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定定地看着已经交缠在一起的两只手，白皙的那只被整个包住，行走间轻轻摩擦，能明显感觉到大手上粗粝质感的茧和皮肤。
她下意识地挠了挠手心。
于是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大手一僵。
下一秒，大手的主人状似无意地将手抽开，轻咳一声，欲盖弥彰：“陆瑶，你瞧，这里就是我打算补种果树的地方。两个池塘天然形成的深度不足，因此往下挖了不少，清理出很多塘泥，除了给今年试种的蚕豆田留一些之外，剩下的塘泥我都打算铺到这里，加上这里原本就有的腐殖土，全都定向施肥到每棵果树边，来年果蔬的收成肯定比野生野长的状态要好得多。”
陆瑶眸底泛着淡淡笑意，环视了一圈。
这里的林木要稀疏一些，倒能瞧见几棵明显挂了果的树。
“可想好了要补种些什么树？”
崔临贞将手背到身后，指尖摩挲着方才被挠过的地方，定了定心神，说道：“听说临阳府一带的石榴和桃子很出名，你爱吃吗？想吃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水果对农家来说贵得离谱，本地果园出产的水果数量供应几乎都通过水乡运输网络销往府城等地，镇上和县城集市上卖的多是农人采的野果子、或者家中庭院种植的果树所产，未经人类筛选培育的野果和前世水果相比天差地别，零星种植的产量又过于稀少。
码头集市上倒偶有商船送来的更南方州郡产出的瓜果，几乎是一卸货就直接送入达官显贵、大户人家之中，寻常人家想买到还得碰运气。
天杀的，她甚至开始馋前世半点不爱吃的苹果了。
“怎能我想吃什么就种什么，不考虑售卖吗？”
陆瑶踩在枯枝落叶上，身处大自然中令人身心皆愉。为了出门方便而着的窄袖袍衫在她单薄的身上更显风姿俊逸，脂泽粉黛，眉间钿靥，端的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崔临贞看得出神，闻言答道：“当然了。也不是完全不卖啦，要先留够咱们吃的，有多的再送送亲朋好友，咱们时常需要进城，到时捎带手一并将剩下的果子卖了就成，起码头两年不是盛果期，刚挂果的产量还不至于高到需要专门找销路的地步。其实种在这山里，若无人时时看管，大半的果子也会被鸟兽啃食，到时废果丢去喂鱼好了。鱼吃果子，咱们吃鱼，也算不浪费，嘿嘿。”
但她忽然一怔，想起她们约定的期限，声音低了一度，“到时……到时要是你在镇上或是县城，我就将果子和鱼送过去。”
陆瑶脚步微顿，没有接这话，几瞬后清凌凌的声音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我喜欢石榴，也喜欢桑葚。”
崔临贞闻言又高兴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好诶！回去后我就找甘家村的猎蜜人问问，他家对果树花草懂得多，说不定有买果树的正经门路。我也抽空把这里的枯枝杂草料理了，到时不耽误种树。”
果树苗这事儿还真得找个懂行的去帮忙把把关，否则卖家将盛果期还有三四年的树苗说成一年的，白白耗费两三年，除了长叶子就是个光杆子。
“嗯。”陆瑶早发现了这人跟屁虫一样的小狗行径，一转身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她神色自若地后退半步，慢条斯理地给崔临贞整了整衣领。
“别累着自己，活计要是多了便雇些人帮忙。不要担心银子不够，我也能出一笔银子，几十两不嫌少，百来两不嫌多，就当是为了送我的果子，如何？”
崔临贞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人，她总觉得今天陆瑶有些奇怪，心里暗自嘀嘀咕咕都是直女的把戏，说出口的话却老实的很：“嗯嗯嗯，我晓得，银子要是不够我不会客气的。人手也不用担心，用生不如用熟，之前扩建池塘的人手继续找来就行。”
她最近暂时只打算在山里布置些陷阱。日常维持的陷阱撞见大货也需要一点运气，大多只能捕些兽道上常走动、体型小一些的野物，最多保障家里隔三岔五有点肉食。
等鱼苗进了池子，她就能腾出功夫进山认真巡猎了。
两人逛完山头日头还早，回到家中还有余裕慢慢准备晚餐的食材。
水缸里养着清塘时留下的尺寸较大的鱼，在村里卖了一波，又给月姨和邻里几家送完后剩了几尾，是陆瑶爱吃的黄颡和青鱼。
兴许是刚完结了一本书稿，陆瑶心情很愉悦，指着水缸里欢快逡巡的黄颡鱼开始阎王点卯：“晚上想吃红烧黄颡。”
崔临贞正从廊下拿了一把蚕豆杆，吭哧吭哧地剥蚕豆荚。
“好哦。要吃辣吗？”
加少量的茱萸和青花椒，烧出来的鱼总能引来陆瑶频频下筷。
“一点点就好。哪来的这么多蚕豆？”
陆瑶凑到崔临贞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剥豆荚，又撕开蚕豆表面的那层外皮。这个东西她吃过的，桑叶给她做过。
“我找月姨要的。”崔临贞嘿嘿一笑，卖关子：“咱们吃两顿尝尝鲜，剩下的留种。我准备在蓄水池边开片田种下，以后用来喂鱼。此物有妙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问过月姨，此地种植蚕豆多在春秋两季，现在正是收获的季节。
这东西不论煎炸炒还是打汤都鲜嫩，是极受欢迎的时令菜，村里家家户户的菜畦里都能占据一角。花钱去收的话，村人应该很愿意卖。
她只准备用蚕豆喂较小那个鱼塘里的鱼，试试能不能养出脆肉鱼。
虽说种菜需当季，但此地气候温和，湿度和温度都适合大多数菜种生长，崔临贞准备过两天先种一批在蓄水池边上，试试能不能成活，如果能成活，哪怕产量不如当季的高，至少数月后喂鱼的蚕豆能尽量维持不断顿。
陆瑶看她打定主意不想进一步解释，便从善如流地放过。崔临贞从不对她隐瞒，迟早能知道的。
“新鲜蚕豆要怎么吃？”
“时令新出的蚕豆可鲜了，炒着挺好吃，打汤也不错。要是想开开胃，也可以放点酸菜，月姨送了一罐子大叶芥做的酸菜。”
崔临贞怕陆瑶撕蚕豆皮弄得手疼，只给她拨了一小碗的量，又示范了一番正确方便的掐皮方法。
“还有些河虾，再爆炒一道河虾。主食想吃什么？”
陆瑶端坐着点点头，一身冷清和乖巧的复杂气质糅杂，“都好。唔，番薯或者米粥都好。”
自从日常狩猎的收入稳定下来，家里就不再有糙米了。陆瑶自觉两人只是合作，不愿在日常花销上占便宜，碰上进城交书稿、赶集时会买些家常日用，精粮作为吃食也在其中。因此家里不缺白米白面。
崔临贞拍板：“那就煮番薯粥吧。”
切成滚刀块的番薯和稻米放进砂锅，加入适量清澈井水，架在一口灶眼上慢慢咕嘟翻滚。
小葱的葱白爆锅，剥了豆荚和外皮的蚕豆入锅翻炒，加点盐和酱油上底味，而后加水煮开，至蚕豆变软绵。
猪前腿肉切成的薄片拍上薯粉，沿着翻滚的锅边一片片散着放入，滚烫的汤水瞬间使那一层裹着的轻薄番薯粉变作透明的浅淡白色，内里的肉片也随之变色，滑肉定型后再缓缓推动锅铲。肉片汤开始微微沸腾的时候，撒入择好的南瓜藤和青菜苗。
出锅前淋些醋，很合陆瑶的胃口。
崔临贞舀一勺滑肉给陆瑶，自己又夹一片送入口中，满足地嚼嚼嚼，“番薯真真浑身都是宝哇。”
被番薯粉口感俘获的陆瑶乖巧点头：“嗯，薯粉好吃。”
“小菜园地方不够，我这两天去山头上地势平整处开几垄地，咱们自家再种些番薯吧，还可以顺带间种一点玉米。”
薯叶、番薯和玉米都能用来喂鱼喂鸡鸭。
今天吃的番薯粉是镇上干货店买的，春薯刚种下不久，肯定还未结果，倒刚好能跟村里人讨一些番薯藤用来扦插。
“我也可以帮忙。”陆瑶也给崔临贞加一碗滑肉汤。
崔临贞只是笑，看来番薯粉真的很合她胃口了，见陆瑶忍不住嗔自己一眼，才不慌不忙说道：“好啊，等我稍稍打整一下山上的地，你来帮我种番薯苗。”
两口水塘所在的位置在山腰处小道往上约莫百步路，雇人扩宽池塘的时候，因为崔临贞安排的饭食肉多油水还充足，雇工活干得十分利索，把山腰周边和野果林里的枯枝杂草清理了一遍。
清理完枯枝和杂草后的林子一下子稀疏了不少，收获却也不少。
就地打整好的树枝木柴直接将杂物间里一半用来码柴的空间堆满，还掏到了几窝野鸡野鸭蛋和一兜子野蘑菇，趁着新鲜，崔临贞干脆煮了一锅鲜汤给大伙儿添菜。
为了感谢主家的慷慨，雇工们临走前还特地打整了一下山路。原本的山道被往来干活的人来来回回地走，硬是拓宽了几分。坡度大些的几个路段，叫故宫给你们粗略铲出阶梯形状，挑了些石子嵌上防滑。
山腰下头地势较缓，崔临贞便挑选了一片没有低矮灌木、只有杂草、且更显肥沃的土壤，开垦出第一块梯田，用来种番薯和玉米。
考虑到山间多雨，起的田垄比山下寻常土地更高一些。
堆肥箱里的肥料发酵的时间尚短，只能先拌一层草木灰和先前林子里清理出来的腐殖层，过些日子追肥，堆肥箱中的便能派上用场了。
陆瑶不是第一次跟着崔临贞上山了，但看到这块新开的田亩时还是十分惊讶。两人刚到田埂边，崔临贞将一担子番薯藤放下，确认了豆芽一直守着陆瑶不会四处疯跑玩耍，留下一句“稍待我片刻”，很快就往野果林里跑。
没叫陆瑶等太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出来了，沿着山路跑得飞快，怀里鼓鼓囊囊用粗布裹着一包，咧着个嘴傻笑。
“阿瑶快来，前天翻地的时候这桑葚还没熟透，我想着今天差不多了，果然很甜。”
陆瑶拍拍豆芽的背，示意跃跃欲试的它可以去玩了，豆芽欢快地窜出去，迎着崔临贞摇晃尾巴。
崔临贞一边殷勤地给陆瑶递果子，一边小心地避着豆芽庞大的身躯省得被绊倒，“哎呀，豆芽别闹，这玩意儿你吃不了，等种完菜我带你找野兔窝。”
“怎么样，桑葚甜吗？”
陆瑶看她额头汗都出来了，口中的桑葚在唇齿间爆开甘甜微酸的汁水，方才被突然留下的那一点点恼意便消散。
她点点头，崔临贞便笑得更开怀，把一拢桑葚全地给她。陆瑶接过果子，很给面子地又吃几颗，收到她们带上山的背篓里。
“临贞，藤秧真的可以种活吗？”
今日不止带了番薯藤，还带了点小院里菜园育的南瓜苗和藤藤菜苗。带着根系的菜苗根部还裹着一小坨湿润泥土，但番薯藤却只有藤蔓。
崔临贞站在开好的田垄里，小心扶着陆瑶从田埂上往下走，“可以的，红薯藤会长出根系，只要扎了根，它们就能活。这里新垦的地肥力一般，但偏红土，是很适合红薯长的土质。”
刚翻过的地土壤稀松，陆瑶牢牢地攥着崔临贞的手臂不放，适应了田垄里的脚感后才慢慢松手。
“你教我。”
崔临贞低头看她亮晶晶眸子里的雀跃，没忍住用手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没做过农活吧？”
她的语气里宠溺意味太过明显，陆瑶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突然不敢与她对视，眼神下移，停留在崔临贞修长有力的指节上，这大概才是真正做过农活的手。
“我可以学着做。”她不自觉地带了点娇。
崔临贞挑眉，这细胳膊细腿的，手指又嫩，别再伤着。但她又一想，家里的农活没多少，权当让陆瑶来散心体验生活了。
于是她比划了一截田垄，笑着说：“那这里就交给我们阿瑶了，我给你示范下红薯藤和南瓜苗的种法。”
陆瑶郑重点头，“嗯！”
尽管动作笨拙又缓慢，但她还是完成了这一截田垄的种植工作。
此时崔临贞已经麻利地将剩余几垄地种好，她快步横跨过来，面不改色地对着有些歪的两列藤藤大夸特夸：“第一次种地就很棒啊！”
陆瑶察言观色一流，看出她竟然是真心在夸，自己都要不好意思起来了。
“又慢又歪……”
“哪有，我第一次种地还不如你呢。这很好啊，间隔距离刚刚好，埋土也都是按照示范要求做的，真棒~”
陆瑶脸颊微红，耳朵也泛红，崔临贞总是这样，好像自己做任何事在她眼里都很好。
崔临贞拉着她回田埂上，错过了她的神情，“走啦，我们该回家做饭了。”
*
一连一旬，崔临贞的主要任务都是在那新买的山上除草、翻地、修整鱼塘和堆肥箱。
到放新鱼苗的时候，帮着挑水桶送鱼苗上山的李叔都不禁感叹：“这半边山头打整得挺好。”
老猎户最了解山林。密林藏伏虎，作为猎场当然好，但要是作为私人时常踏足的地界就不太合适。这座小山头本就在群山最外围处，离村落近的同时还与内围野山天然有段空地相隔，现在清理了那些草丛藤蔓，大型野物和能够隐匿草丛中的毒虫蛇蚁就绝了大半。
这样一来，平日上来要安全许多，不必像进深山一样负重武装。
崔临贞也挑两个水桶，跟在李叔身后，应声道：“还不错吧。”
蓄水池那里原就养了些池塘里清出来的小鱼苗，这次又买了大约一千多尾鱼苗来补充，除了黄颡和鲫鱼外，剩余的大多是草鱼与鳙鱼。
前者放在她标注的一号池塘，除了日常投喂农家常见的豆饼、麦麸之类，偶尔也需要喂些螺蛳、蚯蚓、昆虫之类高蛋白肉食。毕竟清理过一遍，池塘的肥性还不甚了解，未必有足够的浮游生物供鱼苗们进食。
草鱼与鳙鱼则放在二号池塘，整体约莫一年的生长期，前六个月准备只喂食青草和水藻、水草，后六个月主要喂食蚕豆。
崔临贞计划之后利用下方的三号蓄肥池和堆肥箱自行培养些虫类鱼食，但在培养成功之前的这段空缺时间里，还得另想办法，毕竟她自己可没有这个功夫天天去捉虫捉螺蛳。
鱼苗个头小，一千多尾的量崔临贞和李叔两个人多挑些趟就搞定了。
提前泡过盐水的鱼苗放入新塘时活力不错，一入水就四散开来，倏地消失在水面。
“叔，喝口水吧。”崔临贞给李叔递了个封口的竹筒。
两人并立在水塘边稍作休息，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李叔问道：“我瞧着右边这个塘都放的草鱼苗和鳙鱼苗，杂一些的鱼种都在左边这个池塘，看来你有些想法。”
崔临贞笑着解释：“是有一点。右边池塘打算用特殊的法子喂养，试试能不能养出来肉质口感不同的品种。左边池塘的鱼就自然喂了，等果林有了产出，那些次果和烂果也能用来喂它们。自然喂养池塘的鱼先供着家里吃和送亲朋好友，有剩的再卖吧。”
“计划不错。”李叔赞同地点点头，说道：“自家鱼塘的鱼不愁卖，开塘了之后你们小妻妻就先捕捞些自留，剩下的崔家村和杨家村完全能吃得下，到时候我和你月姨帮你吆喝，只是这样虽不用往外折腾，但价钱要低一些。要往外卖更高的价钱的话，县城的集市和码头大集都可以。”
“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叔，这一两个月内有个塘还需要补一些螺蛳、虫子之类的，咱们这哪里能买到啊？”
李叔“啪嗒”一磕烟斗，笑道：“现成卖这些的没有，但也简单。村里头的那些皮娃子们整日里忙着窜来窜去、招猫逗狗，找她们不就行了？你就按按一兜虫子、三五斤螺蛳一两文的价钱收，不信她们不干。”
崔临贞眼睛一亮：对啊！果然姜还得是老的辣，那些孩子们虽说平日也帮家长们干些捡柴火、割猪草、采菌子之类的活，但空闲时间也不少，想来她们很愿意利用这些时间赚些零花钱
好在这附近能摸螺蛳的都是水深不过膝的小溪流、小河沟，崔临贞还不必担心娃娃们的生命安全问题。
“李叔你真棒！”
李叔两手往后一背，烟斗噗噗冒烟，语气里带了两分得意：“这有什么，跟你月姨学的”
李家养了好几头猪，有阵子下完猪崽，割猪草忙不过来，就是找娃娃们收的，一天几文钱，省时又方便。要不是老婆子腾出手了不舍得花钱，他都想一直雇下去。
崔临贞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