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天气渐渐转凉。
县衙剿匪之事了结,乡里也并无争斗需要武力调停,于是一连近十天,崔临贞恢复了进山狩猎的作息,祁春跟了两趟。
有祁春在侧,崔临贞更加放心,从猎场边缘向深山的方向一步步推进,将将探索了约莫方圆五里的区域。
这次还有杨千跟着。她们停留在猎场边界外一座山的山腰处,祁春留了一分心神警惕四周,在溪流边生一小堆火,闲问道:“昨天怎么回家那么匆忙?”
“天热,猎物存不住啊,得先带回去出手一波。” 崔临贞又在削竹箭,半晌投降,说出心里话,“想娘子了。”
“喂,你什么表情,跟便秘了一样。”
祁春:“牙酸。”
捡柴火归来的杨千是个好少年,她笑道:“羡慕你和陆姐恩爱啦。”
杨应月定期带崔奂去县城检查腿脚,小女儿去陪陆瑶,刚出师的杨千就被丢给两个姐姐长见识。
“很幻灭。”祁春深沉道:“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崔临贞是恋爱脑。”
恋爱脑这词儿,还是跟崔临贞学的。这家伙平时满嘴跑火车,瞧着活泼,斥候任务和战阵中杀人的样子可吓人,就仗着崔家村没其他人见过在这装乖。
杨千没见过祁春口中崔临贞“冷酷无情”的模样,她觉得崔临贞和陆瑶就像寻常爱侣中的一对,顶多是因为刚刚新婚热恋而格外暧昧腻歪些。
崔临贞才不管她们的分歧,她理直气壮:“咋了?那想娘子也是人之常情,况且阿瑶不擅烹饪,我得回去给她做点饭吃。”
见惯了母亲们恩爱的杨千此时此刻觉得自己是在场最成熟的人,她自觉稳重地蹲在溪边收拾几条鱼和一只雉鸡,试图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所以下午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转移话题。”祁春犀利点评,不过她对山里不熟悉,等着崔临贞安排。
“走丫河吧,这里离那片湖不远,应该有不少野猪群翻山。”
今年春季时节不错,山里植被长得好,野物自然也受滋养,野猪群有些泛滥,不少跑下山糟蹋农田。
酒楼收野猪肉的价格尚可,所以她们这些天基本主攻野猪群,其他的则是撞上了才捎带手料理。
三人中哪怕武艺最弱的杨千也能单杀体型小的野猪,合作能猎的野猪数量自然可观。
这日天黑之前,她们运气好碰上一个小型野猪群,总共约莫七八只,因为没有事先布置绊索,走脱了两三只。
不过逮到五只也算丰收。
不是正经猎户的祁春全靠武艺加持,刚刚一枪撂翻最大的那只野猪,气喘吁吁地眨巴死鱼眼:“咋办啊?”
崔临贞也在喘,使唤杨千去把中箭的野猪绑严实,“什么咋办?”
“扛不动。”祁春真的很认真在发愁。
杨千瞪大眼睛,她跟着母亲学打猎,习惯了打下手。
“哪能扛啊?一人一只都扛不过来,这一只大猪得至少两百斤。况且留两只在山上,一时半会就被其他野兽啃了,万一招惹来了大货,咱们以劳待逸不划算。我带了板车在山脚呢。”
三人一起进山,想也知道猎物不会少,临贞姐老早就吩咐了。
崔临贞笑,杨家的板车荣膺MVP,“编个简易草兜,拖到山脚就行。”
祁春长眉舒展,扛着长枪叉腰,“买匹马吧?”
杨千逐渐开始习惯祁春时常乱跑的思绪,“有些山路马上不来的。”
进了深山,别说马了,就算是人,一不小心都能成盘菜。
猎户们大部分时候猎到的野物都能靠人力带下山,数量多些无非就是多些人来搬运。
“买马也行。”崔临贞倒是同意,“方便带猎物和山货去镇上和县城,偶尔也能拉车。”
牛和骡子的速度总归是慢了一些。
三人边聊边干活,麻利地扎好了半席半笼的草编,迅速将五只猎物带下山。
杨千主动提起话头:“我出力最少,跟姐姐们学到很多,这次我就不分银钱了,分点猪肉回家便可。”
崔临贞:“也行,前次我进山也猎的野猪,家里不缺肉吃。这样吧,四只大猪等明日卖给酒楼,银钱我和春姐平分,乳猪和这些黄精你带回家吧,给崔姨补一补。”
杨千不太好意思,乳猪骚气不重,肉质又嫩,一向更受欢迎,自然价格更好,更不要说那兜成色极好的黄精。
祁春摆手:“就这样,你干活很好。”
“哈哈哈。”崔临贞拍杨千的肩膀,“对,省了我们好多事。再说了,崔姨会处理药材,这黄精要九蒸九晒,也是麻烦事,我们弄不来。”
被拍了个踉跄的杨千龇牙咧嘴:力气真大。
到底是接受了姐姐们的好意。
崔临贞的箭都没有射在致命要害,城门关闭前送到酒楼时,野猪们还在半死不活地哼哼,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杨千半路已经先回家了,此时只有崔临贞和祁春两人站在酒楼门口。
“还有约莫一刻城门就关了,我要赶车回家,春姐你呢?”
祁春瞥这个如今十分恋家的家伙一眼,“不然?”
崔临贞轻抽一鞭在大青骡厚实的屁股上,骡车悠悠地往城门走去。
“还以为你要去找县令。”
大概是崔临贞脸上的八卦之色太明显,连祁春这个超绝钝感人士都看出来了。
“县令有爱慕之人。”祁春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扔出一个大八卦,她思索了一秒,“好像是家族中人。”
“啊?”
这是能说的吗?
崔临贞脑海中闪过一连诸如骨科、禁忌之恋、伦理的字眼。
祁春不紧不慢地补充:“远房表小姐。”
“喂!下次把话说全!”
“说全了啊。”祁春又瞥她一眼,“你又急。”
崔临贞也是没招了,怪她,军中退下来后太久没和春姐斗嘴,都生疏了。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打发时间,月上中天时,终于回到崔家村,在两个宅子间的岔路口分开。
院门口的梁上挂着一盏油灯,亮光照在直到田埂的土路上。
崔临贞怕陆瑶听到声音害怕,先出声:“阿瑶,我回来啦。”
正翻找钥匙时,院门自内而开。
夜深了,几天没见的人只在寝衣外披了外袍,似乎是匆匆奔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崔临贞风尘仆仆,双手攥住身上唯一干净的手帕使劲擦擦,去摸摸陆瑶的脸庞,一片冰凉。
“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瑶摇摇头,又点头,只是不说话,一双清泠泠的眸子将崔临贞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崔临贞自觉地转了一圈,“好好的,没受伤。这次还有杨千在,省了不少事,也没累着。”
她嗅了嗅自己,懊恼道:“几天没洗澡了,等我洗完澡换好衣服再,咳…再抱抱你。”
陆瑶直接扎进她怀里。
崔临贞在山上不方便洗澡,却是有带一套替换里衣的,身上还有轻微的汗味,混着青草、尘土味和衣裳上残留的皂角香气。
不难闻,很安心。
“杨千傍晚来把一一接回家了,月姨担心你们今晚在城中过夜,刚在客房歇下。”声音闷闷的。
崔临贞愣了一下,小心搂住陆瑶,侧头在怀中人的鬓边轻吻。常年奔袭拉弓的颀长身体比怀中人略高一些,隐在夏衫之下的是匀称结实,渐渐收紧的臂膀迸出隐忍的线条。
陆瑶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气息。
“那……”
“嗯。”
月姨这个年纪的人,习惯了早睡早起,万一明天一早起来发现两人还是分房睡,更不好解释。
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某种思绪,就着拥抱的姿势在门口傻站,直到同样在院门口的大青骡不耐烦地喷了个响亮的喷嚏。
“咳…我先去饮骡子,晚…晚些去你房间。”
陆瑶松开了崔临贞胸口的衣襟,细声如闻莺,“好。”
“你在害羞吗?”崔临贞看着她颤巍巍的睫毛,突然福至心灵。
陆瑶原本死装的镇定神情瞬间破功,气得踩她一脚,转身回了房间。
崔临贞顶着通红的耳朵给大青骡添水加草料。
她想起来小时候在福利院机缘巧合得到的公主玩偶。一个手抄报比赛的一等奖奖品,精致又漂亮。不舍得拿出来在贫乏的环境里把玩,只好在自己唯一能够控制的床铺上用干净衣服搭一个小被窝珍藏。
现在公主真的要落进自己的被窝了。
大青骡啃了一口她的衣角,崔临贞低头,“啊……不好意思。”
小半盆水倒在它头顶,骡子硕大的眸子无语地瞥她一眼。
*
崔临贞轻手轻脚地洗完澡,低头擦着头发走进堂屋,率先闻到的是一股食物香味。
她有些愣,瞧见坐在八方桌旁的陆瑶时更愣了。
陆瑶神色如常,好像之前的羞宭是崔临贞的错觉,“我想你去县城行程匆忙,大概没有好好吃饭。”
“可能不会很好吃,垫垫肚子。”
“怎么会,闻起来很香。”崔临贞讷讷。
热腾腾的一碗面条,点缀着零星切得有些凌乱、姑且可以称作韭菜末的绿色。大概陆瑶也知道自己在调味方面的灾难级水平,干脆蒯两块崔临贞先前做的坛子肉,切出来充作调味和浇头。
崔临贞有些无奈地看了眼陆瑶,大晚上的吃韭菜,这对吗?
想亲也不方便啊。
但又觉得偷偷记下自己喜欢吃韭菜不爱吃葱的陆瑶很可爱。
深夜等自己回家,撑肘托着脸看自己的神情也很可爱。
不敢发表什么意见的人埋头吃面,“你晚上吃的什么?”
陆瑶看着她吃饭,“一样啊。”
天气热,崔临贞离家前便没有烧太多热菜,所幸之前做了方便保存的坛子肉和小咸菜之类,陆瑶靠自己的微末厨艺居然也吃得不错。当然,在崔临贞眼里,那简直是无比简陋。
已经超过陆瑶平时睡觉时间了,她有些迷糊,但还惦记着今晚要和崔临贞睡同一个屋,憋着点坏。
崔临贞想到这人往日在外人跟前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就乐,心里生出密密麻麻的痒。
她简直吃出了从前在军中时的速度,给陆瑶看愣了。
“你……这么快……”
崔临贞:……什么虎狼之词。
“饿了嘛。”也不算说谎,忙活了一整天,就靠清早和中午吃的干巴饼子。
她都没敢嚼韭菜末,一碗热汤面跟喝下去的一样。
简单又刷了个牙,陆瑶看上去已经快睡着了,声音里带了些娇气:“崔临贞,我困了。”
崔临贞觉得她像一只被带回家的流浪猫,一开始只缩在角落暗中观察,渐渐地在屋里溜达巡逻,现在已经准备睡在人身边,探出尾巴尖戳戳人。
“乖,你先回屋,我去拿一下枕头和被子。”
陆瑶不太高兴,转身进了主卧,“热死你。”
崔临贞后知后觉,挠挠头皮。不能否认她起初有几分见色起意,但不知怎的,现在确实不想在陆瑶面前显得过于猛浪。
属实是有些装了,实际情况是如果没有两床被子,她真的无法保证自己能做柳下惠。
会不会太快了?她们的合约怎么办?要像她看过的小说那样,先婚后爱然后郑重地结束合约关系再重新开始吗?不要啊,她们不能就这样默契地继续暧昧、恋爱、水到渠成么。崔临贞突然生出了一点胆怯。
啊,但是,陆瑶躺在被窝里看着我的样子真漂亮。
可爱。
想亲。
剩下的十几章正文准备一次性全发出来,目前还在跟审核磨,争取尽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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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