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临阳山脉在咱们济江县境内的地界,除了靠近镇上和县城的那一片是县中富户的私产外,其他的几乎都是无主的野山。你若是不放心,我有个同窗在户曹做事,她好喝口酒,中午咱们提壶酒去找她问问。”
李霜捻起油纸包里的炸虾饼,半点不客气地边吃边招呼:“你也吃,我娘做虾饼的手艺在村里是一绝。可惜小桑绣坊还没下工,赶不上最新鲜热乎的啦,我得给她留一半儿在锅里温着。”
李霜在镇上私塾的住处只是一个一进小院,私塾有些补贴,因此租子比市场价低,她和桑叶就两个人,住着刚刚好。
崔临贞这趟是专程来咨询买山头的事情,顺道也给李霜妻妻俩捎带些月姨做的吃食——仔仔细细用油纸包好的炸虾饼和新出炉的大包子,又套了厚厚几层的布巾,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过后还有些热气。
“那感情好,不会耽误你给学生上课吧?”
崔临贞也叼一口虾饼,见院里散落着没砍完的木柴,随手拿起斧子接着砍。“我原本是去找里正的,不过老里正说,买卖田地他可以代为说和,但买卖山头的少,一向是县衙的户房直管,让我来找你问问门路,我这不就来了。”
李霜是村里唯一的秀才,除了里正外,也只有她对律法和官府程序最熟悉。
“耽误不了,下午没课。”
崔临贞三两下把柴劈完,回道:“成,那我去打一壶好酒。中午嫂子在绣坊吃,你的午饭也没着落吧?干脆我在食馆订一桌,咱们和户曹主事边吃边聊。”
李霜完全没意见。桑叶只要起早有空闲,总会给她做好饭菜,中午一热就能吃,但她心疼,有时自己起来做点简单的早饭,床事上闹闹、故意早晨晚一点叫桑叶起床,反正自己有手有脚,午饭好糊弄的很。今天也是如此,早上下床时小桑气恼,在她手上啃的齿痕还在。
所以她的午饭正好没有着落呢。
听从李霜的建议,道是户曹主事好吃鱼配酒,崔临贞没有去有间酒楼,而是在一家专做鱼的食馆订了一桌全鱼宴。
县衙午间的休息时间挺长,因此下值而来的户曹主事神态轻松,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比起偶尔还做做农活的李霜,显得书生气更浓一些。
李霜作为中间人,给两人分别介绍了一番。
户曹主事姓谢名音,在县上书塾念过几年书,算是李霜的师姐,中举后才回来补了吏员的缺。
本朝为官有回避原籍的规定,不许任本籍州县官或本籍邻县官,吏员却是没那么严格。
“晚些还要当值,中午喝一口尝尝味,喝这些量就好。” 谢音抿了一口酒后,护着小酒壶,摆手让崔临贞不再添酒,拍拍酒壶笑道。
她没有拖泥带水故作姿态,开门见山道:“济江县平原山地五五平分,但这两年承平以来人口尚未完全恢复,因此大体上还是人少地多,百姓是不缺田地种的,所以县衙长官们暂时对山地也没有太多想法。不过若像你这般有意购买山头开发、给县衙增收创利的,那当然是欢迎之至。上等良田一亩要几贯钱,无主的山头可就便宜太多了,只要没有特殊的矿产,每亩作价几十文到数百文不等,具体还要等勘查过后再确认。”
崔临贞颔首,说:“多谢主事解疑。那座小山大概**百亩,不怕您笑话,我手头银钱不够,要留一些家用和后续投入,因此只打算买下向阳面的那一半山头,除了两口水塘和一些果树外,倒没有发现其他特殊的东西。我是个猎人,因此对山里还算了解,若是县里勘查有需要协助的话,尽管叫我便是。那山头在山脉最外围,还是挺安全的。”
说着,她用干净筷子蘸茶水在桌上画了济江县县城和域内山脉的大致走向,点出了那座小山头的大致位置。
谢音沉吟,道:“如此……野果树和水塘对衙门来说不算什么,我就可以拍板,多收一点钱便可。如果没有矿产,基本能确定是最寻常的山地等级,你画的这个地方距离县城不近,但也不算很偏僻,大概每亩一百文上下吧。”
“这种普通山地的买卖无需呈报州府,只要县衙安排勘查无误后,就能一手缴费、一手过户备案了。这样吧,下午你就来县衙,我先给你办购买山头的申请文书。”最近进县城是要查身份凭证的,因此她并不担心崔临贞没有携带办理手续需要的材料。
看来李霜和谢音的交情确实还不错,这位户曹主事可以说相当靠谱。
之后的事情就十分顺利了。谢音在看到崔临贞身份凭证、得知她是北境战场退下来的百夫长后态度更加诚挚,火速安排了负责勘测土地的司户佐和一队负责护送的衙役。
勘查的初步结论和崔临贞的设想没有太大变化。这座山体有极丰富的地下水系和山泉水源,除了水质格外好之外没有什么异常,树林里也没有什么稀有树种。
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由户曹录事记录土地勘测结果,等县衙内完成审批,届时再去办个过户的流程便是。
半座山头四百余亩,按照每亩一百文的价钱,算上杂七杂八的税费、人情往来的打点,大概要花六十两,把卖参的银两花完还添补了一些存款。
崔临贞没有跟陆瑶提及,但她心里确实是舒了一口气,毕竟还有后续扩建池塘和购买鱼苗树苗的开销呢。
*
芒种将至,到了培育晚稻秧苗的时候,村里的旱地也要开始种上红薯等作物作为补充的口粮,因此村里得闲的人不多。
崔临贞东凑西凑,又托李霜帮忙在镇上请了几个人,这才找齐劳动力。
两个池塘要先将水放干,清起池底的鱼虾和清理过多淤泥,依照陆基养殖池的样式,原有深度的基础上,在池塘中央加挖一个直径小一些、高半米左右的倒圆锥体,最后再加固池埂。
海拔低一些的蓄水池做工简单些,不用很深,一米出头,但长宽跨度更大,方便储存上方水塘的尾水残留物。
请来干活的中年汉子纳闷:“主家,您这塘子是打算养鱼的么?瞧着也不像要干别的,但这样式多少有些奇怪啊,塘底下接的管子怪新奇的。”
因着有雇工是李霜帮忙找的,正好碰上私塾里休沐,她便一起跟来帮把手,见崔临贞不知道如何解释的为难样子,李霜替她应付道:“书里看到的法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挖来试试看罢了。”
有学问的人想法就是跟他们地里刨活儿的不一样,中年汉子嘿嘿笑笑,不再多问,左右主家厚道,给的工钱多还包饭食,他们老实干活便是。
扩挖后的池塘要多晒两天,因此还没引入新的清澈水源,只在蓄水池里暂时引了二三十厘米的山泉水,养着两口池塘整理清淤出来的鱼苗虾苗。
李霜结束休沐已经先回了县城。只有最后几个雇工留下来收尾。
中年汉子是领头的,和同伴收拢好挖鱼塘的工具,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走近正在蓄水池边思索的崔临贞身边。
崔临贞问:“您找我有事?”工钱不是结清了么?
中年汉子摆摆手:“嗐,我们是想问问,这清塘的鱼虾卖不卖?”
“嗯?我差点忘了这事儿。可以卖啊,我之后打算在池塘里养的鱼种类比较限定,这里头除了黄颡、鲫鱼和草鱼的鱼苗之外,其他种类或者大鱼,都可以卖,你们先挑吧,能挑多少算多少,便宜卖给你们。”
“哎,好嘞,多谢主家!”中年汉子喜不自胜,野塘里鱼类与济江里的不尽相同,他们也是想买给家人尝尝鲜。
如此,蓄水池里清塘得来的鱼虾直接消耗了一部分。剩余的,崔临贞陆陆续续往村里低价卖了一波,送了亲朋一波,又往家中水缸留了一份,这才完全处理完毕。
这日,崔临贞和陆瑶一起来到了新买的山头。
两人并立在池塘边,环视这块工程暂告一段落、初具雏形的养殖区。
经过了几日暴晒,两个池塘现在都已重新引入了三分之一左右高的山泉水,原本暂养在蓄水池里的鱼虾苗也放了进去,丢了些青草、林子里的野果子和溪里摸的螺蚌做鱼食,瞧着活力不错。
芒种过后山里成熟的野果子多,已经被鸟兽吃过一波,拿长树枝一打就窸窸窣窣地掉了一地,不拘果肉多少,一股脑地削下来,小鱼苗们也很爱吃。
塘底倒圆锥部连接到蓄水池的竹管,眼下还堵着蓄水池一端的口子,因此蓄水池里只剩薄薄一层水。
陆瑶看完造型奇特的鱼塘和水池,指着蓄水池边的几个木箱子,问道:“那是什么?”
“哦,那是用来堆肥的。”
崔临贞尽职尽责地做好解说员,“这个蓄水池里会收集储存鱼塘里沉底的污水、鱼虾粪便、淤泥等等,只是单纯留在池子里的话,没办法有很好的发酵环境。所以我又造了这些木箱,沉降在蓄水池池底的‘淤泥’捞上来,混合着山里遍地都是的枯木干草,一层一层添加,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就能变成很好的肥料了。”
动物粪便里的速效氮能够帮助微生物更快分解植物废料,为此她还特地给这些木箱刷了防腐的桐油。
“淤泥……那么蓄水池中上层剩余的水呢?”陆瑶饶有兴致地问。
“唔,好问题。这样的话,蓄水池里的液体也需要定期清理,可以挑去给下面的果林浇水。”
陆瑶有些讶异,人畜粪便和植物残渣掺杂的肥料做法,她并不是没见过,但崔临贞的方法又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会想到用木箱呢?”
“嗯?你是想问为什么不像村里人那样挖坑吧?其实我看到过村里的粪肥坑,别的不说,在原料的选择上已经很全面了。”
不能小看农人们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发展中积累的积肥经验,实际上不管是此世还是她曾经所在的世界中,堆肥技术都称得上历史悠久。人畜粪便和植物残渣混合早有应用,不断改进的是不同的原料种类和堆肥方式。
为了看清木箱到底有什么玄机,陆瑶已经站得很靠近坡沿,一脚踩在一块质地疏松的土块上。
土块簌簌滚落,崔临贞额头青筋猛跳,刹那间心脏漏跳一拍,情急之下一把将人揽住。
夏衫单薄,身体贴近的温暖触感如此明显,两人俱是一愣。
被搂住的人后知后觉,但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危险,徒留崔临贞自己舒缓那一瞬的心悸,但又舍不得责怪,半晌了才硬邦邦地冒出来一句:“下回可不敢站那么边缘了。”
陆瑶很识时务地乖巧半倚在崔临贞怀里,下意识仰头,鼻尖蹭过她的下颌,就看到一只逐渐泛红的耳朵,不由得轻笑出声,是很温柔的音色:“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说着忍不住抬手,好似无意间蹭到一样,抚过那片微微发红的耳垂,哄小孩一样:“崔临贞,你别生我的气。”
后怕的情绪过去之后,怒气刚刚冒出来就被哄了回去。崔临贞直觉哪里不对,但温香软玉在怀,她已然有些找不着北了。
只有鼻尖的感官疯狂工作,那股发间的馨香好像不止要钻入鼻子,还要钻进脑子,香得人神魂颠倒。
秉持着女本子应有的边界感,崔临贞确认陆瑶已经离坡沿几步远、足够安全后,带着些微妙的不舍地将人松开。
声音也不似开始时的昂扬:“不生气,就是有些吓到了,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陆瑶不意外她的放手,只是摩挲着方才被紧紧掐住的腰,低敛的眼眸神色不清,“说到原料的选择。”
崔临贞愣愣的,继续说道:“啊,对,对。原料种类其实差不多,但他们是从经验中发现总结出来的操作方法,并不知道其中的原理。其实堆肥的关键在于一种微小的、肉眼看不到的生物会将植物分解,这个分解的过程需要粪便中的一种物质参与来加速。那么问题就简单了,我们要给这种微小生物创造良好的生存和工作环境——空气、水分、粪便。你瞧,木箱的底部是一层石砖,其上架着木条,木箱也不是完全密封的样式,有很多缝隙通风,从而给它们提供充足的氧气……呃,空气中一种能使生物存活的气体。堆肥过程中也需要定期翻一翻、加点水——这点就格外方便啦,旁边就是蓄水池。好了好了,姑奶奶,别往蓄水池边走,站在这里看就可以,你可别再吓我了。”
陆瑶停住往蓄水池边的脚步,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木箱的好处在于能提供更多‘氧气’,而土坑不能,所以这种‘氧气’是存在于风中的?”
“啊……也可以这么说,其实是在空气中,空气流动形成了风。土坑中总归和空气接触更少一些,大概需要的粪便要更多些吧,不如木箱对粪便的利用率高。这是我的猜测啦,而且不觉得木箱在翻堆和清理时更方便吗?草木被分解后会坍缩,期间也需要陆续添加材料的,并不是堆在一处了事。”
陆瑶定定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唇角微扬。
“临贞竟还知晓这些,也是在这些年打战时学的么?”
心中已有答案的姑娘兴致从容地放了个试探的钩子,成功将人绊得结结巴巴:“咳……嗯……差不多吧。”
崔临贞固然没想在陆瑶面前多加掩饰,但总觉得就算掩饰了也能被这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察觉……
她一直觉得陆瑶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太多的热情和兴趣,日常大半的时间沉浸在自己那个与现实迥然不同的话本世界里。
但她后来发现,当她显露一些与原身截然不同的性子或能力,尤其是超越此世的见识时,总能牵引一些对方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顺从直觉地这般做了。
倒不是炫技啦,单纯只是想看小学究好奇求知的小表情。
很可爱。
看够了堆肥箱和蓄水池,两人继续往下面的林子走。
崔临贞为了自己的心脏健康着想,一路小心攥着陆瑶的手腕,边继续讲解:“这样一来,植物废料的比例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提高,对粪便的利用率也更高。植物废料和含动物粪便的废料大概比例四比一或五比一吧,我也有些记不太清,总之可以先试验一下。唔,植物废料一层厚度约莫七八寸,每层植物废料之间撒一层两三寸的动物粪便,其实石灰也能勉强替代,不过一来石灰不好找,二来咱们不是有现成的嘛。”
农家牲畜也珍贵,养殖不成规模,因此每家每户的人畜粪便一年到头收集的也就将将够给家里的地施一层薄肥。
话说得糙一些,农人们出门在外时,是宁可憋屎憋尿也要回家再拉的。
如果她们家池塘养鱼成了,日常的鱼粪,加上进山时可以顺道收集一些野物的干粪,以堆肥箱的造肥能力,肥料量还是挺可观的,至少自家的小菜园完全用不完。
因此她才敢说多的肥料可以卖给村人,毕竟自家的耕地一早就已经赁给族叔,院里的那两三分菜地用肥量不多,而山上计划补种的果林还要徐徐图之,短期内用不上肥呢。
她心中仍存身边人刚刚差点跌下山坡的惊吓余韵,这会儿大半的心神盯着脚下的山路,剩下的小半又要给好不容易有些好奇心的陆瑶解惑,因此就没有注意到,原本攥着手腕的手逐渐下滑,渐渐将那纤细白皙的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