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
眨眼间暑气渐生,田野间早稻稻穗低垂、由碧绿转至金黄,而小院中却是绿意越发深了,因着杏树枝叶日渐茂密,树荫下的水井边、冲洗台附近的青石板上绿苔斑斑。
皮蛋总往那里去扑石缝间闪现的虫蚁,等爪子上沾染了碧绿苔藓才抖抖四肢,慢悠悠地坐到门廊散落的藤编垫子上,翘起鸡腿子自己舔舐清理。
崔临贞一口气做了十来个藤编的地垫,圆的方的奇形怪状的大大小小的,一应俱全,能够满足家里猫猫狗狗不同地点随地大小躺的需求。
天气一热,豆芽便极不爱动弹,摊开四肢趴在狗窝前的一块青石薄板上,活像一张黑白色的大饼,懒洋洋地抬眸瞧一眼皮蛋又闭上。
那是入夏后,崔临贞特地从石匠家搬回来的一块石板,放在狗舍门前、厨房窗台下,大小刚刚好。
崔临贞今日并没有专程去打猎,此刻却坐在井边给一只将将成年体型的野山羊褪毛。
这事说来话也不长。
梅雨季后好些天没有下雨,山里喘气的不喘气的都燥得很,崔临贞原是打算落了夏日的第一场雨再进深山,因此今日只计划去给两个池塘补点鱼食,顺势看一眼新种下不久的果树长势后就返家的。
但大概是深山里的溪流聚集了太多喝水的动物,有几只野山羊竟然摸到了鱼塘边上汲水喝。于是崔临贞眼疾手快,抽出原本只是带来防身的弓箭,一箭留下了其中身形适中的一只。
于是就有了此刻手中的意外收获。
羊血已经放了一盆,加盐搅拌后放在一旁。
褪毛后沿着腹部中线剖开,将内脏取出、羊头砍下分别放置。躯干则按照前后腿、肋排、脊骨切分开来。
一通忙活下来,一头羊已经分成了六七个大盆。得亏原先置办家用的时候多买了些,否则还真放不下。
陆瑶敢直视宰杀喷血的场面,却有些受不了这腥气,因此方才蹲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回书房继续写稿。
此刻书房门窗紧闭,崔临贞又想起她俊俏的鼻子都皱起来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站在书房对着院子开的窗边,轻轻扣响一声。
往日天晴时总是大开的窗户此刻只被扒开一条缝,陆瑶颇有些谨慎地从窗后刚一探头,就瞧见崔临贞一头的汗珠,也顾不上腥气了 ,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汗。
崔临贞又乐,“阿瑶,好香。”
陆瑶身上的手帕也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忍不住,刚清洗过的手也不敢去碰陆瑶,只撑着窗棱,倾身过去亲吻她的眼角。
眼睫微微颤动,哪怕一语不发,也传达着主人同样不平静的心绪。澄澈的、流转着水光的瞳色被眼帘遮盖,右睑下的浅褐小痣此刻也牵动着崔临贞的心弦。
心里喜欢得不行,但终归还惦记着小院里还等着她的事情,崔临贞没有得寸进尺,深呼吸一口后退开。
陆瑶脸上那一丝不明显的红晕褪至耳边,不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平复心情,余光瞧见井边的几个大盆,问道:“杀好了?”
“嗯,羊不大,趁新鲜好吃,这次就不分了,晚上叫春姐还有李叔月姨一家来吃饭吧?”
陆瑶眼眸微亮,知道崔临贞请人来家吃饭肯定会做些大菜,“我去请人。”
崔临贞要专心备菜。
才过午后,乡下请亲友吃饭提前打个招呼就得了。
崔临贞可舍不得大热天中午让陆瑶跑腿,“不用,你歇着。春姐指定有空,我喊一嗓子叫她来。”
祁春上一趟护卫商队回来之后就忙着跟她一起操练巡逻队,如今事情刚了不久,倒还没确定再出发的日子。
崔临贞拉开院门,冲着祁春家的方向,张开嗓子眼大叫一声:“春姐!来我家一下!”
没有应答,不过她家院子里响了个窜天猴,在半空中炸开。
“妥啦。”
崔临贞瞧着陆瑶收拾桌面的架势,问道:“今日不写了?”
“嗯,给你帮忙。”
“嘿,那你帮我去菜园里拔四五个白萝卜吧。”
陆瑶拔萝卜的功夫,闻讯而来的祁春已经慢悠悠地踱步进了院子。
“嚯,羊汤,烤串。”
崔临贞没好气,“真行,刚进门就点菜啊。”
祁春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和陆瑶打招呼:“小陆午好。”
陆瑶已经有些习惯她俩的相处模式了,见怪不怪,“春姐午好。”
崔临贞先去剁一条前腿,一边和祁春说:“你去李叔月姨家和杨猎户家跑一趟,请她们两家子晚上来吃饭,李霜休沐,应该带着桑叶一起回来的,记得都通知到啊。”
祁春准备前往厨房自助茶水的步子掉头,溜溜达达又出了院门,“得令。”
陆瑶举着萝卜若有所思,“这个用来炖羊汤吗?”
崔临贞笑,“对啊,取一半的肋排,再斩一只带皮的前腿,只加姜片、洋葱、三两片香叶清炖,起锅前两刻放滚刀块的白萝卜,很清甜的。”
说着就令人口齿生津。
她又说道:“至于烤羊肉串嘛,大概是我在军中时烤过几次,叫春姐惦记上了吧。”
她们行军时偶尔也会沿路猎点野物打牙祭,出任务又不可能带上火头军,自然是队伍里厨艺最好的人负责将食物弄熟。
家里还有足够的孜然粉,是之前一次码头大集时斥巨资买到的一陶罐。
陆瑶听得眼神亮晶晶,动作里似能看出几分殷勤,又拔几株生姜,一并放在井边清洗,“还需要我做什么?”
“唔,再拔些大葱、小葱和韭菜。”
清炖羊肉需要最先下锅。新鲜的前腿肉和肋排剁成小半个巴掌大的块儿,直接和山泉水、姜片、洋葱一起放入厨房土灶上烧的大锅,大火烧开撇掉一点浮沫,随后就从火膛里抽走一根木柴,留中小火炖煮。切滚刀块的白萝卜备在一旁。
崔临贞安顿好一道菜,从厨房跨步而出时,就瞧见陆瑶正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一盆已经逐渐凝固、带着细密孔腔的的羊血,缩在冲洗台的角落清洗择好的葱韭。
陆瑶什么血都不喜欢,瞧见她受伤时的血迹脸色更是差得要命。
她快走两步,将羊血端开,笑道:“这可怎么办,晚上羊血炒韭菜还吃不吃?”
陆瑶有些迟疑又有些好奇,然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会试试的。”
她要相信崔临贞的厨艺。
崔临贞哈哈大笑,接过她手里的葱和韭菜,安慰她:“肯定会好吃的。”
陆瑶偷偷握拳,仿佛得到了极大的信心,毕竟崔临贞是她有生以来遇到的厨艺最好的人。
说话的功夫,院门外小道上已经传来了不止一人的声响。
果然,敞开的院门外陆续进来热闹的一群人。
崔一一和李消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头,叽叽喳喳地都交代了。
崔一一最喜欢仙女一样的陆瑶姐姐:“我娘让我们先来!给漂亮姐姐帮忙!她们晚些带菜来!”
李消不甘示弱:“我娘!我娘也让我们先来!祁春姐姐就把我们一起带上了!我爹娘也会带菜的,诶?姐,爹娘带菜吗?”
他出门时高兴坏了,根本没顾上听。
“带的,家里今天本打算烧干锅鸭,既然晚上来聚餐,干脆做了一并带来。”李霜和桑叶在后面牵手进院。
妻妻俩打完招呼,桑叶微福了一下就撇下老婆,去找自己的好闺蜜,两人凑在一处亲亲密密地比划手语。李霜面带宠溺,无奈笑笑,去和崔临贞一起清理羊杂。
杨千也来了,向主家两人点头示意,默不作声地找自己能干的活儿。
祁春踱步在队伍的最后,瞅了瞅一院子的活计和人,挠挠额头,说:“小崔主厨,安排一下分工吧。”
小崔主厨招呼完一圈人,拎着一截羊肠子,想了想,说道:“杨千帮忙切下两条后腿肉吧,半条后腿肉切薄片,剩下的剁成大块儿,红焖羊肉的大小就行;一一和阿消去村里买点豆腐、菜园子里采两篮子可以下锅子的菜;霜姐还是帮我清理羊杂好了;春姐,你去削竹签,大概要串一条前腿、一半肋条肉和全部羊油的量;阿瑶和桑嫂嫂负责切前腿肉和肋条、串羊肉,怎么样?新鲜的羊肉不用腌制,瘦肉中间混着羊油串,春姐可以展示一下。”
她安排的活计基本都兼顾了各人的擅长能力,众人都没意见,高高兴兴地分头行动。
崔临贞翻完羊肠子冲洗过一遍,就将剩余用面粉、盐巴轮番搓洗羊杂的活儿留给李霜,自己则是拎着烧烤用的铁网和羊头,准备在亭子和通向院门的石子路之间现砌个简易烧烤架,顺带处理下羊头。
翻新院子时剩余了一小摞石砖,一直堆放在鸡舍和院门间的夹缝,崔临贞数了数,差不离够用。
垒出两条二十厘米高、一米长的矮墙作为底座。拿春姐已经削了一堆的等长竹签来比划两下,她满意点头,间距刚刚好。一头封住,另一头可留活动的砖头,方便清理底灰。
杨千探头看了眼,崔临贞已经把羊头架两行砖头上点火在烧了,她问:“这是烤架吧,烤肉的时候铺炭?”
崔临贞差点让秸秆烧的火给头发丝燎了,手忙脚乱的,“对呀,竹签子架两边,翻面方便。啊对了,我得去瞧瞧熏肉间里木炭够不够。”
羊头已经烧得黢黑,头上的毛的脏东西都被烧成一层黑黢黢的垢,于是刚洗完羊杂的李霜喜提刷羊头重担。
杨千放下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她跟母亲学的刀,切肉快得很,这会儿已经提前干完活了,“要是木炭不够,我去烧炭户家取一些。”
猎户们常在山间走,哪里有适合烧炭又相对安全的林子她们一清二楚,因此烧炭户和猎户们关系都不错。
崔临贞已经视察完木炭储备,“可能会不够,小千带一段羊蝎子去换一篮子炭回来吧,咱们的羊蝎子火锅锅底用一半脊骨就够了。”
橘红色的火焰在小院里和天边燃起,熔金般的云霞随惬意的微风粼粼飘散,暑热随着太阳下落渐渐消散。
简易烧烤架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的时候,杨猎户推着妻子,李叔月姨也结伴而来,各自带着烧好的菜。
“干锅鸭子和苦瓜酿肉!”
“还有荷叶鸡、清炒藕片!”
摘菜归来、已经给姐姐们打了小半天下手的崔一一和李消欢天喜地地从长辈手中接过篮子,放到院中已然摆好的大圆桌上。
两家长辈本就相熟,此刻也颇有默契,自觉地都备上一两道清热降火的菜式。
那圆桌中间的小炭炉煨着嘟嘟冒泡的香辣羊蝎子汤底,周边环绕了几个菜盆——清炖羊汤、红烧羊杂、香辣羊头加羊蹄、葱爆羊肉、红焖羊腿、韭菜炒羊血,四道带来的菜再摆上去,直接占了个满满当当,
羊肉串整整齐齐地摞在竹簸箕里,崔临贞正在试烤第一批。
“李叔月姨,杨姨崔姨,你们别客气,直接开吃吧,”
喊来的都是亲朋好友,崔临贞就是尊老喊喊长辈,因为同辈们和两个小家伙根本不跟她客气,已经举着碗和筷子冲着一桌子菜两眼放光了。
“哎,好,好。”
陆瑶和桑叶却不在其中。谷雨时节泡的桑葚酒和枇杷酒已经能喝了,酒中添加的冰糖早已完全融化,两月余过去更添风味。陆瑶不是小气的人,因此打算各取一罐出来招待客人。
两人一人抱着一陶罐酒出来。
崔临贞将手里的烤串一撂,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陶罐,“阿瑶,我来。”余光一撇,李霜也过来了,捻了一小块儿清炖肋排肉,先喂给桑叶,然后同样接过陶罐,与妻子相视一笑,无言但温情。
崔临贞:“……”可恶,怎么感觉输了。
衣角被拉了拉,她侧头,是陆瑶。
崔临贞顿时抛开了较劲的念头,轻声细语的,右手抱稳陶罐,左手去牵她的手,“你想喝桑葚酒还是枇杷酒?”
陆瑶有些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牵手,轻轻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随她攥紧。
“都想喝。”
“那不行,太多了。”
她是见识过陆瑶的酒量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家倒也没什么,今天这么多人在,陆瑶醉酒的可爱神态自己也才瞧过一回呢,凭什么给外人看。
一向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莹润,崔临贞硬是瞧出了一丝委屈。
她的心被戳到,投降了,试探地问:“一样倒半杯?”
陆瑶点点头,有些勉强,还是答应了。
崔临贞先给陆瑶盛一小碗羊汤,除了红烧羊杂和香辣羊头、羊蹄怕她吃不惯外,其他菜都一样夹一点点,小碟子满满的。
见她没吃两口就返回烧烤摊前营业,陆瑶用空碟子盛个香辣羊蹄到烧烤架旁边。
崔临贞尤其爱吃蹄子和爪子,以形补形,难怪手脚麻利。
“坐这儿。”羊蹄子烧得酥烂,崔临贞凑过去一口啃走半截,示意陆瑶坐自己身旁的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