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贞比往日要进山时起得还早,鸡未鸣时。
天色灰蒙,天边那抹绀青仍是墨色般浓稠,还未彻底化作暖调,月姨的客房也没亮灯。
她低头看埋在自己怀里沉睡的姑娘,清浅的呼吸打在颈窝,两手依赖地攥着她的衣角。
爱怜地亲亲她眉眼,又轻手轻脚地下床,给她怀里塞个竹夫人。
大概是昨晚折腾到太晚,这一番摆弄下来陆瑶都没一点醒的迹象。
崔临贞一大早只能先烧水煮粥准备早饭。
不到两刻钟,天光渐亮了,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果然,月姨很快进了厨房,“临贞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崔临贞还在搅着砂锅里的小米粥,“月姨早。昨儿晚上回的,太晚了就没特意叫醒您。桌上晾着温蜜水,您尝尝,廿二山里寻的野蜂蜜,还不错。”
“确实不错,这还有不少,给小瑶留的吧?”月姨笑眯眯的,甜味难得,她家中在这水乡小镇里很算殷实了,也只有为满足孩子的口腹之欲时才买些糖,更别说野蜂蜜。
这丫头简直把媳妇当孩子在养,再精细不过了。
单纯只是过惯了现代生活,又经过军中几年食物单调匮乏苦日子,想狠狠补偿的崔临贞本人并不知道月姨的这一番想法。
“嗯,她昨天……等我到挺晚,再让她多睡一会儿。早上熬小米粥,您想吃煎饼还是米糕?昨日带回来就放井里镇着呢。”
月姨不想留下来打扰几天没见的小两口,借口家里老头子早饭没着落跑得飞快。
“什么啊,霜姐明明说过家里一般李叔做饭。”
天色还早,崔临贞给火炉添了两根细柴,将小米粥、蒸软和的米糕和蜜水留在大铁锅里头保温,准备去把骡车上的东西和院子稍微整理整理。
出了门就见豆芽duang大一只端坐在主卧门口,瞧见是她,蓬松的大尾巴在地板上略显敷衍地扫扫。
豆大的眼睛跟着她走动的身形转换视线。
崔临贞细声:“我昨天不是欺负你主人啊,呃……好了我要去干活,不用这么警惕。”
正说呢,屋里头有细碎的声音传出。
崔临贞火速去厨房端了蜜水,刷地越过豆芽进了屋,随后掩上门,将豆芽关在门外。
狗子懵懵地冲里头轻吠了一声,扒拉木门无果,只好在门口趴下。
清晨泛着丝凉意,陆瑶小小的一团缩在薄被里,竹夫人被撇在一边,她没睁眼,似乎也没清醒,只是在被窝里摸索,没摸到人还生气,眉头皱起来。
崔临贞将温热的碗放在床边柜上,俯身给她理了理睡得凌乱的头发,“怎么醒了?还早呢,再睡会儿。”
陆瑶还闭着眼,头往崔临贞身上靠,眉头渐渐舒展开。
崔临贞倚着床头的靠枕,将她半搂进怀里,凑在嘴角亲了一口。
“困。”声音很哑,像在埋怨让她这么困的人。
清晨睡梦间隐隐约约听到月姨的声音,想到这个点平时是自己起床的时间,月姨是过来人,肯定猜到她们昨晚做了什么,陆瑶又有些羞恼,扯住崔临贞的衣领啃了一口。
在指甲划痕上添一圈新鲜的齿印。
“嘶……乖乖,牙口真不错。来喝口水好不好?”
陆瑶喝了两口就摇头,抱着人不撒手。
蜜水碗撂在一边,崔临贞干脆上床,将她抱在腿上,托了托屁股,人就整个倾倒在自己怀里,朦胧的睡眼迷瞪瞪地望过来,漂亮乖巧得不像话。
崔临贞心都化成水,她母胎单身,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会在这样平常的温存里心口胀得几乎感受到痛觉。
为了缓解这幻梦般的痛,她又去吻陆瑶,亲亲颤巍巍的眼睫,亲亲粉粉的耳朵,把怀里的人亲得泛起一层红。
陆瑶很顺从,甚至迎合。她在与崔临贞亲热这件事上有种格外反差的顺从与热情,和平日里对着外人总是淡淡的样子天差地别。
清冷的眉眼染上媚色,不怪崔临贞失控。
陆瑶额头抵着她的颈窝,以为崔临贞又跟半夜似的闹醒被做昏睡过去的她想要,嘟囔着:“要关门。”
崔临贞哭笑不得,难得脸臊得通红,想说自己没那么禽兽,把人折腾了半宿,大清早还来,最终还是轻笑出声,“不闹你了,困的话再睡一会儿,今天没什么事情。”
她腾出只手脱了外袍,陆瑶又熟练地钻回怀里。
竹帘遮挡住窗外的晨光,屋内一片昏暗宁静,两人头抵着头,扎扎实实地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日光大盛了。
崔临贞给陆瑶张罗好了衣物,放她去洗漱。
含糊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临贞,早上吃什么?”
“锅里温着小米粥和煎饼呢,一会儿先去把蜜水喝完。”
灶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只剩半截通红,崔临贞添了把秸秆,再稍微给锅里温热的早饭加把火。
陆瑶和平常有些差别的脚步声在厨房门外渐行渐近,最后停留在门口,倚着门的身影婀娜,投来的目光专注。
“崔临贞。”
“嗯?”
她从烧火的小凳上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走到陆瑶跟前,“水喝完了?”
陆瑶点头,两手去拽崔临贞的腰带把玩,长发一缕垂落,扫过手背,神色困倦,“嗯。”
崔临贞想起来有次和祁春进山,春姐问她怎么假戏真做了。
当时她说:“大概一开始我就有点见色起意吧,陆瑶很好,在一起生活很难不心动。”
祁春叼着草枝,依旧是一针见血的风格,“小陆是个很淡的人。”
很淡的人一般慢热,要温热的水温长久沁润,可真的被燃起来后也长情。要追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一开始喊着为爱愿意付出一切,久了之后又歇斯底里地控诉对方爱得不对等。
祁春相信崔临贞的人品,但还是怕好友失了理智。
崔临贞开玩笑,“我也是个淡人。”
祁春认真想了想,说:“你不是,你是个狼人。”
“喂!我的那些话不要乱学。” 崔临贞气笑了。
“差不多的意思。”祁春抱臂迎风做深刻状。
像狼一样重情恋家,才空有妻子名分就快被训成狗了。不过万幸,瞧着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崔临贞忍不住搂上陆瑶的后腰,鼻尖和鼻尖厮磨的瞬间心里在想:人也许有浓淡之分,但陆瑶这样的独一无二,只有自己能看到她情动时的样子,在她的心头契合无比。
她没忍住吻了吻怀里人的唇角,黏黏糊糊的,目光炯炯,“吃早饭吧。”
那眼神侵略性太强,陆瑶以为她要吃的是自己。
……好吧,大概真的想吃。
她有些无奈地按住伸进自己衣襟的手,但也没那么强硬,“别……。”
她的声音寻常时就像外人眼里的容貌一样冷清,只有在这种时刻里、在崔临贞面前才流露出坦荡而直白的媚意。
陆瑶顺从地靠在崔临贞的肩上,两手懒懒散散地搭在她颈后,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侧脸,语气似乎还带着清晨刚醒来的懵然与天真,“你想*我吗?”
继昨晚之后,崔临贞再感受到一次这样的偏爱,哪怕那里头更多的是出于陆瑶对于自身**的坦诚,仍然不改心动。
她太想要偏爱了,浅薄的深刻的都可以。
她一把将陆瑶拉进门,反手将插销扣上,拉下厨房窗户上的竹帘,透进来的晨光变得稀疏。
崔临贞哑声道:“我好喜欢你这里。”
陆瑶声音抖着,双臂收紧,“崔临贞,你别墨迹。”
*
崔临贞倚着土灶火膛边的靠椅上,缓慢而仔细地擦拭手指。陆瑶失神地缩在她怀里,小小一只,轻轻抖动。
崔临贞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先喝点粥吧,嗯?不然我真怕你晕倒在浴室里。”
早餐的小米粥热了一道又一道,都变稠了。
松软无力的拳头砸在崔临贞肩头。
她忍不住笑起来,单手抱着陆瑶起身,勉强用一只手盛了一碗小米粥,喂陆瑶的时候自己也顺道吃两口。
“好了,去冲个澡吧,洗完回来再吃一点。”
陆瑶的声音懒懒的:“你抱我去。”
崔临贞抱着人起身,絮絮叨叨的,“我当然抱你去,还好热水烧了一大壶,够用。但是为了身体起见,不能跟昨晚一样给你洗啦,实在没有那个定力。你需要缓一缓,这叫可持续性发展。”
“你有好多奇怪的说法。”陆瑶心想,这个人和水乡格格不入,硬说是北境风格也有很多不同,似乎脾气太好性情太沉稳,懂得那么多原本崔家女儿不可能了解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崔临贞低头亲了一口,笑眯眯:“嗯,你想听的话我以后多说。”
陆瑶不置可否——崔临贞难道在自己面前遮掩过吗,根本是毫不设防。
冲过澡,她坐在厨房的矮桌旁,小靠椅被崔临贞换给了她,还贴心地放一层兔皮垫,像是知道她某些隐秘部位的些许不适。
“这两天还进山吗?”
她看着去倒腾坛坛罐罐夹小菜的崔临贞。外袍早被自己拉扯下来,充当擦手巾后正挂在柴火堆上,只穿着细棉布里衣更显得身板高瘦长条。
陆瑶却有些失神地想那棉布里衣下的身躯,线条很分明,很有力,那种时候浮起细细密密的汗珠,狂浪又刺激。
“不了,歇几天吧。春姐一直嘀咕要买匹马,估计要陪她去趟牲口市。而且快立秋了,镇上和县城都有大集,想去玩吗?”
崔临贞左手一碟酱黄瓜,右手一碟醋腌姜,颇为局促地在小板凳上坐下,腿伸长了自然地贴着陆瑶的,“尝尝这个姜。”
“想去,你陪我。”陆瑶对新鲜食物一向保有最大的好奇心,软倒在靠椅上歪七扭八的身体突然就有了力气,颇有兴致地尝了一口,“好吃,适合送粥。”
“不会太辣就好,月姨自己种的嫩姜。”
陆瑶看起来蛮喜欢这个小菜,一小碟醋腌姜被她就着粥吃了大半。
“要去府城吗?最近的牲口市只在府城城东有。”
她对府城深刻的印象是那里一整条街的书铺,从经史子集到志怪游记,甚至小黄书,应有尽有。街道的尽头是临阳府小有名气的私学书院。还小的时候,父亲在府城备考,母亲就带着自己在书院附近租住陪读。
那大概是陆瑶此前的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母亲给一家人做了早餐后将陆瑶留在某个书铺,交三五文钱可以看一天书,而她自己则要去秀纺干活补贴家用。
崔临贞将陆瑶剩的小半碗粥、一截米糕和剩余的早饭全部打扫了,“对,要去府城的,路程有些远,相马的地方又乱糟糟,不然我还想邀请你一起去。”
邀请。陆瑶又忍不住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
她两手托着脸,因为全身酸软,瞧着比平日里的冷淡多了几分慵懒,看忙忙碌碌收桌洗碗的崔临贞,突然问:“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