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姐姐!这是这几天的螺蛳和蚯蚓,我们得空钓了点山虾虎,分给你一点尝尝。”
二妞提溜着桶敲门,没听见有人应答,便按崔临贞的嘱咐直接进门,库库往院里跑,整整一木桶的螺蛳向井水台的大木盆哗啦一倒。
长长的两串草绳绑着的蝲蛄张牙舞爪,她顺手就给挂在一旁菜地的竹篱笆门上。
沉浸在情节构思里的陆瑶终于听见动静,放下笔出来招呼小朋友,“二妞,叫朋友们进来一起歇歇,喝口水。”
她已经瞧见院门外偷偷往院里瞄的孩子们了。不知道去哪里滚的泥,一群小孩衣服灰扑扑,脸蛋也是花的,高高矮矮的脑袋从门缝里探着,发觉被漂亮姐姐发现了,顿时惊呼一声,作鸟兽散,全都没了身影。
二妞不期然今天只有陆瑶在家,晒得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一向大大咧咧的孩子王一下变得十分腼腆,扭捏道:“不用了,我们还着急去割猪草呢。”
陆瑶没有勉强,弯下腰,温声道:“那也得等等,我要给你们工钱的呀。”
二妞娃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么近距离的美貌攻击,结结巴巴地答:“嗷,好…好哦。”
“我听临贞说,要是有足足一桶,就给十文钱,对不对?”陆瑶提着一串铜钱和一个油纸包回到院子里,蹲在小姑娘身前,系着铜钱的小草绳系在她的手腕上,“这包小点心,就当是送我们蝲蛄的谢礼。”
二妞脸更红了,摆着手往身后去,“不用谢礼,不用谢礼……”
陆瑶不由分说塞给她,拍拍头,笑道:“好了,去和小伙伴们一起分着吃吧。”
害羞的小女娃鼓起脸,用力点头“嗯”了一声后转身飞快跑走。
随后闪身进门的崔临贞:“阿瑶,我回来啦。咋回事,二妞大牛她们今天一下就跑得没影儿。哎呀,不错不错,这些螺蛳真大个,肯定有一整桶呢。”
昨天刚给一号塘和二号塘分别喂过一波豆饼、麦麸和青草、浮萍,蚯蚓养殖坑里的成品也投喂过一点,适口性不错。这些螺蛳就等明日再喂吧。
“嗯,工钱十文,还多给了一包点心。”陆瑶让她快把肩上背着的竹篓和弓箭横刀放下,“她们送来两长串山蝲蛄呢。”
崔临贞这才注意到挂在菜园篱笆上舞动螯钳的东西,“哇,这是那什么山拉鼓?怎么长得跟小龙虾似的,好吃吗这个?”
陆瑶没问“小龙虾”是什么,道:“好吃的,剥肉煮豆腐汤。”
桑叶给她带过一次,因为太过鲜甜而印象深刻。
“那就煮汤。”崔临贞不假思索,“今天在果林侧边发现一棵野花椒,采了半篓回来,晚上炸点花椒油用来拌凉面?”
天气热了,陆瑶胃口不佳,崔临贞便想着多琢磨些开胃的吃食。
陆瑶好奇野花椒的模样,俯身往背篓里瞧,“这么多。”
“对啊,好大一棵,大概鸟也不爱吃它们吧,不像那几棵野生的杨梅和李子,熟一捧就被叨几口,今天只带回来这一点点好果。”
第一批种下的果树大部分是柰,少数几棵桑树,她们运气好赶上了正式入夏前天气还算凉爽的一阵子,加上崔临贞勤劳地浇水施肥定根,只有两三颗没能成活。这损失比预料中轻,毕竟最适合种树的时节早已过去。
可惜就算其中一半是成年树种,今年也来不及结果子了,所以暂时只能指望原先山坡上就有的几棵野生果树,鸟口夺食,摘来些尝尝鲜。
大部分被鸟啄食过或已经在枝头熟过头的果子,都被崔临贞收下来丢进鱼塘了,鱼儿们来者不拒,吃得很欢快。
崔临贞见陆瑶端着草帽里的杨梅和李子往井台边走,叮嘱道:“不能多吃啊,小心倒了牙晚上吃不下饭。”
“哦。”声音闷闷的。
崔临贞乐,“忘了上次啦?连你喜欢的烧杂鱼都没吃下多少。”
陆瑶想起来蝲蛄豆腐汤更胜葱烧小杂鱼的鲜 ,出于对崔临贞厨艺的信任,她收好冲洗干净的果子,只给自己和崔临贞各捻了两三颗,就忍痛放到堂屋桌上。
“阿瑶,帮我把剩下的花椒晒到院里去。”
“好,就来。”
炸花椒油用量不大,崔临贞只留出一小碗,剩下的打算摊在几个竹簸箕上晾晒。
晒干后的花椒粒方便储存,吃不完还能磨碎了拌到鸡食里喂鸡,是乡下的土方子,听说能驱虫,还能让鸡多生蛋。
这窝鸡鸭从春天养到夏天,鸡冠和肉髯渐渐变红,已经到了能生蛋的年纪,对消耗院里菜园子的过剩产量做出了巨大贡献。
蝲蛄清水浸泡的功夫,崔临贞抓紧出门,跑到豆腐家。
村里做豆腐的只此一家,在村东头的岔道边上,主人家是一对年纪挺轻的小夫妻,继承了父母辈的手艺。
撑船打铁磨豆腐,是最辛苦累人的活儿,原本一家几口人一起干倒还轻松些,可惜前几年父母辈相继过世,如今只有小两口辛勤劳作,支撑着这村中的小小豆腐坊。
小夫妻老实本分,村里人都愿意来照顾生意。
“阿大哥,小鹰姐,在吗?”
几块大木板,搭建起一个简易的卖豆腐门面,这会儿台上只能看到一个豆腐托板,黄白色的麻布轮廓下,隐约能瞧见一角白色。
崔临贞松口气,还有豆腐就好。
里屋的门帘掀起,系着围裙、扎着头巾的年轻女人出来,笑得很和气,“是临贞啊,豆腐打算怎么吃?”
“蝲蛄豆腐汤。”崔临贞说,她出门前收拾武器忘记洗个手,这会儿不敢用脏手去翻蒙着豆腐的麻布,“我也是第一回做这菜,不知道用什么豆腐,小鹰姐您这儿还剩啥啊?”
“哎哟,蝲蛄稀罕货,那必须得用嫩豆腐,你稍等。”
小鹰姐风风火火地又进屋了,不过几秒捧着块嫩豆腐出来,“喏,板子上剩的是老豆腐,我寻思这个点卖得差不多准备收了,留着自家吃的嫩豆腐匀你俩一块。”
屋里传来娃娃的哭闹声,她慌里慌张往里冲,“临贞我先不招呼你了啊,娃她爹出门收黄豆不在家,我得看娃去。一小块儿豆腐不值啥钱,送你和小陆吃!”
自从收拾完狼群,村里人对她的态度颇为热切,在她有意处好邻里关系的情况下,已经慢慢捡起了原身父母仍在时的关系网。
崔临贞应了声,还是在豆腐板上留了铜钱才走。
到家时,陆瑶搬个小板凳,正坐在井台边看盆里蝲蛄吐水泡。
抬眸看见崔临贞进门,她眼神晶亮,说:“崔临贞,它们很干净,不用吐泥沙。”
所以这顿就能吃了。
炒螺蛳之前崔临贞总是会提前将它们放置吐沙一两天,在吃食上精细得很。
“当然啦,我瞧过,它们比小龙虾干净多了,而且不是要剥了壳取肉吗。”崔临贞晃晃手里拿着的碗,“喏,煮汤用的嫩豆腐都买来了。”
蝲蛄一只只用猪鬃毛刷刷洗后剪去头部沙囊,抽掉肠线,蝲蛄肉和虾黄收集了一陶碗,盈白鲜黄,未经烹饪就已经有了一股特有的味道,介于鲜味和腥味之间,但不令人讨厌。
陆瑶和豆芽、皮蛋齐齐围在身边,三小只端坐着,俱都神情专注地看着她剥壳。
像WiFi信号格似的。
崔临贞忍不住笑,“借用一点你的地瓜酒。”
陆瑶点头,“好!打一碗够吗?”
“用不了那么多,一勺就可以,爆锅去腥用的。”
热锅里蒯一块凝固成白膏状的猪油,菜园子新出的仔姜切片爆香,冲洗干净的蝲蛄壳翻炒两下,沿着锅边淋入地瓜酒。
“刺啦”一声,有一瞬间酒香猛烈。
陆瑶抽抽鼻子,锅气激发的酒香味十分霸道,但很快就淡了下去,她神色疑惑,“我之前吃的没有壳。”
崔临贞正在拎另一个炉眼上的水壶,沸水加入 ,盖盖子焖煮。
“等汤底熬出来就会把壳捞出来丢掉的。”
翻滚的乳白色汤底蒸腾起带着鲜香气味的水汽,这时候就能将嫩豆腐和那一碗蝲蛄肉、虾黄了,虾肉虾黄在滚汤里迅速变色,蜷缩成了激发食欲的模样。
陆瑶和她一样不太喜欢胡椒粉的味道,因此出锅前,这道汤就只加了少许的盐和一撮香菜叶调味增香。
崔临贞先用小木碗盛两三勺汤,并一口虾肉、两口豆腐,吹吹热气,递给陆瑶,“先尝尝味道,饿不饿?”
“不饿。”陆瑶摇头,尝了一口后眼神晶亮,比记忆里的味道还要好,蝲蛄肉细嫩中略带一丝嚼劲,嫩豆腐软滑,河鲜的清甜与山间溪流的野气混合得浑然天成。
瞬间又觉得饿了。
陆瑶舀上剩下的一口汤和蝲蛄肉,喂到崔临贞嘴边,“你也吃。”
她眼神还跟着那勺,粉嫩的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分明还没吃过瘾,意动的小神情分外生动。
崔临贞心软得不行,又觉得如此温馨的场景心生旖旎的自己十分龌龊,“你别招我……”
陆瑶:“?”
疑惑的小神情也很生动。
崔临贞笑得无奈,张嘴接住那一勺子,“唔,好吃。我手艺真好。”
陆瑶十分赞同,认真点头。
灶眼堵上大铜片,火膛里只留红红的木炭,蝲蛄豆腐汤放在上面保温,就可以做拌面了。
拌面做起来十分便利,煮面的功夫,备好黄瓜丝、生菜叶、香菜和花生米,炸好的花椒油油温稍降后加一点酱油和陈醋,倒在码了配菜的面里,趁热和转搅拌。
置物柜的一溜腌菜坛里,拣着最新的那个,夹两筷子腌仔姜,淋将将没过姜片的酱油,就是一小碟绝佳的夏日小菜。
陆瑶探头探脑,“好吃吗这个?”
这坛仔姜是菜园子收获的第一批嫩姜做的,今天还是头一回试吃。
崔临贞有点忐忑,“应该还成?我完全照着月姨的方子做的。”
她自己先尝了一口,“不错诶,很奇妙的姜味,但是不辣,好吃。”
别说,配着拌面吃挺爽口。
一小碟的量刚刚好。不知道是听谁说过,吃姜会刺激肠胃蠕动,晚上要少吃。
陆瑶吃得很欢快,因为苦夏而减少的食量大有恢复的架势。
崔临贞看得心生怜爱,问道:“过两天再做一次?”
陆瑶摇头,蝲蛄少见,村里的娃娃们去摸螺蛳,偶尔才能在水质极好的地方找着它们,估计一整天的功夫才能凑齐两长串,是很难得的心意呢。
一盆拌面和一海碗蝲蛄豆腐汤吃得干干净净。两个人凑在井台前一起洗碗。
蒯一小把油茶籽粉抹在碗壁,这东西比草木灰搅拌而成的灰汁去油污效果还强,晒干的丝瓜瓤擦拭一遍,再冲一遍井水,就可以倒扣进放碗筷的竹篮子里了。
“好了,碗筷就晾在这里吧,明天出太阳了晒晒。”崔临贞说:“春姐刚忙完个小活儿回来,我约了她过两天进山,应该要在山里过几夜,如今村里农忙,怕月姨来回跑休息不好,我叫一一晚上来家里陪你好吗?”
山头上鱼塘和果林最折腾的活儿都干完了,之后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喂食、巡逻,平时常规检查几个小陷阱的路上就能顺道做完,因此她想着差不多该正经进山一趟了。
夏秋季节野物长膘,正是猎户们忙活的时候,她不能耽误正式。
蝲蛄在村里村外那几条深不过膝的小河小溪里少见,那是因为被寻摸得差不多了,但山里更深处的溪流少有人至,这次进山得空了就寻一寻,应该能有不少收获。
两人牵着手,正准备推开院门出去散步消食,陆瑶闻言顿了顿脚步。
她有些惶恐于自己轻易因崔临贞而产生的情绪变化。
平淡如水的日子里,那条隐形的分界线被两人共怀默契地踏过后,好像颜料盘里原本泾渭分明的两端颜色被注入水源,开始不受控制地交融。
哪怕分开了,她还是自己吗?
崔临贞还在嘀嘀咕咕地唠叨,从一日三餐的饭菜到院子里的活计。
以前出门没有牵挂,备好了干粮和武器,叫她在山里待几天都行,反正有暂时落脚的木屋,冻不着。
如今却不是了,出趟门,人是出去了,心还被栓了一根线,另一头系在家里,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陆瑶悄悄回握住崔临贞温热的大手。
晚风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暑热,拂过夏日的单薄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