将兴奋的李消撂上马,“什么生意?”
崔临贞:“听听老伯什么说法。”
老汉不吭声,跨过几个食槽往马棚里头走,将拴在角落的老马牵出来,到几人跟前,指着老马对崔临贞说道:“你这妮子是个好的,要是愿意要它,可以便宜卖给你。”
这趟走商的货和马都卖得差不多了,老汉不日就要回西北,路途遥远,这老马再跟着回去实在遭罪,不如找个能不宰了它的好去处。
说是老马,其实也没有那么老,看它牙齿磨损的程度,约莫十五岁上下,颈部和臀部的疤痕明显是刀枪所致,蹄铁修得整齐。被质疑是病马,大抵是因为它有些没精神,毛发也略显粗糙。
“它可没害病咧,苞谷吃多了,昨儿跑肚,今天就好了。”老汉见崔临贞认真打量,生怕她不满意,赶忙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