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陆瑶的语气平平,好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偏里头又能品出一点有恃无恐的傲娇。

崔临贞嘴角扬起,将洗好的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

这种莫名奇怪的氛围里,陆瑶居然还能抽空想,“沥水架”这种家里渐渐多出来的东西,也充满奇思妙想,无处不在地提醒自己,崔临贞有多异常。足够勾起一个推理探案话本作者的好奇。

崔临贞:“如你所见。”

她坐回来,张开双手将看起来就快要坐不住的娇小身体抱起放在腿上,心里雀跃着她的目光追随和探寻。

就要这样,陆瑶像是毫无耐心的猫科动物,不熟稔的时候甚至吝惜一眼,冷淡又高傲。要引起她的注意,一遍又一遍。

陆瑶歪头,因为在崔临贞怀里的缘故,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轻易就能亲到对方的侧脸。她确信这不是错觉,崔临贞真的很喜欢将自己整个抱在怀里,那种时候吸奶也钟爱这样的姿势,但不得不说确实方便她随意摆弄。

“你不是她。”陆瑶很直接,“你像一个……奇怪的外邦人。”

崔临贞看着陆瑶的眼睛,里头难得掺杂了一丝疑惑不解,她忍不住笑意,“很接近呢。”

这些年这具身体渐渐在向前世靠拢,很多疤痕其实不是在北境战场上的,比如此时此刻陆瑶指腹摩挲着的心口弹痕,摸得人从心里泛起痒意。

也就是她前世和这位崔临贞长了有七分相似的脸,外加有几年长身体的青年时期一直在外作为掩护,这才让对“崔临贞”颇为熟悉的李家人都无从察觉。

她的脸上有一点怅惘,淡得让陆瑶几乎以为是错觉,“不是外邦人,应该算是异界吧,和大衍不太一样的地方,你想知道吗?”

陆瑶挑眉,手指停住了,脸上又多了一点诧异。

崔临贞有些得意地笑,能引动陆瑶情绪起伏的事情实在不多。

“你到这里……付出了什么代价?”陆瑶没有问所谓的“异界”是什么,大概从自己日常透露出的言行能隐约推测吧。她似乎对那个弹痕起了兴趣,唇都要贴上去了。

“你以为是这里?”

陆瑶没有否认,只是说:“不是刀劈斧砍,也不像箭簇。”

“唔,是那里的一种武器,这个……算是代价吧。这是一种叫子弹的武器打中后留下的,中弹之后我就来了大衍,不知道为什么弹痕也跟着过来。”

陆瑶突然有些怯于问那个几乎可以确定的猜测,白皙的指节轻摁在崔临贞的心口弹痕撑起身,抬头看她的眼睛,像是要看进灵魂里去,“在变成完整的你,是吗?她走了?”

过去的惨烈偶尔还遗留在深夜熟睡的梦里。好在都过去了,现在是健康完好的就很好了。

“嗯。她太虚弱了,没撑住。”

崔临贞点头,她说得含糊,但陆瑶一向聪明,想必能猜得到。

陆瑶搂紧了崔临贞的脖子。她对于小时候那个气质阴郁的孩子记忆已经没那么清晰了,但毕竟是灵魂完全消散,此刻心里也有一些复杂。

尽管有愧意,更多的却是对崔临贞到来的庆幸。

“那你不要走。”

崔临贞愣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陆瑶其实是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孑然一身。

放在陆瑶腰间的双臂微微收紧,崔临贞仰头,爱怜地亲吻她耳侧的柔软。

“我不走,会一直在这里,一直陪你。”

陆瑶动情地微仰头,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除了胸前,崔临贞也颇为迷恋脖颈处,每一次做完前后总爱在这里流连。

大概是猎人对于生物致命之处的一些特殊癖好,她乐得发现和满足。

*

不同于济江县城里专门用来进行牲畜交易的街道,临阳府的牲口市要大得多,占据了小半个坊市的面积。

青石路边的简易木棚里,拴马桩林立,骡马食槽一行行地摆开。牲畜们耷耳甩尾,蹄甲叩得地上尘土飞扬,和干草料屑一起在半空中飞舞。

偶有一阵踢踏的低沉轰鸣顺着青石板路传来,那是往来此地的牛羊贩子赶着牲畜群经过。

队伍里的小牛犊禁不住路旁食槽的诱惑,探出头去咬住支棱在食槽外的干草料,温和的母牛用角轻轻顶动它的屁股,试图在牛倌手里的长鞭抽来之前阻止它。小牛犊不情不愿地嚼着半截干草回归队伍,留下被夺食的小羊在原处,眸光呆滞地“咩”了一声。

整个牲口市鼎沸嘶鸣,此处做生意要么靠吼,要么双方关上铺门交谈,挡住这外面的喧嚣。

祁春这一趟来,是想买一匹代步用的马。

她时常需要外出,往返家中和县城、码头虽不算远,但也不能回回腿着去,村里的牛车、驴车时间不固定、频率不高不说,速度肯定是没有骑马快的。

同行一共三人,从县城租了马一路赶来。

李消这小子听闻要买马,兴奋得不行,和父母软磨硬泡了好一通才被允许跟着。

崔临贞是被硬拉过来的,说是最近因为进山频繁,陪妻子的时间太少,这次说什么也不愿在府城留宿。

“小崔,你完蛋了,你陷入爱河。”

祁春难以置信,这人还记得自己在县城塔楼上信誓旦旦说的那句“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合伙关系,互取所需,时机合适了就会和离”吗?

怪不得羊肉聚餐那天两个人腻腻歪歪的,最近从崔临贞家出发进山时也总能看见陆瑶送出院门,还以为这俩人在旁人面前尽职尽责扮演模范妻妻呢。

嘶,一回想竟全是破绽。

祁春被酸了个牙倒。

崔临贞脸有点红,理不直气也壮:“那咋了,我就坠了。反正我下午是肯定要回家的。至于相马,马市结束得早,原本咱们的时间也不多,不如相信你我的眼力。”

租马行在临阳府各个稍大的城镇都有驻点,她却没有直接将自己租的那匹直接在府城的驻点退掉,而是留在驻点修整,就是做了不留宿的准备。

祁春看看日头,刚过晌午。要是相马时间长一些,今日要赶回家中,恐怕也得到月上中天的时辰了。

三个人在比肩迭踵、熙熙攘攘的人群、牲畜群里穿梭,终于挤到了马棚集中的区域。

临阳府这地界并不是马匹产地,此地常见的畜力多是骡和牛。

西南山地出产的矮脚马虽有四肢粗壮、负重耐力强的优点,但毕竟多了分摊下来的运输和沿路消耗的成本,寻常百姓家庭自是对于此等大宗物件的价格极为敏感,民间连这运输马种都鲜见,就更别提高头大马了。

前朝和大衍初立之时只有达官显贵与大富之家会购买或是自行培育从西北之地引入的高大马种。这些马种“骨大筋粗,鬣高臆阔”,外表神骏且善于冲刺,却同时普遍娇气,饲养成本极高。

直到大衍于西北诸地建立数个官营大牧场,苦心经营驯养数十年,培育出海量马匹,不仅能以其中符合标准的战马、官马供应立国后各方爆发的叛乱战事,也能将剩余略次几等的马匹售往民间补贴财政。

此后的马匹价格才因供应量增大的缘故有所下降。

品相次于战马、官马,只能说明它们是“凤尾”,显然还是比鸡头们要强的。

骡马行的健马们膘肥体壮、马鬃和马尾毛顺滑发亮,对见识过战马的崔临贞和祁春而言不算什么,对于同行而来的李消来说简直是惊为天马。

他猴儿一样蹿到马儿们的食槽前,见它们很是温顺的模样,大着胆子上摸摸下摸摸,兴奋得小脸通红。

“临贞姐姐,祁春姐姐,我也好想要马。”

来的路上都是临贞姐姐带着他同乘一马,跟抱小孩一样的,好没面子。

崔临贞无情拒绝:“姐劝你放弃幻想,等长得有我高了再说。”

祁春淡淡道:“有个办法。”

李消满眼期待。

祁春超绝经意补刀:“回去领你爹娘一顿打。”

崔临贞乐得嘎嘎直笑。

李消哀嚎一声,蔫吧了,老实地跟在两人身后逛过一处处拴马桩。

他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姐姐说是来买马,到了这骡马行和马棚聚集的地方,却似走马观花一般从街头走到巷尾,也不见停她们下来询问价钱。

卖主们的吆喝叫卖声盈盈于耳,牙人挑毛病的声音尖细:“这就是老‘阴山客’!眼睛也不精神,出六两银子都是多的,不卖?不卖明儿送上北市屠户的案板说不定能少赔点儿……”

马主气得仰倒,连敬称都不说了,听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打架,“恁胡咧咧!俺可不是马鬼,俺这儿的马正经是四境战场退下来的,长些年岁罢了,恁要说有些小毛病俺认,说它病马弱马俺一百个不答应!”

李消看得津津有味,谁想两个姐姐好似充耳不闻,竟在街边找个了歇脚的茶担子,要三海碗茶水,聊起天来。

说好的今天就着急回去呢?

“你也买一匹?”祁春随口一问,砸吧砸吧大海碗里的淡茶水,涩得眉头直皱。

崔临贞一愣,但随即摇头,“我用马的需求比你少多了,况且手里还是需要留一点余钱备用。”

鱼塘和果林整体步入正轨,几株野生杨梅和李子采摘到的果子卖了一小笔钱,但还不足以覆盖日常的鱼食支出。

如今天气热,堆肥箱发酵速度加快,反倒是粪便和塘底底肥的供应有些跟不上。山上的果林和蚕豆田已经补过几道肥,比原本地力不足的状态好多了,连亲近几家人的菜地里都多上一层肥,想来今年的蔬菜瓜果收成要比以往好得多。

只是在自家和亲朋家中田地都获益之后,到能有多余的肥料产出之间,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买下山头、打理山头的大额支出过后,家中存银便只有近期的狩猎所得了。

近些年马匹价格是下降了不错,那也是相对以往,对于寻常家庭而言仍然是一项大额支出。次等马、普通马固然便宜些,好马则是动辄数十两上百两,买不起,属实买不起。

思绪飘得有些远,崔临贞回过神,想着入秋后再买一批果树苗、树种的打算,还是坚定了不买马的念头,今天就帮春姐好好相马吧。

“春姐,你先给我透个底,今天带了多少银钱?咱有个底价不是。”

这趟时间紧张,祁春不想进府城城门时被反复盘问,因此没有带日常随身的长枪,正浑身不自在,听崔临贞问起买马的银钱,打起精神道:“二十两。”

崔临贞一惊,“你别把家当都带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山林居
连载中Clouds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