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羊肉串崔临贞已经尝过一口,太久没考手艺有些生疏烤得不够嫩,全塞给祁春了。
第二把就很成功,她留两串卖相最好的,喂陆瑶吃第一口:“呐,门牙咬住这一块瘦肉和旁边的羊油不动,我来抽竹签。”
陆瑶是第一次吃烤串,松木烧制而成的木炭带着一缕独特清香,炭火激发了油脂的荤鲜焦香,肉里汁水四溢,在唇舌间爆开,是极为霸道的味道。
她又露出了吃到美食的餍足神情,和一旁守着吃肉的皮蛋小猫咪一模一样。
崔临贞长臂一捞,端来半杯桑葚酒,笑眯眯道:“配口果酒,解腻增香。”
陆瑶眼睛又一亮——烤肉串配果酒,真是奇妙的搭配。
“羊好猎吗?”
崔临贞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好猎的,改天咱们逮着了就再烤好不好?”
夏天就是要烧烤配小酒啊。
“好。”陆瑶点头,想了想,道:“那你不要勉强,集市上买的羊肉也好吃。”
她知道的,狩猎很多时候要看运气,并不是想猎什么就能猎到什么。
崔临贞一想也是,野山羊其实膻味更重,有些还不如拉去集市上卖的草饲、谷饲的羊好吃,“好,我不勉强。”
月姨观察半天了,打趣道:“得,你们一对两对三对的,参加恩爱比试来了!”
坐对面的女儿和媳妇正在你侬我侬地互相投喂,,杨猎户更别说了,十里八村有名疼老婆的。
她最欣慰的倒是临贞妻妻俩。她是过来人,最开始两人之间那股子客气劲儿可真是看得人眼睛疼,想着作为长辈不好过多干涉小妻妻俩的感情,如今看来可总算像对正经爱侣了。
月姨露出一脸姨母笑。
李叔感觉自己被点了,憨厚一笑,也夹一筷子葱爆羊肉给月姨,“我们也不差,喏,你爱吃的。”
月姨老脸一红,“你这老头子。”
埋头干饭的祁春、杨千、崔一一和李消举著四顾心茫然:发生何事?
日暮降临,小院的热闹才刚刚步过序章,皎洁月光与温暖的火光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亭子四角挂上灯笼,烧烤架边放着李消跑去家中抱来的平底陶盆,其内已经点上柴堆,烧成一垛小小的篝火。
明灭的火光吸引了初夏开始出没的蚊虫。崔临贞专注烤肉没有察觉,陆瑶却瞧见了一只在她脚踝边试图见机下口的蚊子。
她想拍死那蚊子,举着手伺机而动,却总不成功,而蚊子已经逃之夭夭。
倒是引起了崔临贞的注意。
瞧着陆瑶为了拍蚊子上半身已经靠自己越来越近,崔临贞也不吭声,笑眯眯地腾出一只手顺势揽住她。
抬眼瞅瞅桌上专心干饭聊天的众人,没有再投向她们这里的吃瓜视线,崔临贞眯眼勾唇,在陆瑶嘴角偷偷亲一口。
大庭广众之下呢。陆瑶惊得伸手挡住她的唇,冷不防手心又被舔了一口。
她退开,眼尾有些殷红,清澈纯然的眸子里满是控诉:坏坯子。
崔临贞笑而不语,一把拉住她的手,“去哪?”
“取些艾草来,驱蚊。”平静的语气中似还带了一丝颤音。
清明时采摘的艾草晒干了一直储存着,就等着入夏后派上用场。晒干后的艾叶清苦味道在火苗舔舐中随着轻烟挥散在空气中,有些像太阳晒透的干草堆和寺庙香灰味道的混合,温厚的草木碳化气息并不刺鼻,是恰好足够驱蚊的程度。
两个小孩举着羊肉串试图在明火上烤,偶有木头“噼啪”轻爆,肉间的肥脂滴坠,触及火焰的刹那“滋”地炸开,溅到她们的手上,顿时激起一阵手忙脚乱。
祁春哈哈大笑,“你们自己烤的自己吃。”这事儿她从前是干过的,若没点烤串技术在身上,明火只能烤出来干巴巴的肉串,难吃。
她要等小崔大厨出品。
小崔大厨如今有了媳妇忘了姐妹,但幸好小陆很好心,吃得也不多,就是来给她们送烤好的肉串时不知为何一直红着脸。
祁春很快将这一点纳罕抛诸脑后,干饭要紧!
“小崔快来吃,晚点我们也来烤。”
崔临贞已经被陆瑶投喂了个半饱,牵着她坐到圆桌上,笑骂道:“都不准让春姐靠近烧烤架,她手残的,浪费我的好食材。”
桌上笑成一团,杨千给大家分羊头上剔下的肉,“剩下的我来烤。”
猎户们烤肉的手艺都不会差。
杨猎户:“对,让小千去,两个娃娃也跟着学学,可别再用火烧了,烧成个碳块儿!”
崔奂和月姨也笑,在羊蝎子锅底里给小辈们烫些时令蔬菜,“今天这一顿羊肉造下去,火气可够旺的,也多吃些菜,匀和匀和。”
篮子里整整齐齐、分堆摆放着南瓜花、蕹菜、马兰头和红米苋,还有两把随处可见的野葱,在锅里烫过之后带了肉汤的鲜甜,羊蝎子锅底则多了一分清爽。
两小只对夹来碟子里的菜来者不拒,埋头啃肉,不忘偷摸地给豆芽和皮蛋输送粮草。
李消谨记临贞姐姐教的,和崔一一嘀嘀咕咕,“辣的咸的不能给狗狗和猫咪吃。”
桌上的其他菜调味都比较重,只能喂清炖羊肉,好可惜。
崔一一悄摸声:“那咱们去烤两串不加调料的肉串。”
崔奂脸上带着浅笑:“娘听见了。”
崔一一吓了一跳,“好吧,娘,我们会跟姐姐们先征求意见的。”
“漂亮姐姐,还能喂豆芽和皮蛋吃肉串吗?”
崔一一最喜欢陆瑶,崔临贞一没注意,陆瑶身边就能缀个小跟班。
陆瑶轻声应:“能,我们晚上不另外给它们喂饭,再吃点没事。”
崔一一拉着李消欢天喜地地去摆弄肉串,桌上的大人倒是不担心。
最能折腾的崔一一即将被准备专心烤串的自家姐姐火力镇压,李消也怵这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姐姐,翻不出天来。
月上梢头,细长的树影斜斜地铺在院里的青石小道上,井台边的水泽里倒映出一弯月牙,泛着沁凉的冷光。小菜园里的南瓜藤蔓顺着木栅栏爬出来,细嫩的枝芽探在一缕杏树叶间漏下的月光里,微风吹拂,晃晃悠悠。
饱餐一顿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瘫倒在竹椅靠背上,小口酌酒。
陆瑶没得喝,两个半杯的果酒已经喝完了,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酒罐子,瞧着有些可怜巴巴。
此情此景,崔临贞心防很脆弱,底线一退再退,“只能再喝一点点。”
“哦。”
她的竹椅被崔临贞拉到自己身旁,两人排排坐,抵着竹亭斑驳不平的石条底座,离四散在大圆桌周边的亲朋们好几步远。
崔临贞突然说:“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往陆瑶的方向倾身,脑袋靠在她的肩头。淡淡的枇杷酒香、衣襟上清苦的草木气息和幽凉的墨香被体温一烘,交缠变化成了一种特殊的独属于陆瑶的味道,让人心生依恋。
“阿瑶。”她喃喃。
陆瑶抬手摸摸蹭向自己颈窝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
她们是同年,不过崔临贞的月份比她小,好像确实可以当姐姐。
但还是有些奇怪,陆瑶从没有这么叫过她。
心中仿佛都有细小的激流闪过。
于是她将手缩进崔临贞修长如竹的指节和宽而单薄的掌心里,清瘦坚硬的指骨蜷曲,将自己的手完全包裹住时,那种激流引起的痒麻感才似被安抚平息。
过了那一小阵饭困,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碗筷桌椅。
待客用的大圆桌收进堂屋,锅碗瓢盆也都一一归整。
一只半大山羊整治出来的几个大菜,除了份量小一些的葱爆羊肉和羊蝎子吃了个干净,其他的多多少少还剩一些。
崔临贞大手一挥:“两个羊蹄子留下,其余的都打包带走。”
她和陆瑶都喜欢吃新奇的,今晚羊肉吃了个够,明天不想再见到它了,香辣羊蹄子除外。
于是带来的盆碗冲洗干净,又装上了要带回去的肉菜。
“这烧烤架子不拆啊?”李叔又点上了烟斗,“砌得挺好,好使。”
崔临贞说:“不拆了吧,留这不碍事,也不挡道。”
“得嘞,那都收拾妥,我们这就走了。”
崔一一和李消扒着院门意犹未尽:“临贞姐姐,漂亮姐姐,咱们下次还一起吃饭。”
李消被带跑偏了,也跟着喊陆瑶漂亮姐姐。
月姨拍拍儿子的头,笑骂:“小馋嘴,下次要请姐姐们到我们家里吃饭。”
杨猎户点头:“改天也请你们到家里吃点新鲜的。”
夏天一到,万物繁茂,这里山珍河鲜何其多,农忙过后,寻个聚餐的由头,吃喝一顿,也算乐趣。
祁春挠头:“我只能带嘴去吃了。”
众人都乐,村里人情往来的礼大伙心里都有谱,祁春刚搬来,虽说和村里人都不甚亲近,也从未让除了好友妻妻外的人踏足自己的空间,但凡是有需要上门见礼的她都很备得很妥帖大气,与人打交道也真诚有礼,可见懒散的表象下是个稳当靠谱的内里。她说的只带嘴去吃,却是不会让主家吃亏的。
是个挺好的后生,杨猎户如是评价。
乡间小道上,月色明亮,灯火如豆,一丛人影在田野上的岔路口分开,互相挥手作别,三三两两地,走向自己的小家。
小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陆瑶说:“好奇怪。”
这种感觉,就像,写完一叠书稿后,信手去摸桌边的点心碟子,却忽然想起准备点心的人还有许久才能归家。
她以前只有豆芽和偶尔找她的桑叶陪,感觉不到太密集的热闹,因此也感觉不到冷清。
现在好像都感受到了。
崔临贞不知道陆瑶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看到陆瑶脸上的空茫神色。
于是她从背后环抱住这具纤细的身体,耳鬓厮磨,珍惜爱怜地在爱人小巧可爱的耳朵上吻了又吻。
陆瑶小脸粉扑扑,脑袋受不住一般缩了缩。
崔临贞稍稍平复了有些过快的心跳,克制着没有继续亲下去,放在陆瑶柔软腰肢上的大手轻轻收紧,温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夏衣透至腰间的肌肤上,好似能将自己心头的滚烫温度传递。
“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瑶心悸了一下,转身埋进崔临贞的怀里。
仲夏夜的习习凉风,像浸过井水的轻纱,穿过情人炙热的拥抱,发出喃喃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