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崔临贞收拾好包裹,和几个交好的战友作别,便离开军营往青州方向的官道走去。
原主家中最初颇有些家底,加上父兄的抚恤金,哪怕后来其母病逝,花去不少诊费和后事打点,剩下的积蓄也还有不少。不过这些积蓄和军饷大多被崔临贞赠给了伤残战友和逝世战友的亲人。因此临到退伍,她的行李却是不多,除了加上遣散费攒下的十几两银钱外,只带两身换洗衣物和路引文书,孑孑然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如今是一月末,年节刚过,官道两边的积雪消融。
战事消弭后,北境终于渐渐多了来往商队。在路上走了不多时,崔临贞便瞧见一支挂着青州府旗子的商队。
商队前方有一个领头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她赶忙上前:“大叔,您可是要往青州去?”
“不错,你这……?”
崔临贞心说真是打瞌睡的时候给枕头,忙解释:“大叔,这不是刚刚战事大捷,圣上开恩,准许我们外州府的兵士可以遣散返乡。我是青州人士,想着搭您的车队走一程,不知方不方便?”说着递过去自己的路引文书,“您看,这是我的文书。”
大叔有些诧异,仔细瞧了瞧文书,这才确认无误,“你这女娃倒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正好我们也是往青州临阳府去,待我问问主家。”
不多时,那管家便从主家马车边回来,说道:“主家同意了。这样,我们有辆马车没装满货,你若是不介意且将就坐坐,收你两百文权做车直。不过,路上吃住都得自己付,如何?”
虽然只是捎带一程,但这价钱十分厚道了,显然对方多少是看在崔临贞退役兵士身份的面子上。
“没问题,多谢大叔!”
崔临贞也不挑,这么些年苦日子都过来了,别说坐坐运货的马车而已,哪怕在那平板车上随意给个边角空位,也已经大大省却一番脚力了。
跟着商队的车马比自己的脚程要快得多,且他们来往沿路经验丰富,住宿行程安排也合理,一路上除了两三次野外宿营,晚上都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这支商队的主家是个中年文士,寻常都在最大的那辆马车上,只在车队停下休息或食宿时才下来,由管家和一众奴仆鞍前马后地服侍。
崔临贞和战友们打交道惯了,又是军中出来的身份,轻易就和跟商队的护卫们打成一片,寻常只和护卫们一道,除了初时打过招呼,之后再未靠近主家所在的地方。
虽不好打扰商队的主人,不过崔临贞性子开朗、野营时又显露了一把好身手,沿途趁着歇脚的空猎来不少肉食给商队加餐,因此她与管家和商队护卫们倒是处得不错。
这么十余日过后,一行人便顺利抵达了商队的目的地——青州临阳府。
“崔姑娘,到了临阳府城,离你家乡大概三四日左右的路程,便祝你一路顺风了。”
车队进城后便直往街市中心主家的店铺而去,管家大叔安排伙计们自去整理货物,特地来与崔临贞告别。
他倒真挺欣赏这姑娘的,年少有为,处事有方,要不是时日尚短,且这趟主家有要紧生意,一时顾不上其他,当真想将她留下来,做个护卫头领也绰绰有余了。
“谢谢大叔,承蒙照顾,后会有期!”
崔临贞托管家大叔谢过主家,便辞别了商队。
管家站在府城内自家商铺门口,顿了顿才转身上楼。
主家正在二楼屋内饮茶,沿街的窗户开着,寒气顺着往里灌,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显得更加阴冷。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大冷的天,可使不得这么造。”管家连忙快手快脚地走进去,关上窗户。
“既然欣赏人家,怎么不留下来?”
这是赵家经年的老管家了,手腕了得,人也稳妥,一向得主家信任和器重,底下用个人的事,管家点头其实就可以。
管家微弯着腰,站在中年妇人身边给她斟茶,“临阳府的生意是北境商路打通后的头一遭,之后忙起来顾不上,再者说,也得打探打探虚实。”
还有一桩管家没有说出口,怕惹主家不高兴——他们一路交谈下来,以他看那姑娘也志不在此。
可不是么,按说照着那封军中文书所写,连衙门的武职头领都当得,小姑娘愣是只想回家打打猎,说什么“一个人悠闲生活”。
悠闲生活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老年社畜内心忿忿。
中年妇人颔首,没再说什么。本就是随口一问,眼下最重要的的确是临阳府的生意。
“赵霖那孩子开春应该就到临阳上任了吧,在哪个县?刘叔记着些,到时候给送些东西去。”
“是,就在济江县,我记下了。”
*
却说崔临贞这边,离开商队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冬末的白日仍旧很短,眼看夜幕降临,干脆就在靠近府城城门口的地方寻了个客栈歇一晚。
商队大叔说得不错,府城离原主家中所在的崔家村不算远,等她站在崔家村村口的时候,才过去两日半的时间。
原主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个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家乡有好厚的一层美好滤镜,依山傍水,十分宜居。父亲还在的时候,因为一手打猎的好武艺,家中生活富裕,甚至还打算攒钱改了军户户籍。
只可惜后来北境战事突然大规模爆发,一连多年,军户首当其冲,那会儿的当口,改军户户籍是跟朝堂大势对着干,尤为艰难。
若是崔临贞没来,崔家便是改籍成功,也要绝户了。
及至父母过世,原主变卖家产换成盘缠,都带去了军中,如今家里似乎只剩几亩水田,租给族中栽种。
那次重伤之后,原身意识消散也有三年之久了,崔临贞看着这个略显陌生的村庄,在陈旧记忆中扒拉半天,才总算想起来原主家在村里的大致方位。
还是一阵靠近的脚步声叫她回过神来。
“你是……?崔二哥家的姑娘?你不是打仗去了吗?怎么……”
来人是个颇为富态的中年大婶,一副震惊的神色,挎着挺大的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崔临贞其实记不太清这位大婶是谁了,只隐约想起这是村里一个嘴挺碎的婶子,大概是给原主留下了些心理阴影。
她心中暗暗吐槽,只是面上不显,笑眯眯的:“婶子,是我。仗打完了,圣上开恩,准我们归乡。”
大婶颇为夸张地“哟”了一声,大有吼一嗓子招呼村里人都来看热闹的架势。
崔临贞打眼一瞧,暗道不妙,“那什么,婶子,我着急回家收拾屋子,不跟您聊了啊!”
确定了大致方位,崔临贞赶紧迈开步子,逃也似的往自家的方向跑了。
远远地还能听见大婶嘀咕:“哎,跑那么快干啥,婶子还有话问你呢!奇了怪了,崔二家姑娘原来胆子多小啊,改性子了?乖乖,命可真大啊……”
她琢磨着崔家姑娘确实命大,那丫头虽也和她父亲学了点拳脚功夫,但小时候看着内向又不壮实,这么些年没回来,村里人以为她早死了呢。
得,这下估计她打仗回来的消息不出一天,全村都会知道了。
崔临贞靠着原身残存的模糊记忆,一路摸索着往家中走。
好在崔家村道路布局简单,家里的宅子又是为数不多建在山脚边的,她用了不多时便找到了家门口。
一路上倒也遇上了三两个村里人,只是她气质个头变化颇大,村人猛地一照面,一时不敢上前确定,倒省了一顿应付。
崔家村靠近临阳府城和济江县城,依山傍水,不是穷地方,家中早年富裕,崔父在崔临贞出生那年特地将老宅推平,盖了几间青石瓦房,很是风光过一阵子。
乡下地皮不值钱,宅子盖得挺大,还圈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只可惜多年无人居住打理,低矮的围墙有两处散落着凌乱的蹄印,像是被牛羊或野物蹬得快散了,院门前挂的锁被铜锈堵住了锁眼,隐约能看到院里满是杂草。
宅院便是这样的,有人住的时候有生机,一旦失去了人气就极易荒废。
崔临贞在门口左右转了转,没找到趁手的石头砸锁头,用眼神略量了量院墙高度,干脆从一处低矮破烂的围墙翻进院子。
结果一下跳进半人高的茂密杂草从里,惊走几只鸟雀,细碎的“唧唧”声听着像是黄腾鸟。
举目是一大片高低不一的草枝,枯黄和绿意掺杂着,与野外荒地没什么两样。
临阳府这一带颇似温带季风气候,冬日也有零下个位数的低温,否则她必然不敢不先打草惊蛇就贸然进来。
看来得先费点功夫除草。
幸好回来的路上在镇上吃了早饭,还有先见之明地买了干粮饼子,不然今天光是收拾宅院都忙不过来,哪还来得及做饭。
崔临贞捋了两把草叶,粗略擦擦堂屋前门廊的一小片木地板,将包裹放下,摸出原身留下的一串钥匙,琢磨着家里的屋子如今到底能打开几扇,怕是锁锈都长满了。
堂屋的铜锁有门廊屋檐遮挡,总算没有锈得太厉害,顺利打开之后,又将几间房屋的门窗都打开通风,至于院门口的锁,只好从杂物间寻了把锈斧头一把砸开。
之后再换把新锁吧。
她站在堂屋门廊前四处环顾了一下,发觉这家中其实挺会过日子。
虽然如今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但隐约能分辨出原先的布局。
院子中间有石子铺了条小路通往门口,小道左边靠近院门的地方用栅栏围了一圈鸡舍,靠近屋子的一片地方土壤更稀松肥沃些,大致能看出原先应当是个菜园子,混在盎然杂草中,还有零星的几株青菜和葱韭,就是野生野长的,不太像样。
小路右边是一片平整的地面,靠着院墙、连接宅子最右边杂物间的还有一个类似厢房的小屋子,没有落锁,崔临贞走过去开门一瞧,发现是柴垛间,里头堆了一个角落的柴火和禾杆,几年没用,爬满了蜘蛛网。
柴垛间门前还有一个地窖的出入口,估摸着有个六七平方左右,正好挖在平地下方,可惜地窖里如今除了空木架子,什么东西也没有。
大抵是原主离家时都处理了。
巡视了一圈,崔临贞有些满意。
她前世是个孤儿,接受资助上了警校,分配到边境后便一直奔波在一线,闲暇时还时常跟着在当地结识的老猎户进山,租的房子活像旅馆,从来没有过家的概念。
穿到这里后,三年多时间光忙着在战场上活下来,如今倒是白白捡了一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