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贞姐姐，嫂嫂，你们在家吗？”
这日一早，院门外就传来敲门声，少年变声期的破鸭嗓子辨识度极高。
崔临贞晨练后刚在侧卧的卫生间冲完澡，听到声音赶忙从后院绕进主卧，装作从主卧出来的样子。
还好陆瑶已经穿戴好衣裳，正整理床褥。
崔临贞招呼道：“阿消，要不要来一起吃早饭？是有什么事吗？”边打开院门让李消进来。
李消闪身进门，提着个木桶，“吃过了！村里起了一个废塘子，挖了好些鳝鱼泥鳅，还没挖完呢，我爹娘让我先送些过来，顺便跟姐姐说下，让你今日得空去找我爹，有事商量。临贞姐姐，啥事儿啊？”
崔临贞也纳闷呢，“我也不知道，别瞎打听。跟李叔月姨说我晌午前就到。”
陆瑶也出来和李消打过招呼，李消赶着回去，没有多留，将小半桶鳝鱼泥鳅倒进崔临贞取来的木盆里便走了。
陆瑶还是某次被桑叶拉去大集时才见过这种活物，看看木盆，面露疑色，又看看崔临贞。
崔临贞了然，解释道：“做好了很好吃的。现下只是被淤泥裹住了，一会儿冲洗过，放厨房吐吐泥沙，晚上我来做。”
相处日久，她便发现，陆瑶平日里喜怒并不形于色，但真正高兴开怀的时候眼睑收缩肌肉舒展，此刻她便是极为高兴的。
她现在很喜欢自己做的食物，也不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口腹之欲。
想到李消提及的事情，陆瑶不免有些担心，问道：“什么事要专门去商议？”
崔临贞思及近日山上的一些痕迹，有些猜想，但不愿让陆瑶多虑，随口找了个理由道：“可能是和猎场相关的事情吧，我回来之后还没和这附近几个猎场的前辈们正式见过。”
陆瑶未曾听崔临贞细说过打猎的行当规矩，并不清楚内情，因此也就不知道，崔临贞的猎场承自崔父，三面朝向山脉深处，只有一面与李家的猎场接壤，和李家确认好边界即可，如果和其他猎户没有交情的话，其实根本不必见她们。
她心中一丝疑虑划过，直觉有些不对，见崔临贞清洗鳝鱼时偶有沉思的神色，到底没有多问。
吃过早饭，陆瑶给坚持要洗碗的崔临贞帮忙擦干碗筷，忙活完后照常去书房码字，只留了一句“早些回来“。
崔临贞心有挂念，带上横刀和弓箭，锁好院门后便步履匆匆地往山上去。
靠近山脚的几个陷阱都很正常，近几日忙活家中事务没来查看，有两个陷阱的猎物应该是几经挣扎后走脱了。
但越往山腰和林中走，怪异的感觉就愈加明显。太安静了些，连平日里时不时在草丛、灌木丛里扑腾的雉鸡都不见影踪。
这片山脉拥有极为丰富的雉鸡类族群，此时就算数量少些，也不至于走了一路都没发现。
上一次上山，崔临贞虽发现山中数条兽道有好些凌乱的痕迹不像是寻常野兽造成的，但当时着急回家，故而想着，到底是常有猎人光顾的山脉外围，就没有细究查探。
加深了心中猜测的崔临贞不再停留，旋即下山。
到李家院外时，日上三竿，恰好碰上从地里回来了的李家三人。李霜在私塾有住处，为了方便教书和读书，她和桑叶妻妻俩平时倒有半数时间不住村中。
打过招呼后，李叔示意月姨把蠢蠢欲动想参与的李消拎回屋，拍拍她的肩膀，边往院内走边开始说正题：“我这两年身体差了些，进山的次数少了很多，这事还是杨猎户发现了来说的，就是你救了的那个娃娃她娘。临贞啊，你最近先别进山，咱们附近的猎户们准备一块儿合计合计，他们晌午就到，在家里吃顿便饭，慢慢说。”
蓦地瞅见崔临贞身后背的弓箭，脸色微变：“今早上山了？没遇上狼吧？”
细细地看了两眼，见她身上没什么伤才松口气，道：“得亏没事，早知道我就让消儿把话也带上。你这孩子，才成亲多久啊？大清早这么勤快往山上跑什么。”
崔临贞忽略掉最后一句让人心思浮动的话，总算找到话口问上一句：“真是狼？“到底捡起狩猎的技艺不久，她本来还不敢确定兽道上是狼留下的痕迹。
李叔点头，“杨猎户是经年的老手了，年轻时身手比我强，现在猎场虽然交给了孩子，但偶尔也进山活动活动。她眼力不减，应该不会看错。”
李消又悄悄凑过来想偷听，被父亲轻轻一巴掌拍在屁股上，一步窜出老远。
“临贞姐姐，娘叫我去带陆姐姐来吃晌午饭，叫你别担心！”话音传毕，人却是已经跑出院门往村道上去了。
“这臭小子。晌午吃饭，让孩子们桌上一起听听，这事儿家家户户早晚都要通知的，心里得有个警醒才行。”
崔临贞心想也是。陆瑶虽然宅，但也有出门的时候，自家院子离山脚更近，自己则时常一天里能有大半天不在家里，春姐家虽近，但她更是日常外出的状态，陆瑶一个人在家难免叫她担心。
崔临贞心思回转，道：“李叔，我先前在杨树林一带的兽道上发现过一些灰白色的粪便，那里离村子不近，寻常家养的狗不敢进去，我本来有些怀疑是有借道的猎户带了猎犬。“
有些猎户进山喜欢带好几只猎犬，因此她起初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现下最大的问题是——
崔临贞语气凝重：“现在看来可能是一股小的狼群。“
普通的狼群数量一般不会超过十只，正常来说不会靠近大片人类聚居的地方，这临阳山脉外围的几个猎场也几乎见不到它们的踪影。老猎户们讲古的时候都道山脉深处有狼群们和其他食肉野兽各自划分的领地，就像猎户们的狩猎场一般。
但哪怕不到十只，这一小支狼群对手无寸铁的村民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
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它们已然来到了比邻附近几个村落的山脉外围，甚至出没痕迹已经在两个猎场里出现过，哪怕杨猎户一家的猎场和崔临贞自己的猎场之间并不算近，以狼群的机动能力也可称得上来去自由。
谁也不敢去赌它们能一直与村民们相安无事。
李叔颔首，磕磕烟杆子，“小杨怀疑是里头被驱逐出来的，多少年没碰见过了。喏，她们来了，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商量。“
院外传来杨应月和十里八村其他猎户的大嗓门招呼声，崔临贞应声是，赶忙去迎。
晌午饭挺丰盛，杨应月是个急性子，好容易憋到大家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一骨碌把她发现的大小情况全说了。
怕吓到孩子，她末了安慰道：“莫怕，山里啥野兽没见过。老辈子还碰上过更大的狼群，当时也是咱们猎户们组织巡逻队，打死好几只呢，听说后来围村好些天，最后还不是被咱赶跑了。只要它们不偷偷窜进村里叼活物，乡亲们就还是安全的。”
崔临贞：“。”
杨姨，你是懂安慰人的。
这个朝代当然没有什么野生动物保护法，倒是很需要村生人类保护守则。要能把它们全杀了倒好了，麻烦的是狼群记仇，只怕杀不干净留下隐患。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精力。
崔临贞说：“巡逻队的事情各位前辈有经验，和里正说好按以往的规矩张罗便好。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和我的同袍祁春倒是可以带大伙儿定期练练拳脚。春姐近战身手要比我还好些，最近几天应该就能回来了。 “
地里的活计不少，她们所谓的训练只能速成，希望能尽快解决吧，尽量不耽误农活。
有军伍经历的背景在，加上猎户里资历较老的李叔、杨姨背书，其他猎户们很给崔临贞面子。
“这感情好，临贞和你同袍是个有本事的，这次有你们在咱们心里也踏实。“
杨猎户总结道：“那我们下午各回各村找里正，等选好人先在自家村子每日巡逻起来，训练的章程等临贞准备好就开始，怎么样？祁小友归期毕竟还没确定，回村了再加入也不迟。“
崔临贞补充道：“没问题。另外我建议每村都堆个柴堆，保持半干不湿的状态，巡逻的领队随身带折子和响锣，一旦发现狼群有下山的迹象就点燃柴堆、敲锣，邻村得到消息之后也点火敲锣，如此村村之间保证能传开消息，其他巡逻队方便汇合。“
末了，她又道：“也多备些火把。”
野兽畏火，真要撞上了，起码短时间内能吓退它们，坚持到救援到来。
杨猎户喝一声好，看着瘦长但力气贼大的一巴掌拍在崔临贞肩头，“这主意好！“
大致的方案有了，在座的人尤其是猎户们心中大石卸下了半块。接下来就是和各村的管事们沟通，毕竟他们来调动村民们才最方便。
商量完正事，餐桌上再度聊起了轻松的话题。
突然，拄着长条凳的胳膊上传来被轻轻触碰的触感。
崔临贞侧身，陆瑶已经停筷，小碟里剔下的鱼刺摆得整整齐齐。
她轻声问：“怎么了？”
“你……”
突如其来的情绪汇聚成语言呼之欲出，陆瑶顿了顿，若是桑叶需要身先士卒地去防备甚至迎面抵御狼群，她大抵也会这样担心的。
如此想来，关怀的话就坦然许多，“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崔临贞心中一暖，不想叫她多想 ，玩笑着调节气氛，“阿瑶不相信我的身手？要不明早一起晨练来亲眼瞧瞧？不知道某只起床困难症的小猪能不能起得来。”
遂得到恼羞成怒落在腿上的一巴掌。
两人嘀嘀咕咕，浑然不知一桌子的长辈全在边聊天边挤眉弄眼。
只有自觉参与了大事的李消小少年万分激动，姐嫂之间的狗粮他都吃惯了，这都小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