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贞在军中习惯晨起操练的作息,第二天卯时便醒了。
简单打一套军体拳,又寻了根趁手的树枝当枪操练一番。等她烧水冲完澡,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贞丫头,收拾收拾准备走了!”听声音应该是李叔。
崔临贞应了一声:“哎!李叔您稍等一下,我取个背篓就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套上靴子,拎上昨晚提前放在堂屋的背篓和二两银钱,大步往院门口走去。
从北境奔波大半个月回来,除去路上用的盘缠花费,身上还剩下十余两,取了十两整银放进卧房暗格,剩下的今日准备买些短缺的东西。
离开军中的时候,军中分发的弓箭需要收回,崔临贞只带走了自己买的两柄短刀,这趟得看看能不能买到合适的弓箭。
她打算拾起打猎的手艺。
前世在边境老林跟着当地老猎户学了不少,崔父曾经传给原身的打猎技艺也算是极好的掩护,凭她如今的身手,挣口饭吃不成问题,大概率还能比寻常猎户更富裕一些。。
“李叔,咱们出发吧。您这两年身体可好?”
李叔不善言辞,但显然很高兴,眼角都眯出了褶子,“好,我们都好。贞丫头长高了。”
想来月姨昨晚已经告诉他崔临贞从北境战场服役归来的事情,因此李叔亲眼见到她后并不失态。
不等她思索怎么不着痕迹地问清楚村中近年的大致情况,李叔就自觉地打开了话头。
崔家村所在的青山镇是青州中部偏南地界的小镇,因着离北境较远,所以除了前些年征兵役苦了些,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如今北边战事停息,商队贸易逐渐恢复,据李叔说,就连前几日年节,镇上赶集的物什都多了不少。
一路边走边聊,一个时辰左右,二人就到了镇上。
李叔赶着去上工,他今日要忙活一整天,交代崔临贞镇上店铺的方向,就匆匆离开。
崔临贞也不急,盘算着今天需要购置的东西。
她回来的时候有经过镇上,当时匆忙,这回还是头一次有时间仔细端详。
青州水系发达,河流冲刷出广阔的平原,临阳府又横亘了一条与鹿州交界的山脉,因此依山傍水,十分宜居。这里倒有点江南水乡小镇的意思。
今天不是赶大集的日子,不过年节刚过,镇上还是挺热闹,街道两边都是小摊贩和店家的吆喝声。
崔临贞边走边看,突然间被路边的一间商铺吸引住目光。
那是一家铁匠铺,门口丁零当啷地响着学徒敲打铁块的声音,烘炉烧的热浪让店门口都暖和了不少。
店里的伙计机灵,瞧见崔临贞驻足,立刻上来迎她,“客官需要点什么?我们店里农具厨具齐全的很,都是顶好的!”
崔临贞想了想昨天在杂物间和厨房寻摸到的器具,似乎除了生了锈的菜刀,其他都还挺齐。
她回道:“给我拿一把菜刀和一块磨刀石吧。”
“另外,你这里有卖弓箭吗?”
家中杂物间唯有崔父留下的旧弓和大柴刀,弓弦都坏了,没法再用。两把短刀短时间防身还行,但她近战逊色箭术不少,长久打猎肯定是用不了的。
小伙计已经麻利地包好了客人报的东西,闻言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崔临贞。
镇上渡口码头时常来往商队,一般都要到镇里补给一二,他们干这行的因此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眼力不错,这位客人站姿笔直端正,又带煞气,把玩架子上刀具的手法不像是寻常人会的。
他的语气微不可察地更热情了一些:“武器官家管得严,必须严格登记造册,且不能多买,请您跟我来。”
“您看,这几把就是店里所有的弓了,铁箭的数量不多,不过能回收着用,有需要还可以到店里订。如果是平常打猎,这种硬木箭也是够使的。”
伙计带去的地方是店铺后院类似库房的地方,除了弓箭外,还有一些刀剑类武器,寻常百姓用不上,因此数量都比较少,整齐地挂在墙上或摆在架子上。
崔临贞认真考虑之后,挑了一把简朴的横刀和一把中等大小的桦木弓,另有桦树皮箭囊装着的五支铁箭、四十支木箭。
横刀在大衍不算禁兵,允许民间私人持有。回来路上跟的那伙商队,护卫们人手配备一把的就是横刀。
镇上的小铁铺自然是不会有上等镔铁横刀的,一眼看去都是次等和下等的普通制式钢横刀,没有环首、绳饰和挂带,只有朴素的刀柄、铜制刀格,因此价钱不算贵,七八百文就能买到。
崔临贞其实更喜欢军中配备的雁翎刀。雁翎刀刀身笔直,刀锋处弧度形似雁翎,适合单手持握,阵中杀人很是便利。
这桦木弓虽然比不上军中制式,但性能还算不错,看来店里有个好师傅。至于铁箭,只是以防万一,伙计说得不错,寻常猎物用木箭完全够了。
“把箭都装好吧,就买这些。”
“好咧!客官,一共是一贯又六百五十八文,找您钱。慢走啊。”
这些东西一买,她带的银钱就去了一大半,好在其他日常用品不贵。
崔临贞将包好的箭放进背篓,背上桦木弓,往另一条街的粮油店走去。
她在粮油店里买了些米和白面,又去杂货店里添了油盐酱醋等调味料,花了二百多文,背篓一下子填满了大半。
要是月姨在,指定要骂她太奢侈。
农人节俭,一年两季的水稻收成,交完税之后,除了留足家中的口粮,剩下都要卖了挣钱。一般农家吃食会掺着其他粗粮和成色次一些的稻米,哪里像她这样,平日都打算只吃好米和白面。
不过崔临贞不想委屈自己。
前世虽然工作辛苦,但社会生产力、物产等都和现在没法比,吃的菜式更是比这个时代不知道丰富多少,这一世的几年在军中除了能吃饱,其他的口腹之欲是不要想的,好不容易能过上安生日子,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又在猪肉摊买了一根大骨和一斤肉,在成衣店里置办了两身便宜耐磨的衣裳。
衣裳是这个朝代武人常穿的款式,类似骑装的利落短打,布料也结实,非常方便平时上山下地。
等买好家里需要更换的门锁,这一趟的购物计划基本就都完成了,她看了看天色,快到中午,干脆准备在镇上吃了午饭再回去。
“大娘,来碗羊肉汤面。”
崔临贞寻了一个做面食的摊子,摆摊的是一对年纪挺大、慈眉善目的老夫妇,大爷默默在案板边揉面,大娘在前头招呼。
摊子不大,人却不少,想来应该味道不错。
“哎,马上就好!姑娘来碟酱菜吗?老婆子自己做的,好吃的很。”
“好啊,来一碟吧。”
她把略沉的背篓搁在桌边,心里思量着,听李叔说镇上和村里都有做棉被的人家,家里的棉被也该换了,得寻个机会订一床新的才行。
正思索出神的时候,便见摊子前来了个姑娘。
一袭云水蓝直裰,衣摆已然洗得微微泛白,如旧宣纸晕开的墨痕,是大衍时下最寻常的文士装扮,穿在这纤细曼妙的少女身上,比寻常书卷气多了一分柔美,不经粉饰,却更有一种温婉明妍的绰约秀丽。素绸束腰下悬着一个小小的书刀形制的玉玦,成色一般,但摸样圆润可爱。
她的瞳色清透而澄澈,冬夜寒星一般,眼睫微微垂着,如鸦羽覆雪,在眼下投出一弧淡青阴影,清冷里更透着一丝寒意。
一面是临阳府这般山清水秀的浩渺水乡才能蕴养出来的书香气质,一面却像北境那种冰霜凛冽之地才能孕育出的冰魄神韵。好生矛盾。
崔临贞抱着欣赏美女的心态偷偷多看了几眼。心说这个小姐姐真是照着她的审美长啊,搁前世都是能出道的样貌,连身边跟着的……
等等,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只阿拉斯加吗?!
这个朝代据她推测应该是平行世界,青州所在的地方大致是温带气候区。所以这种极北边才有的狗,究竟哪来的?
蓦地,她想起青州四通八达的水系来,济江县城和青山镇都是因为途径的大江大河丰沛水系与依此而建造的码头才如此繁华。
“陆姑娘来啦!还是老样子吗?”
姑娘笑得温柔,“嗯,豆芽也一样。”
崔临贞闻言认真瞅了瞅狗子光坐着就有半人高的魁梧身姿,沉默了。这姑娘取名字甚是随意。
“老头子,面抻得细一些啊。”大娘叮嘱过大爷,就想招呼姑娘坐下,结果环顾一周,发现只有崔临贞面前的座位是空的。
“姑娘,不介意的话,拼个桌行吗?”
一时间,一老一少两双眼睛和一双湛蓝色的狗眼齐齐看向崔临贞。
崔临贞:“……当然可以,坐吧。”
如假包换的阿拉斯加!
陆姑娘向她点头示意,在她面前坐下,狗子也乖巧的趴在主人脚边。
许是崔临贞的目光停留稍长了些,狗子似有所觉地抬头,一人一狗不经意对上了眼神,一时间二脸懵逼。
崔临贞沉浸式意念撸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狗子似是嫌弃地挪开了头。
她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起来以前在警队也是这样不招警犬待见。撸狗大业一直在夭折,从未有过起色。
好在大娘很快端上来吃食,缓解了尴尬。
狗子也得到了一盘清水煮的带肉羊骨头,它趁崔临贞埋头吃面的时候,又打量了她几眼,这才慢条斯理地啃起了骨头。
崔临贞吃东西快,没几口就解决了午食,朝拼桌的姑娘点点头,便结账走了。
这一边,陆瑶放缓了吃面的速度,小声跟脚边的狗子说道:“豆芽喜欢她?”
狗子认真地在啃骨头,只有尾巴惬意地摇了摇。
陆瑶没再说话,回想刚刚对桌的少女脖上挂着的平安符和那与几年前相似的眉眼,摸了摸自己荷包里完全一个样式的东西。
倒是没想到崔家姑娘真的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
她这一趟是专门去县里当铺,赎回被大伯一家当了的母亲的遗物。母亲是落魄官家之后,嫁给陆父时,身边只剩下些傍身的嫁妆,当年家中变故花去不少,仅剩的几件首饰珍品十分贵重。
也得感谢那些东西珍贵,好几样成为县上当铺的镇店之宝,得以留了许久。虽然花了大笔银钱,但陆陆续续的,总算在活当期限结束之前,将最后一件赎了回来,了却一桩要事。
吃完面,一人一狗也往城门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