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贞买齐了购物清单上的东西,又吃了午食,准备回家。
出镇子的方向经过了卖活禽和野物的市场,想着之后打猎之后总归要卖猎物,便又花了点时间逛了逛。
结果被商贩们一顿吆喝,走出市场时,她的手上已经拎了一笼小鸡仔和几只水鸭子,身上的银钱一滴都没有了。
崔临贞站在市场门口,一时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就买了这么多东西。
那什么,反正也是要吃的。大不了明天就上山挣钱!
虽提了不少东西,但她习惯了负重拉练,回村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因为不用跟同行的人聊天,比早上跟李叔去镇上还快些,到家里时日头还高。
崔临贞把弓箭收进杂物间,又收拾好新衣裳和吃食厨具,有些发愁地蹲在小笼子跟前。
“啾啾啾!”
鸡鸭崽子们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看起来就要吓晕过去。
崔临贞:“……”
我这是什么劝退小动物的神奇体质。
反正从小到大狗嫌猫厌,山上的大型野物倒是不怕她,可惜又不能养。
她把小崽子们放进鸡鸭舍里,丢了些米糠和菜叶,想着改天得去找月姨换些适合它们吃的食物。
刚要往后院走,就看到一个汉子在院墙外探头。
“您是?”
“是临贞丫头吧?我是你崔六叔,这不是,听说你回来了,想着你家中应该没什么粮食,把租子送来。”
那汉子指了指边上满满的一担子,朝她笑了笑,有些憨厚。
崔临贞一愣,想起来原主去服役前,确实还留了两亩水田没卖,似乎是让族中的表叔帮忙种着。刚回来各种事情一忙,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您先进来吧。”
崔临贞说着,帮崔六卸了担子在院子里,担子外面罩着遮盖,里头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冒得高高的,还挺沉。
崔六略显拘谨,崔父还在的时候和他关系不错,看着眼前独立支撑门户的姑娘,还是有些心疼的。
寒暄了几句之后,崔六开了话头:“丫头,你家里两亩田交给我种了这几年,总不能白种,叔按三成租子给你送粮。”
“家里眼下能腾出来的现粮不多,这里一共是八斗米和两斗米糠,一石多的谷子脱粒出来的,其他三年的租子折算成银钱给你,你看能行吗?”
说完带着问询的目光看着她。
崔临贞听说过大衍的佃租,三成是个不错的水平,这位族中表叔还是挺厚道的。
她点点头,“没问题的六叔,我没意见。我自己一个人吃的粮食不多,折成银钱还更方便些。”
“那就好,家里孩子挖了一小桶蚬子,也给你尝尝鲜。”
崔六松了一口气,让她搭把手,两人把担子里的两大袋稻谷和一小桶蚬子拎出来,复又问道:“叔这次来也是想问问你,马上开春了,过阵子就要开始育秧苗,你是个什么想法?之后打算自己种,还是跟之前一样,六叔帮忙种,给你照常交租子?”
崔六自家有八亩地,原也够种了,因着想给孩子们多攒些家底,才在村里另佃了几亩,崔临贞家的这两亩水田算中上等的田地了,离他自家的地和灌溉水渠都近,能继续种自然最好。
崔临贞这回毫不犹豫:“还是您继续种吧,我只要租子就行。”
种田她是比不过村里的好把式的,不如各尽其用。之后如果有余钱置办田地,她本也打算佃租出去的。
“也好,既然你回来了,那之后六叔按一年两季给你送新谷子。这就先走了。”
崔六是个急性子,商量好事情就要走,崔临贞只好将他送出院门。
那一桶蚬子晚上倒是可以先炒一些来配晚饭吃。剩下的左右放久了也养不活,崔临贞打算蒸熟之后抠出肉来,晾成蚬子干,以后煮汤是个不错的材料。
眼看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暗了,她不再磨叽,把米收进如今还空荡荡的地窖,银钱放进卧房,取了工具去后院修理旱厕。
家里的这个旱厕因为许久不用,垒起来的石墙和门板有两个角塌了下来,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修葺固定好。
又去河边挑了水,来来回回清洗好几遍,在里头搭了个用来安放烛台和厕纸的小架子。
后院不大,两棵果树正是初春抽枝发芽的时候,粪池挖到了院墙外,等探山的时候顺便挖点薄荷、夜来香或者艾草回来种下,这里就不会有什么异味,还能驱蚊虫,简直一举两得。
打整好了厕所,崔临贞舒坦了,有些惬意地靠着墙边。
家里地势颇高,院墙只到肩膀,站在杂物间和厨房之间通往后院的连廊上,能看到夕阳微黄的光芒泼洒在炊烟渐起的村落和原野,村里的妇人们正在招呼野了一天的熊孩子们回家吃饭。
一片“二娃”、“大妞”、“狗蛋”,混合着“滚回家吃饭”、“再不回家你爹削你”诸如之类的威胁,此起彼伏。
听着觉得更饿了。
好在上午在镇上买了骨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提前在灶上炖着。
出锅前两刻钟,放入月姨送的萝卜和崔六叔送的蚬子,蚬肉增鲜,萝卜吸收了多余了油脂,汤头清亮鲜甜,够喝好几顿。
她手脚麻利地淘米下锅,看看厨房里的菜,打算另外做一道红烧肉,再拔些蚬肉炒蔬菜。
切成方块的五花肉焯过血水,直接下锅煸出油,放入切好的葱姜蒜、酱油、黄酒和糖,等肉块都均匀地裹上了颜色,就添水慢炖。
蚬肉很小,过水之后需要一个个仔细地剥出来。
崔临贞坐在厨房门口的廊下,从夕阳西斜到夜色降临,才把崔六叔送的一小桶都处理干净。
留了一把用来炒青菜,剩下的都铺开晾在石桌上。
粗略看过天色,近来的天气应该都不错,蚬肉晾在石桌上风干或晒干,只消夜里临睡前收起,避开凌晨的露水。
大衍的调料还算齐全,基本的家常调味料品类都能在镇上的杂货铺买齐,只是没看到辣椒。青山镇渡口与济江县码头连接的河流水系连通青淮沧三州之地,时常会带来外地的新奇东西,按理能在北境出现过的辣椒,也能流通到青州才对。
杂货铺伙计倒是听说过,道是因为本地口味多清淡甜口,因此途经码头的船队基本不往这里运辣椒。崔临贞思及这里类似前世江南水乡的气候和人们相似的饮食习惯,一时也能理解了
杂物间的煤油灯才清理出来一盏,在院里吃饭还不够亮堂。崔临贞干脆直接搬个凳子在灶台边上吃。
一海碗筒骨萝卜蚬肉汤,一盘晶亮飘香的红烧肉,一碟清爽的蚬肉炒包菜,一大碗白米饭,摆在烟火燎黑的灶台上,看得令人万分激动。
终于能吃上自己做的正经饭菜了!
军营大锅饭就别提了,偶有放风的机会,崔临贞也会去街上买些吃食,包括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小摊饭馆吃的东西,都有一个特点,便是菜式少,调料也少有放足的。
再加上大衍似乎大多吃羊肉,养猪的多是农人图便宜,自家留着吃肉,有多的才会卖掉补贴家用,因此镇上的肉铺并不经常有猪肉卖,饭馆里也压根没见过红烧肉的菜式。
她已经惦记红烧肉很久了。
扒了两口饭菜,崔临贞突然想起点什么,放下碗筷,拿月姨昨天装菜的大碗,拨了小半碗红烧肉和半碗蚬肉,三两步跑出了家门。
到月姨家的时候,他们也刚在吃饭。
崔临贞这回见到了李家的儿女。
李家姐姐是个面容略显严肃、十分书生气的女子,身旁坐着个温柔浅笑的姑娘。李家小弟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样子,倒是十分活泼。
小少年撂下碗筷蹦到她面前,“是临贞姐姐吗?!姐姐你好,我叫李消。姐姐你真、真帅气啊!”
崔临贞参军的时候,李消弟弟才七八岁,只记得崔家姐姐是个不爱说话的打猎小能手。那会儿个头和脸都没长开,而如今高挑飒气的样子,除了样貌底子有几分从前的样子,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崔临贞笑笑,把手上的碗放在餐桌上,“谢谢夸奖。看来我来得挺巧,正好给你们添个菜。”
月姨非常高兴,拉着她往餐桌上坐,“带什么菜呀,一起吃晚饭吧?我跟你李叔本就想明天请你到家吃饭。来,这是你阿霜姐姐、桑叶嫂嫂和阿消弟弟。”
“不用不用,我在家吃了的,等明天吧,明天我一定来。”
崔临贞下意识地推辞,一时有些懵。
嫂嫂?哪个嫂嫂?
李叔月姨什么时候还有个大儿子吗?阿消最多才有十二吧,要有也是弟妹啊?
她下意识地问道:“桑叶嫂嫂?”
李霜一向稳重,提起妻子,脸上的笑容才明显了些,“我跟桑叶前两年成亲的时候,你还在沧州打仗呢。才刚回来,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跟我们说。”
桑叶揽着李霜的手,微笑着冲她点头示意。
崔临贞震惊:“……”恁叠的,是我想的那样吗?
在沧州军的时候,她倒是见过一些同性伴侣,男女都有。
战场无眼,大家都不一定能一起见到明天的太阳,囫囵凑一起做对露水鸳鸯罢了。
谁承想人家要不是因为打仗要紧,早都能结婚了呢。
真刺激啊,这个世界。
“啊……好的好的,那什么,我就不打扰了,明天见,啊哈哈。”
月姨见她要走,赶忙让李消去开院门,摆摆手让家里其他人继续吃饭,自己送出门。
“你李叔明儿白天上工,咱们就一起吃晚饭,好不容易回来,得好好给你……叫什么来着?接风洗尘!”
崔临贞一时还没缓过神,小鸡啄米点头:“嗯嗯嗯。”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个朝代是允许同性通婚的。
月姨送到院门口,却是想起来些什么。
“说起来,你和陆家姑娘的婚约也得找个时间去陆家提一提,当年崔二哥和陆秀才定下的,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和你李叔还能帮你操办操办。”
说罢低声嘀咕着:“本来也不至于这么急,还不是担心陆家姑娘那个丧良心的大伯……不成不成,到时候得让老头子和你一起去,小年轻不经事,万一被那等子坏东西坑了都不晓得。”
崔临贞再次震惊:“???”上一秒刚知道同性结婚合法,下一秒就要给发个未婚妻吗,这会不会太快了?
月姨还以为她在不好意思,有些好笑:“害羞什么。”
说完神色略微黯然,“崔二哥喜欢逗人,小时候不告诉你婚约的事情,说是准备等你长大了吓你一跳,可惜……”
要不是临贞丫头才回来,早两年就该成亲了。
陆老大想让这桩婚约作废的风声早传了出来,听说已经在和芳婶子家谈礼钱了。
崔临贞两辈子活了三十多年,办案打仗一向镇定不乱,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说话都磕巴了:“成、成亲?不、不太好这么快吧,今天有些晚了我先回去吃饭了月姨回见啊!”
月姨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由失笑,返身回屋继续吃饭,饭桌上顺带和家里人商量之后帮忙操办婚事。
夜幕降临,将近临阳府一带的春芒节,村子里祖宅所在之处彻夜都会燃着篝火。
家家户户的烛火温和明亮,远远看去像是一簇簇不灭的烟火。
崔临贞从一片田埂穿过,冬天的稻田放干了水,晚稻收成,田地里如今种着一片片的油菜花,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能看见漫野的花海。
不远处就是她家,临出门前忘了点灯,看去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瞧见宅院的轮廓。
这突如其来的婚约当真吓了她一跳。
或许有个人一起生活是不错的选择。可是万一互相不喜欢呢?
在月姨为这件事情再找她之前,得寻个机会,和那位陆姑娘见个面。
理顺了思绪,崔临贞又恢复冷静,停止了在家门口转圈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