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蓄水池旁鱼食小基地的开辟过程比想象中更简单些。
崔临贞先在距离三号蓄水池和堆肥箱附近的空地上挖出两个大浅坑，这里远离上山来的山道和暂时歇脚用的木屋，除了自己因为鼻子过于灵敏平时经过需要屏息外，不会影响她们日常活动。
其中一个浅坑注水，放了些豆渣和还未完全发酵好的有机肥，用来养殖水蚤和红虫；另一个浅坑则放的是有些湿润的腐殖土，用来养殖蚯蚓。
陆瑶的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皱在一起，但还是站在旁边没有动，看着崔临贞东戳戳西戳戳，将那些幼虫拌进水和土里。
她拎起脚边的另一只桶，里面是她们今早去村里稻田里讨来的大半桶浮萍，问道：“这个也是鱼食？”
“对呀，这玩意儿在肥水塘里长得快，可以打捞出来养鱼，但鱼塘里又不能长太多，多了抢夺鱼儿的氧气。”
陆瑶恍然：“所以要种在下方的蓄肥池里。”
起初她以为崔临贞只是发现了两个野塘，突发奇想买下来准备养鱼而已，但如今认真瞧瞧，这里竟是形成了一个自成循环的系统。
两个高处的一号二号水塘养鱼，塘底的尾水、鱼类粪便、和淤泥可以卸到低处的三号蓄水蓄肥池中。
三号水池既能用水体养浮萍，又方便定期将沉降的底肥捞出，供给堆肥箱和虫类养殖坑。
如此，浮萍、虫类成为鱼食，同时肥料能够用于种植蚕豆、追肥果林，产出的蚕豆和次果、残果又将成为鱼食，供养一号二号鱼塘。
如此循环往复。
这期间每一个环节的产出都可以产生溢出——鱼、果子、蚕豆，甚至是肥料，而每一处溢出都会产生收益。
所以，崔临贞一开始只是想体验真正农家生活而折腾出来的这半个山头的东西，搞不好真的很赚钱。
她原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又是怎样的世界，才能生长出这样的人。
崔临贞快步走到陆瑶身边，在眼前晃晃手：“回神~想什么呢？”
陆瑶笑笑，道：“没什么，走吧，我们去放浮萍。”
“这简单，往水池里一倒就完活儿。”
上方的两个鱼塘刚刚放鱼，三号池子却是个肥水塘，盖因那两个鱼塘清塘时起的底层淤泥和部分水源就是直接倒进了它，因此崔临贞半点不担心浮萍的长势。
崔临贞哄不走亦步亦趋跟着她的陆瑶，只能找点稍微干净点的活计交给她。
“阿瑶，你举着这个长杆子，沿着池子边走，把那一堆浮萍摊均匀四散些。”安排完活儿又叮嘱道：“要小心些看路。”
得空了她一定要给几个池塘边都围上栅栏。
陆瑶跃跃欲试，浑然不觉她的胆战心惊。
崔临贞观察了几秒，见她干得挺稳当，自己也继续干活。
如今堆肥箱里的动物粪便还是自己日前从家中带来的鸡鸭粪，偶尔还带些厨余垃圾上来。只是防备狼群的这段时间没有太多空闲来照料，也不知道如今发酵得怎么了。
打开木盖子一看，上部的一层层粪便与草木类废料已经坍塌下去，没有什么臭味，深褐色的堆肥翻起来质地松散、气味与湿润的土壤没有太大区别，看来堆肥挺成功。接下来，只需要有条不紊地继续按薄薄的一层粪便、一层植物废料的方法将几个木箱都填满，等待下一次的分解坍缩。
崔临贞在每个堆肥箱里都只取出一部分发酵完成的肥料，留下底肥方便加快下一次补充物的发酵。如此收集而来的肥料也有足足两大桶了，准备用来洒在附近开辟的蚕豆田里。
她暗自盘算，初步的堆肥算是步入正轨，之后倒可以陆续再多安置几个堆肥箱。
之前种下的蚕豆苗几乎都已经成活，只是长势一般，多日不来田里更是冒出了许多杂草。
崔临贞先前翻地时，在蚕豆田四边挖出了好宽的一圈防火带，才敢尝试着烧了些草木灰用来肥田，如今看来对蚕豆效果一般，对杂草却是效果出奇。
但也不奇怪，毕竟这里原先本就是荒草丛生的野地，算是开荒的第一年，草根剔除不尽，有这般地力也算不错了。
陆瑶已经摊好浮萍，见她在蚕豆田里除草，也跟着过来。
新开辟的田埂还没有太多人迹踏足，因此土块杂乱不平，陆瑶脚步有些快，几经险些被绊倒后，险而又险安稳地在离崔临贞最近的田埂边缘停下脚步。
她端详了半晌，似乎在犹豫从何处下去，冷不丁和拔完一撮杂草往外丢的崔临贞对上了眼神。
陆瑶唇角不着痕迹地微抿了一下，似乎有些囧。
父母尚在的那些年，作为家底殷实的秀才家的女儿，她衣食无忧，从不需要出门下田劳作。后来一朝失怙丧母，起初虽被族中侵吞了部分家财，但陆家自恃祖上清名，更畏人言，怕被他人戳脊梁骨骂吃绝户，到底不敢做得过于绝情，加上她写话本渐渐得了积蓄，就更是深居简出，再没接触过农事了。
她早便知道田野间有太多常识与知识在书中无从得知，因为那些真正饱含经验的农人光是面朝黄土被朝天地生存就已经花费了所有气力，怎还会如同士人一般，温饱之余仍有闲情著书立说。
但真的因为生活里的种种不擅长而在崔临贞面前露怯时，陆瑶还是难免感到了一丝窘迫。
崔临贞自是不知道这一念之间陆瑶脑中的百转千回，看到一张美丽脸庞上明晃晃的迷茫神色，只觉得万分可爱，于是一把搂住她，从田埂上抱下来，放在田垄里后又立即放开。
“我身上可能有味道。”崔临贞解释道
发酵好的优质堆肥，带着一种类似森林中天然腐殖土的清新气味，植物废料例如蔬菜果皮、青草多一些的情况下可能还会有微微酸甜的味道，其实不臭。
但毕竟原料中有粪便，总觉得不该让陆瑶沾染。
总不能与她一起生活之后，原本五指不沾阳春水的陆瑶便要开始操劳这些田间琐事。
明月高悬，如今已独照我矣，怎还能要明月下凡。
崔临贞突然心生一丝悔意，不该带她来的。
她脱了外衫，叠放在田埂上一处软些的草地，一声不吭又要将她往上抱。
陆瑶一脸迷茫，拽住崔临贞的衣领子，制止了她的动作，疑惑问道：“我才刚下来？”
她正准备学除草，也想知道蚕豆苗与杂草的区别、追肥的间隔、为何一号鱼塘投喂杂食而二号鱼塘却要单纯喂食植物。
崔临贞嗫嚅半晌，道：“你别来做这些脏话累活。”
“在说什么傻话？”陆瑶神色怪异，倏地在崔临贞唇角亲了一口，好似安抚，随后不管她因惊讶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继续说道：“你能做的我自然也能做，况且，这怎么能算脏活累活？我很想试试。”
真正以种田为生的农人，与天争、与地夺，为了抢夺农时披星戴月、风雨无阻，常年劳作的艰辛远超想象。
相比起他们那种真正的看天吃饭，崔临贞的谋生手段在别处，而这些菜地的活计已经不算繁重，将她当做什么娇贵的官家大小姐不成。
崔临贞被突然的吻亲懵了，手指蜷缩。
“唔……好，好吧，那你来瞧，蚕豆苗的模样与杂草区别还是挺大的，可以慢一些，可别把它们当杂草给拔了。”
陆瑶一开始还谨慎地来找崔临贞确认，在痛失好几株幼苗后，她很快就学会了分辨，开始独立上工。
新开的这片蚕豆田不足一亩，两人在日渐西斜时一齐完成了除草，两大桶堆肥也只够十分稀薄地撒上一层，再从边侧翻土覆盖。
夕阳西下，霞光四散，两人站在辛勤劳作了半日的田垄边，不由相视一笑。
崔临贞伸个大懒腰，先将陆瑶抱上田埂，自己则是一跃而上。一肩挑起两个大木桶，另一边去牵她的手，晃悠两下，问道：“累不累？”
陆瑶摇头，因为常年伏案而有些过于白皙的脸上多了一丝兴奋的红晕，“不累。”
她很有探索欲，“这些蚕豆够小鱼吃吗？”
崔临贞也摇头，答道：“当然不够了，不过不妨事，前阵子在附件几个村子收来不少，都晒干放地窖里了，应当是够它们之后吃的。”
幸好前半年还是常规养殖阶段，只需要正常投喂草食性鱼类的吃食，先让鱼儿的个体长大，估计要到入冬那会儿才进入脆化期。
今年没赶上最合适的种植季节，这不足一亩的蚕豆若能长成，估计产量不会太高，也就够在秋收时补充些新鲜蚕豆库存。
算了，只当试验，明年再扩大种植。
陆瑶了然，原来她之前吭吭哧哧往地窖里折腾的就是这东西。
说到干蚕豆，崔临贞来了兴致：“晚上做道椒盐蚕豆吧？二妞她们送来的螺蛳足足有一桶，我没有全喂鱼，特地留了一碟子，够炒一道香辣螺蛳，下酒一绝呀~”
陆瑶其实还想问问吃了蚕豆的鱼儿究竟与寻常养的鱼有什么区别，但话题突转，她也被下酒菜勾走了兴趣。
好歹被崔临贞的厨艺养了数月，虽没有那等做菜的本领，吃菜的嘴是越发刁了：“要摘紫苏叶的。”
“啊呀对，炒螺蛳少不了紫苏和茱萸。阿瑶，你也留心瞧着些路边，这会儿紫苏长得正嫩生，咱们多摘一些，还能做道凉拌紫苏。唉，啥时候我能找着辣椒呢……”
干脆薅几株带回去种院里的菜地边吧，那里有一垄专门空着，崔临贞偶尔就会挖几株野菜回去试种。
“‘辣椒’？长什么样子？”
“植株长什么样子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果实大部分是细长，成熟后常见红色，比茱萸辣味足多了。”
崔临贞发出疑似吸溜口水的声音。
西斜的夕阳拉长了山间依偎而行的两个身影，仲夏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