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暑热未消的日子里,崔临贞山上也不爱去了,跟村里人一般,宁可大清早出门淋露水、下晌在地里待到日月同天,也不愿日上三竿后再待在外头。

因此这日祁春正午到访时,看到的就是好友在葡萄藤的阴凉下慢摇躺椅的悠闲模样。

她随手从包袱掏出两个果子丢过去。

“哎哟…春姐,上哪弄的番石榴?”崔临贞坐起身,两只手精准接到。

“商船老板给的。”祁春干脆把一整个包袱的番石榴解下来放在桌上,只给自己留了一个,“喜欢都给你们好了。”

两姐妹一人拿了一个番石榴,搬小板凳坐到一处,齐齐啃啃啃。

崔临贞说:“那我不客气了,瑶瑶也喜欢吃。”

“怎么不见妹媳?”祁春纳闷,从上次聚餐时她就看出来了,这俩人有些进展,崔临贞黏人的很。

院里也没见到豆芽,只有皮蛋,见到熟人,它颇为高冷地路过,尾巴扫过祁春的裤脚,算是打招呼。

“在午睡,昨晚熬夜写稿,中午叫我赶去睡觉了。”崔临贞故作惆怅,“我还不算追到老婆了呢,不好一起睡午觉的。”

祁春嫌弃地“啧”了一声,懒得拆穿。势在必得的味儿都要冒出来了,也就小陆纵容。

只是手头的事情紧要,只能临时做个恶人打扰她们了,好在并不需太久。

祁春开门见山:“今明两日得空吗?”

崔临贞听着是正事的口吻,稍稍端坐了两分,“得空,春姐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她本就没有进山打算,鱼塘的喂食也不需要每日都去,交代李叔帮忙跑一趟便可,因此可称得上闲散。

祁春点头,说:“之前那桩事,需要你的鼻子帮忙。若下午能走,我就通知赵霖安排夜袭人手,你我掠阵。”

习武之人五感要强一些,而崔临贞的嗅觉比寻常习武之人更灵敏几分,当斥候的时候没少派上用场。

崔临贞对于是不是夜袭主力没那么关心,她和祁春的武力比那群衙役高不止一截,哪怕做攻坚手也够用,只是掠阵确实更能发挥她擅长的弓箭技艺。

“下午能走。明天几时能回啊?”她比较关心这个。

“这伙儿水匪剩余不足百人。”祁春啃完番石榴,把蒂精准丢进鸡圈。

崔临贞给春姐递杯茶,“喔,那天亮前就能完事儿了。”

这就算说完了事情。

“申时中我来叫你。” 祁春毫不墨迹,拄着长枪起身,两下就出了门。

崔临贞早已习惯了祁春的高效,知道她每次夜袭前总要争取小睡一觉,便不拦着她回家。

她自己也有好些准备要做呢,

不知道县里会不会提供更好的弓箭,崔临贞还是准备带上自己的作为备用。给桦木弓紧紧弦,将家中所有的铁箭放入箭囊,横刀和匕首也归拢在一处,只待出门时一并装备。

忙活完这些,她擦擦汗,洗净脸手,轻声进了卧房。

午后的日头晃眼,窗户拉下了竹帘,留下满室昏暗光线。

大概是因为天气闷热,陆瑶睡得并不安分,遮肚脐眼的被衾撇在一旁。

崔临贞坐到床边,轻摇蒲扇,果然见她微微皱着的眉心舒展。

寝衣松散,白皙的锁骨简直晃眼,崔临贞低敛视线,没有发现床上的人睁开迷蒙睡眼。

直到小小的声音响起:“崔临贞。”

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梦半醒的缘故,听着有些娇。

摇扇的手一顿,忍不住夹了起来,“怎么醒啦?我吵醒你了吗?”

陆瑶往蒲扇的方向蹭了蹭,发丝勾着崔临贞的手指,很痒。

“没有,本就要醒的。”

也是,她平日午睡约莫半个时辰,很少睡过头。

陆瑶已经完全睁开眼睛,看着崔临贞不说话,双瞳剪水,清澈明亮。

崔临贞俯身,在她额头和眉眼上轻吻,唇最终落在鬓角,轻声哄着:“阿瑶,起床了。”

身下的人懒懒的,崔临贞干脆搂着她的后背,抱小孩一样将人抱着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夏杉轻薄,山茶花香膏和陆瑶的体香好似要在崔临贞的嗅觉里刻上烙印。

陆瑶眉眼舒展,头也乖乖的枕在她的肩上,大抵是喜欢这样的。崔临贞如是想道。

这是个一向随心而活、自成一界的姑娘,对友人亲切而有分寸,对生人疏离而心怀防备,哪怕是旁人眼中称得上怨憎之人,她似乎也懒怠给予太多情绪,只是一味远离、排斥。

崔临贞有时想,陆瑶是否真的将自己视□□侣,只是偶有的动摇也会被她的依赖所打消。

算了。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她低头去亲陆瑶的唇角,结果被逃开,颈窝里传出闷闷的嘟囔:“刚起来,唇齿不洁。”

崔临贞忍不住笑,双手收紧了些,亲吻于是落在肩头。

“好~下午还写稿吗?”

“写一会儿。”

“那你乖乖在家写稿,我今晚和春姐去协助县衙办事——”衣角被扯动了一下,崔临贞一顿,“明早就回。不是要紧事,费点腿脚跑一趟而已。”

陆瑶没说话。她们并未同床共枕,只是一夜不归,以往崔临贞进山也是常有的事。

没听到回应,崔临贞轻轻晃晃怀里的人,兀自问道:“晚上想要吃什么?我可以早些做了饭再出发。”

有温热的手抚过后颈的伤疤,像小猫轻柔的试探,“想要你安全回来。”

疤痕上的吻灼热,烫得她心头发颤。

*

夜幕渐深,济江县衙内却一片灯火通明。

崔临贞跟着祁春走进头门,一直到亲民堂前的庭院里才停住脚步。

兵曹诸人此时也从兵房里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一个瞧着蛮和气的中年男子,他跟祁春点头示意,“小祁来了。这位想必就是你的同袍?”

祁春点头:“这是崔临贞。临贞,这位是兵曹参军,宋参军。”

“宋参军,久仰。”

“崔小友,幸会。”

片刻后,赵霖和县尉也带着赵家的一众护卫从东仪门进来,走到院中众人上首。

兵曹诸人齐声:“见过明府、少府!”

崔临贞也跟着祁春抬手见礼。

赵霖一进来就注意到她俩,祁春自不必说,唯一的生面孔想来就是她那同袍了。

“崔小姐,此番要仰仗你和祁春出力了。”她定眼瞧瞧崔临贞的一身装备,“民间确实管制颇多,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本县有一把军制好弓,破例赠予你,以作酬谢。”

崔临贞挑眉,这县令倒是个大方的,“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霖见她坦然又利落,满意点点头,安排县尉交代夜袭的注意事项,很快离开,将庭院留给众人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宋参军很快从库房里取出一把军制长弓,“崔小友,瞧瞧弓弦是否需要调整。”

崔临贞试拉了一把,是她熟悉的军中制式的拉力,“很合适。”

“那便好。”宋参军说:“我们还有半个时辰检查武器和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后厨送来了饭食,众人围坐在院里。

祁春就一把随身的长枪,时时打磨保养的,和同样使枪的宋参军率先开吃。

崔临贞说:“春姐路上给我讲了今晚的大致行动安排,还没说具体让我闻那船上的什么东西呢?”

祁春端着饭碗,从院中摆放的一堆武器里翻出一个包裹,里头是一个木盒,“特制的线香。”

宋参军补充解释:“这批水匪基本可以确定是眼下济江县境内的最后一支残余势力,有祁春协助,我们之前大致将他们的藏身地收缩至大江分支的一片水荡子内。只是水荡子太大,其内水网密集复杂,其外又是渔民们常往来的水路,不好探查。且匪徒狡猾,他们有数十船只,平日打散交替伪装成渔船或商船外出销赃,我等难以确认,担心贸然出击之下,有人走脱。因此想了个法子,将有特殊味道但人难以嗅闻的东西放到水荡子周边的可疑船只上,如此它们汇集之处就是水匪的藏身之所,我等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这东西挑了好些备选,最终选定了类似木质调的特制线香。”宋参军颇有些骄傲,虽制香师傅是赵家的人脉,但他也是出了主意的。

祁春嚼嚼嚼,“原本想用猎犬,只是线香隔远了狗也不好使,你的鼻子比狗鼻子强。”因为县衙兵曹这些人和赵家护卫基本都是明面上的人,为了不引起警觉,这些线香都是她偷偷去放置的。

崔临贞没辙了,因为她知道春姐是真心实意在夸奖。

“其实不用这么折腾的。”又是特制线香又是找狗的,她挠挠头,说:“水荡子再大,数十近百人生活的气味与自然植被、水体的味道迥异,我可以直接闻出区别。”

“我就说吧。”祁春吃饱喝足,又在擦拭她那根宝贝长枪,“小崔的鼻子就是有这么厉害,你们非不信。”

宋参军大抵已经习惯了祁春的直言不讳,也不恼,喜道:“果真如此?那更好了!今晚的夜袭更有把握些。”他带着兵曹诸人并赵霖招募的护卫这些年轻后生出去,自然是想将她/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的,崔临贞若能如此精准定位水匪所在,敌在明我在暗,有心算无心,自然胜券更大。

一行四五十人,分了五艘细长小船,亥时末抵达水荡子边缘水域。

宋参军挥手比了个停止手势,负责划船的衙役是个中好手,当即停住船只。

他将视线投向祁春,祁春环视周边又确认了一遍,“没错,我之前跟踪最近的地方就是这里。左前方有一条隐蔽水路,好几回有形迹可疑的船进去。”

大抵是进入水荡子深处的众多水路之一。

崔临贞闭目嗅闻,肯定了祁春的猜测:“前方确实有聚居的气味,也有一丝木质线香的味道。不会少于二三十人。”

火焰、熟食、排便和浓重体味,很明显又熟悉的野外人群气息。

宋参军平复激动的心情,维持冷静指挥状态,“检查夜行衣和武器,动手前不许露出任何异响。”他发出指令:“隐蔽进入。”

五艘船只由居中崔临贞所在的小船指引,呈半圆包围形状,缓缓向水荡子深处驶去。

两刻钟后,不远处的星点火光验证了此次行动并未扑空。

崔临贞低声道:“就是这里了。那几处火光间隔距离均匀,应该是瞭哨,线香气息也更明显了,都从各个停泊船只的小湾传出来的,春姐,看来被你押中了不少条船。你看看他们建的住处。”

她自己更习惯从行军埋灶、帐篷来判断驻扎人数,这些水匪明显将这里当作隐蔽的老巢之一,建造的多是木屋、茅草屋。

祁春嗯了一声,用崔临贞做的低配版望远镜观察,“这一片草甸子零零散散,其实不小。约莫藏得下七八十人。”

宋参军眼馋这个望远镜很久了,可惜打不过祁春,只能继续眼馋,“与我们探听的残余人数差不多。”

崔临贞已经观察过,“四个方向各有一个主瞭哨,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摘了它们。春姐,暗号不变。”

“嗯,小心。”

北边瞭哨的火光以三短一长的频率闪烁过两次后,祁春说:“小崔搞定了。”

宋参军再次在心中大赞县令此次的用人,低声喝了个“好”。

此时,按照计划,一艘体型较小、水性最好的衙役和护卫人手开始潜入草甸子边缘的各个水湾,一一破坏水匪们的木船。

子时过半,正是匪徒熟睡之时,宋参军不再犹豫,按照原定计划下达指令:左右翼船只率先登上草甸子,直接向匪徒聚集中心区强攻,居中这艘指挥船最后靠岸,负责截杀冲出包围圈的漏网之鱼。

水匪们不过乌合之众,身手自然比不过自赵霖上任整顿后时常操练的兵曹和护卫,加之瞭哨被端,出逃船只毁坏,因此就算人数倍于县衙一方,也只有挣扎四散逃生的份儿。

祁春一枪挑飞一个意图在岗哨木梯上点火的匪徒,往上喊:“崔临贞!”

崔临贞忙着poke收怪呢,听见祁春声音中气十足便放心了,头也不回,“春姐,我没事!这个岗哨最高了,天然炮台啊,你帮我守个后背。”

这场行动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成功了,她俩本就是编外协助人员,最大的任务——探查水匪老巢所在地已经完成,祁春不欲与衙役和赵府护卫抢功,既然确认崔临贞安全,就安分守在木梯下。

结果大概是此处岗哨位于大后方的缘故,倒还拦住好些个欲从此地苇塘滩涂逃走的水匪。

崔临贞射完自己和岗哨的箭囊,跃下木梯时,祁春周边已经躺了一地。

“春姐,这怎么还绑了好几个?”

前方不知何处燃起焰火,火光照亮了此处,照出那些个七仰八叉的水匪面貌,胡子拉茬、邋里邋遢的。

崔临贞嫌弃地看两眼,“真不爱卫生。”

祁春正逐一检查地上躺着的人呢,半死不活的都拔了衣服绑起来,“有些太年轻,带回去让县令审。”

明显沾人命的她都杀了。有些面孔实在稚嫩,恐怕是误入歧途,交给赵霖操心去吧。

反正她们一行人都遮掩面容,留活口也不必担心被寻仇。

整片草甸子聚居的房屋里还搜出少数妇孺孩子,这就不是崔临贞和祁春需要担心的事情了,宋参军已经安排船只,将她们先一步送回县衙。

众人清点完战场,逐渐将一众水匪收拢至草甸子三角洲处,活的一处,死的一处。

“禀参军,水匪者七十又八人,清点完毕。”

“好,逐批押回去吧,活的先送。幸好先切断了他们驾船逃走的后路,应是没有几个漏网之鱼。”宋参军很满意,向崔临贞和祁春抱拳,“此番真要多谢二位了。”

无形之中给他们减少许多伤亡。

哪怕有试图游泳出逃的,周边水域宽广,也逃不远。宋参军听从崔临贞的意见,又安排人两两一组搜寻,力求一网打尽。

祁春摆手:“安稳拿赏钱便好。”

宋参军抚掌朗声笑道:“那是自然!我们这位赵县令最大方不过。”

短短时日就搞定了县丞、县尉和主簿,有手段,有家底,驭下大方,他们这些手下人自然归心。

崔临贞把玩着新得的长弓,问道:“可还有在下能帮得上的?”

宋参军想了想,收尾自然不必她们来做,“倒是没有,崔小友已经帮了好大的忙。只是夜深了,不如先随船回县衙暂歇。”

祁春知道,以往斥候营中应付上官的事情都是杨统领在做,崔临贞一向不喜这些,但也不是对于人情世故一点不顾的个性啊。祁春戳戳她,“咳,先回县衙一趟,跟县令复命。”

如今她们好歹在县衙挂了名号,不提在赵霖跟前混个脸面,也得去拿赏钱啊,这家伙恋爱脑一上头比她还躲懒的。

崔临贞嘿嘿一笑,向宋参军拱拱手,低声跟祁春说:“我的意思就是抓紧回复复命,平旦时分鸡鸣咱们便返程!”

祁春无奈地翻个白眼。

由于崔临贞的归心似箭,在她努力修好几艘水匪的船只后,运送匪徒的进度加快不少,一行逾百人赶在寅时之前返回了县衙。

县衙后邸连到三堂六房均是一片灯火通明,连厨娘都举着锅铲出来看热闹,“自从赵县令来了,都是第几回抓水匪回来啦?乖乖,这回人真多啊!”

怪不得还没隔几个时辰,县令又差人喊她起来做饭呢,抓这老些人,兵曹的年轻人们该累坏了。

抱着文书笔墨飞奔而过,赶着去登记的年轻佐史应了一句:“应当是最后一批啦!”

西南角的监狱都快装不下了,还有一批活口只好暂时关押在杂物间里。

赵霖十分满意,剿匪算是她新官上任烧得极旺的一把火,终于完满收官。

“给诸位的赏钱都备在户房,兵曹的兄弟姐妹领了归家休息去吧,今日可以休息不当差。”看守和审问的活计是狱卒和县尉的,赵家护卫自然是由她自己赏,至于祁春和崔临贞两人,她笑容诚挚,“小祁和临贞,我已交代户房另备双倍赏钱。尤其是临贞,我听宋参军说了你的能力,实在是不可多得,不如和小祁一样挂个乡兵的职?”

她与祁春合作这些日子,也渐渐摸清楚她的脾性,她的友人瞧着一样是不爱受太多约束的人。如此,乡兵就很合适,算是县衙的雇佣兵。

崔临贞不意还有这样的安排,在品行才能都不错的一县主官面前得脸总归是件好事,她干脆应下,“谢明府赏识。”

赵霖见完人便去忙后续事宜,庭院众人欢天喜地地挤向户房。

顺利领了两袋赏钱,宋参军还做主赠予崔临贞满满一囊的铁箭,“我瞧你自带的铁箭都消耗了,总不能叫你自掏腰包,这点东西我还能做主,要不是小祁的长枪材质太好,衙内也应给她配武器的。”

祁春抱紧枪包,“别客气。”

众人都哈哈大笑。

“好啦,这次与诸位配合很愉快,有机会再会。”崔临贞归心似箭,“春姐,咱们走吧。”

“好。”

兵曹众人齐齐送出六扇头门,“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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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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