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杂物间中寻了个锄头和镰刀,打算花点时间先把杂草除干净,至少清理出一条人能走的过道。
正埋头苦干的时候,突然间敞开的院门口传来敲门的声响。
“临贞丫头?真是你!”
来人是个看着面善的中年妇人,见她抬起头,又仔细瞧了两眼才终于确认,脸上是遮不住的喜色。
也不顾院里杂草丛生,走过来握着崔临贞的手激动道:“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啊!老天有眼,一定是你爹娘在天有灵护佑你,这下好了,不用再去打仗了吧,啊?这么些年没见,看你都长高了,你李叔见了指定高兴……”
崔临贞冷不丁被这妇人攥住手,有些尴尬。
在军中跟老兵油子们和蛮子们打交道惯了,回到正常生活,得了旁人的关怀,竟十分不适应。
对方又是抹泪又是语无伦次的,高兴的神色却不似作假,就连自己身体的潜意识里也是亲近对方的。
她愣神回忆了两秒,才想起来,这位应该就是原先与家中关系极好的月姨,和李叔是夫妻。李叔和崔父则是过命的交情,二人原先都是这一带的猎户,崔父曾经还帮衬过李家不少。
“月姨,您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崔临贞说完就反应过来,估计是村口遇到的那位大婶传的。不干营销真是可惜了。
果然,月姨抹了把泪,回道:“老石家那口子说在村口遇见你了,我还不敢相信,寻思着还是过来瞧一眼,没想到真的回来了,这回不走了吧?”
崔临贞挠挠头,从小到大除了老爷子,她还没有过这么亲近的长辈,一时有些无措。
好歹心理年龄也有三十多了,不一会儿就稳住思绪,“不走了,不打仗了,以后就留下来好好生活。”
似乎从这句话自然而然说出口之后,她才终于有了与这一方水土、这个家的一点真实联系感。
“好啊,好,等你李叔从镇上做工回来,我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月姨总算平复了心情,瞅着崔临贞撩起衣摆打扫的架势,再看看院里的场景,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贞丫头,今天刚回来,家里啥菜都没有吧?姨回家去给你拿啊,等着。”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哎,好。月姨,少拿点,我回来的时候买了吃的!”
看月姨一溜小跑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崔临贞摇摇头,忍不住轻笑,这算是承了原主的情了,以后也得回报李叔月姨家一二才是。
月姨家离自家不算远,她刚刚把柴垛间前的一片空地清理干净,就看见月姨挎着一篮子的吃食进了院子。
“丫头,家里园子刚摘的一点青菜、捡了几个鸡蛋,还有你阿霜姐姐做的芋子炖肉,今天就先凑合着吃,知道你要先收拾屋子,这两日空了再上家来,我和你李叔给你接风。”
月姨十分热情,崔临贞也不好推拒,只好收了下来。
“谢谢月姨。家里乱糟糟的,一时不方便招待您,这是回来的时候从镇上捎的一点橘子,您不嫌弃的话就尝尝。”
“你这孩子,客气啥。这几年受苦了吧,懂事不少。”
月姨有些感叹,原先小姑娘有些内向,也不爱说话,出去打了几年仗,待人接物大方了不少。
崔临贞没有回话,只是笑笑,总不好解释这是换了个芯子,暗自庆幸还好有从军数年的缓冲,性子的变化算是有了说法,毕竟生死之间改些性子再正常不过。
也幸好连李叔一家都只是与原身父母更相熟一些,否则他们一家这里就绝糊弄不过去。
她面无异色、十分镇定,考虑清楚了便不再烦扰,左右原主剩下的心愿就是接过祖辈留下的猎场,平安顺遂地好好活下去,这里山清水秀,她也很喜欢。
“您说李叔今天从镇上做工回来?”
月姨:“是啊,这大冬天的,地里活少,山上野物也少,虽说官府管得不严,但那群猎手们世代传下来禁山泽的规矩不能破,还有些时日才解禁呢。你叔闲不住,到镇上打点短工。”
“月姨,我明天也想去镇上一趟,把家里缺的东西添补上,如果李叔明天也去做工的话,可以捎上我一起吗?”
崔临贞倒不是不认识路,只是原主残存的记忆本就模糊,这几年村里变化应该也不少,她是个未雨绸缪的稳妥性子,因此想借着关系好的李家,多了解一些村里和家中情况。
“这有什么的,他每天都是辰时初从家走,一个时辰就到镇上了。明天我让他来叫上你一起。”
崔临贞把篮子里的菜放到厨房桌上,将篮子还给月姨,又给她剥了个柑橘,“那感情好,先多谢月姨了。”
“客气啥呀,你如今才刚回,有什么事就跟姨说一声,咱们两家之间不用什么客气话。”
月姨急着回家做午饭,不好多留,接过她剥的橘子便先走了。
崔临贞抬头看看天,刚进二月,天气虽冷,但日头也挺足,今日应该能将院子里杂草清理干净,晚些再稍微收拾一下几间屋子。
至少今晚能将就先住下。
至于菜地,今天估计只来得及除草,翻土之类的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她抹了把汗,将锄好的杂草堆在菜地上,点火烧着,留下的草木灰正好到时候可以留给菜地翻土补肥。
想了想,又把屋中柜子里仅有的两床旧被子找出来挂在院里晾晒,许是从前盖得久了,有些单薄。
之后总归要寻工匠再打两床。
月姨送来的芋头炖肉还冒着一丝热气,炖得绵软发面的芋头一看就吸满了亮褐色汤汁,半肥半瘦的农家猪肉切得半指长宽,诱人得紧。
一时有些感慨,来到大衍三年多将近四年,还是第一次吃到家常菜。
崔临贞盘坐在门廊的石阶上,就着菜啃饼子,边仔细打量着这宽敞又破败的院落。
宅子盖得十分好,坐北朝南、前后通风,前后门和窗户的设计也十分合理,堂屋、主卧和次卧宽敞明亮。
至于杂物间,里头家用农具工具都挺足,除了一张桌子需要清洗,其余只需要开窗通通风就行。
只是等她清理完一圈屋子,拎了把凳子坐门廊休息的时候,猛然想到,不对啊,家里怎么没有厕所的?!
穿来的几年间都在北境军营,习惯了战时简便艰苦的环境,那时候完成任务和保命要紧,哪里顾得上挑剔如厕方不方便。
崔临贞这才意识到,就算回到和平正常的日常生活,这个朝代也是没有自动冲水卫生间的。
“啊……”
她哀嚎一声,有些生无可恋地瘫倒在翻找出来的旧椅子上。常年无人光顾的椅子腿还带着残留的蛛丝,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卧房里清理出来的木桶应该就是恭桶,这玩意儿冬天冷的时候倒是能用,天气暖和的时候就不太方便了。
她在院里绕着屋子溜溜达达巡视了一圈,才发现围墙在屋后居然还围了一小片后院,先前只顾着清理前面的院子和屋子,竟然没往后面瞧一瞧。
后院一边是两株果树,正是冬天,都光秃秃的瞧不出是什么品种;另一边搭了个旱厕,和屋子间连着条石子路。
瞧着侧倾的粪道和连接的粪池挖得挺好,可惜上部遮挡的砖石木板已经有些破败。
看来明天从镇上回来,还得抽时间修一下厕所,暂时只能勉强先用下恭桶了。
冬末的日头短,等她里里外外仔细清洗完几间屋子,再稍微清理了除完杂草后的院子,太阳已经西斜,估计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落山了。
崔临贞将晒好的被褥收进屋里,在清洗干净已经晾干的床板上铺好,又去厨房热热中午剩下的吃食,顺便烧了一锅热水,准备留着晚间洗个澡。
等一应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她拍拍身上灰尘,锁上院门,带着军中的文书和回来时在镇上买的一封红糖,顺着月姨说的里正家方向走去。
冬末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遍野是追寻着春色破土而出的绿意,沿路的田垄料理得整齐,成片的冬油菜盎然生长。
日头西斜,田间地头只有零星的乡人在耕作,遇上好奇望向她的,崔临贞也不怵,笑眯眯地冲人点点头。
不多时就到了里正家。
里正家应该是崔家村最气派的了,院子十分宽敞,几乎是她家的两倍大,正屋和两个儿子住的两边厢房也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
崔临贞与厨房里闻声出来的妇人说明来意,对方便带她去了堂屋。
里正年近半百,板正的脸上线条硬朗,不怒自威。见崔临贞进门,示意她在下首坐,磕了磕手里的烟袋,“岩子家的丫头?”
崔岩是崔父的名讳。
“是,伯父好。”说着,她将红糖放在桌上。
里正心里颇为满意,他家中殷实,不缺这一封红糖,主要是份心意。
“去将大郎叫来。”里正吩咐了一旁来送茶水点心的儿媳,又问崔临贞:“是为军营文书来的吧?”
崔临贞点点头,将文书交给里正。
个人户籍信息都编册留档在官衙之中,落实到各村,便是由里正负责更新抄录后一级级交到县衙、府衙乃至更高层级的官府。
她的户籍信息虽然还在,但从军与寻常经商外出或游历、游学不同,服完兵役后是需要将军中文书也抄录一份到里头去的。
里正接过文书,原还有些不经心,待看了两眼,蓦地坐直了身体,从头逐字逐句地看,确认了落款的北境大军印章后,双手将文书收好,小心地递给赶来的长子。
不提在一旁抄录的里正长子如何惊讶,里正已经完全换了态度,有些激动地看着崔临贞:“好后生!”
虽然里正不太理解斥候是什么兵种,但他知道千夫长是什么概念,凭着文书上写明服役结束时与千夫长同级的职位,崔临贞随时可以在衙门中谋一个极好的差事。
“可需要老夫与你一道去趟县衙?把差事落下来。”
“里正谬赞,不过打了这么些年仗,身体损耗太大,想回来好好休养,暂时不考虑再去官家当差了。”
这话半真半假,也没说满。
损耗确实有,加上原主的大半年,北境的这场仗打了整整四年,这具身体留了许多暗伤,需要好好调养,但还不至于做不了事。
别的不提,之后她还打算打猎谋生呢。
虽不比进官衙做事有些权势,但胜在自由。
这里山清水秀物产丰富,好好打猎再置办些田产,退休的生活不要太舒服。
官吏官吏,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胥吏,这衙门里的吏员职位多被豪强大户把持,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一个无根无基的退伍兵士,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况且每天点卯听差的,多累。
里正闻言丝毫不失落,左右有这么尊大神留在村里,也是极好的治安保障,文书到县衙中一验证,县令嘉奖不说,附近的宵小也不敢来村里放肆。
因此他热情地招呼着崔临贞喝茶,“要是不去县里,这么着,我向上头汇报一下,让你挂个乡里的‘安全’之职?这差事说简单也不算简单,又要有些武艺,又要能服众,偶尔十里八村有些需要武力处理的事情管一管,因此空缺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咱们这里哪怕是前些年新朝刚立时也算得上富庶,人家都说仓廪实而知荣辱,因此刁民少,需要管的事也极少,每月有个一两银子。”
崔临贞知道这个职务,算是里正的副职,对寻常农户来说有受伤风险,对她来说却是小事一桩,左右不太耽误她日常的事情,便答应下来。
这次承了里正的情,下次才好还回去,一来一往的,便算维护了交情,于她而言不亏。
不多时,文书抄录好了。
里正说道:“原件还需和抄录的一并送去县衙,验证之后再返还给你,这事不过走个过场,老汉专门去一趟,弄好之后原件让大郎家的给你送过去,如何?”
崔临贞自是答应:“也好,那便劳烦您了。另外,我军中入斥候的事,还望您不必对外多说,透露是个小军职就行了。”
“好说好说。”里正见她面容变得严肃,以为牵扯什么正事,忙不迭答应下来。其实崔临贞只是嫌麻烦。
如此一来回乡的头一桩要事便办好了,顺带与里正打好关系,之后在乡里办事能方便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