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初夏,寒服渐去,身心俱轻。
“渐觉风光燠,徐看树色稠。”这时节的乡村田野像一幅生机勃勃的绿色画卷,微风叠云幽、槐荫情思隽,洋溢着轻盈与辽阔。
不论出发前心思如何各异,一路沿着乡间小道,抵达杨猎户家时,两人具都带着愉悦新奇而又忐忑的心情,扣响了她家的院门。
“来啦!”
一声清脆又熟悉的孩童声音在里面响起,随之是越来越近、小跑而来的脚步声响。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拉开,露出崔一一的小脑袋。
瞧见来人,她兴奋地原地蹦了蹦,打招呼道:“临贞姐姐!还有漂亮姐姐!娘,娘!你快来!”
迎出来的杨应月见到来人,当即应声,笑声爽朗:“快请进,一一去把赶集买的果干和瓜子拿出来。”
说着招呼两人在堂屋地火塘旁坐下,抓一小把茶叶,提起吊炉上的开水给她们冲泡了两杯茶水。
“山上的野茶树,粗略炒制的,手艺一般,凑活着喝哈。哦对,这是我娘子崔奂,临贞你出去好些年,应该不记得了吧。”
火塘旁边坐在木制轮椅上的妇人面容姣好,和善地向两人打招呼:“你们好,真是好般配的两口子。好些年不见临贞,我年轻时和你娘关系不错,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转眼都这么大了。这位是陆姑娘吗,真漂亮啊,快坐快坐。”
崔临贞心道,原来不管到哪里见长辈,“小时候抱过”这个梗都亘古不变啊。
两人赶忙回应了一番。
寒暄过后,崔临贞也不饶弯子,将装着野山参的木盒打开,说道:“杨姨,崔姨,我们这趟来其实是想请您帮忙掌掌眼。这是我运气好在山上挖到的山参,想着出手前总要对它的年份有个数,听说您家对这方面有些经验,所以特地过来请教。”
杨应月惊叹一声:“哟,年份和成色都不错啊!”
但她没有继续回答,而是看向正默不作声端详着山参的妻子,笑着努努嘴,说道:“不过你问错人啦,这方面真正有经验的是阿奂。”
崔奂笑笑,接过木盒子,仔细瞧过一番后说道:“不到百年,但也有个七八十年了。根须挺完整,你没有正经学过,手法粗糙,大概胜在手稳吧,竟只有两处轻微损伤。野山参一过百年,价格能翻数倍,这七八十年的也还可以,卖个五六十两问题不大。”
陆瑶好奇问道:“年份判断是看芦头吗?医经上并无翔实记载,这株山参的芦头数来却是没有七八十个的,不知是为何?”
崔奂很愿意给晚辈解惑,笑着解释道:“野山参的年份也不全看芦头,老参的芦碗有可能因为退化而不明显,整体还要看主根的皱纹密度深度、须根的珍珠点等等。你若有兴趣,我有一些先前的笔记可以送你,如今腿脚不太灵便,移山参的活计做不动了,只能让妻女操劳,不如给你抄录一份。”
这是一门能靠它吃饭的手艺,怎么好意思无功受禄。陆瑶连忙摆手:“那怎么行,我不过是家中有本医学杂书,随意看看罢了。”
见她拒绝得很坚定,崔奂也不勉强,笑眯眯道:“都可都可,我瞧你合眼缘,有空多来玩,咱们互相探讨也行。”
崔一一小朋友在一旁举手:“我我我!临贞姐姐,漂亮姐姐,你们是不是要去药铺把这株山参卖掉呀?带我一起呀,娘亲们带我去过,掌柜的认识我,保准坑不了咱们!”
杨猎户拍拍小女儿的脑袋,倒是没有反对。
“野山参炮制讲究,一个不慎还容易坏了品质,最好趁新鲜尽快送去药铺。阿奂和青囊药房的陈老太太关系不错,也认识我们一家,但我和小千这两日山上脱不开身,所以倒不如带上这小鬼头,看到她陈老太太不会太压价的。”
崔一一高兴惨了,欢呼一声:“好耶!”
“可不许给你姐姐们添乱!”杨猎户赶紧给她紧紧皮。
“我才不会添乱~”
崔临贞万分感激,连连道谢:“那太好了!一一挺乖,我们一定把她看好。”
崔奂留人吃饭:“晚上在家吃吧?先前临贞救了一一,我腿脚不便没有一道上门道谢,今天尝尝崔姨的手艺。”
“不用啦,我们在家备好菜了,等明天把野山参卖了我们买些好菜来您家一道庆祝庆祝。”
崔奂和杨应月笑,应道:“也好也好。”
崔临贞拉着陆瑶起身,说道:“明天一早我来接一一。”
崔一一不舍地拉着陆瑶的胳膊,眼巴巴看她:“漂亮姐姐,你明天也来接我呀。”
陆瑶笑得温柔,摸摸她的头,说道:“好啊,我明天和你临贞姐姐一起来。”
崔临贞瞥一眼陆瑶放在小屁孩头顶的手,又瞥一眼崔一一小鬼头傻不拉几的笑容,拉着陆瑶火速告辞:“那我们走了,您们留步。”
踏出杨姨和崔姨家大门的时候,两人朝那一家人挥手作别,一起踏上归家的村道。
“明天早上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来接那小鬼吗?”
“既答应了人家,自然要信守诺言。”
崔临贞瘪嘴。
大概是突然的沉默太过明显,陆瑶很难不注意到,转头去看不出声只顾吭哧吭哧走路的身旁人。
“这是怎么了?”语气略带疑惑,唇角却是轻轻扬起。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难得休息一天,可以不用起那么早。”声音闷闷。
原本以为就她们俩一起进城的。
陆瑶似乎踩到颗石子,晃了晃身体,伸手扶住崔临贞的胳膊,一直没有放开。
“那你记得叫我。”
“喔。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想吃鸡蛋灌饼。多做一个带着好不好?你手艺这么棒,叫一一也尝尝。”她又逗她。
才不要。小屁孩一个,漂亮姐姐长漂亮姐姐短的,她也可以喊姐姐。
“带就带。”
梅雨季节将近,山林中空气湿度渐渐上升,清晨往山里走了才不到半个时辰,崔临贞就发现眉毛上坠满细密水珠,衣裳也沾了一层湿气。
原本祁春是要一道来的。
只是她昨日去了趟镇上,回来就说,有队商船行经途中的某个水域,恰好就是赵县令意图剿灭的水匪帮派可能藏匿之处。
这些商船队伍来往惯例是给沿路水匪献些财物免灾,水匪看在他们随行护卫不少的份上也很少真的见血,除非数倍于人,才会选择全部吃下。因此她这趟既能试水护卫的工作,又能顺道打探一番,一举两得。
往返行程不足月,应该能赶在房屋落成之前赶回来。
所以崔临贞今天就不打算按原计划深入猎场靠近山脉深处的那一条边界线了,例行巡山,因此不急着赶路。
只是走到山脚下时她心血来潮,脚步一拐,便挑了这条已经快被野草杂枝淹没的山道。
这是自家猎场最外围一座不大的山头,在往常进山路线的另一侧,因为邻近是没有猎人圈场的野山,原身跟随父亲学习狩猎时也不常到过,崔临贞从回来后还未踏足。
好在绑带、长靴和面罩齐全,弓箭与横刀具都背在身后,手持宽厚的柴刀开路,还算顺利地走到了半山腰。
“咦,这里也有个小木屋。”
崔临贞爬上乱木峭石堆积中的一块巨石,石面上颇为平整,盘腿坐下歇息,正准备打开水囊,余光一扫,却看到一座已经被杂草藤蔓环绕的破败木屋。
这大概也是崔父留下的吧。
只是崔临贞觉得纳罕,农家事忙,没有闲情逸致只为了游玩赏乐就花这样的功夫,因此崔父在山里留下的设施都不是无的放矢,那么在猎场边缘的这座小木屋又是为了什么呢?
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想,她迅速喝两口水解渴,草草将水囊塞回背篓,柴刀在手中无意识地挽了个刀花,信步往木屋走去。
屋子不大,大约十平出头的空间里,土炕和土灶占了一半,另一侧堆放着木柴和零散的工具,崔临贞还眼尖地发现好几支手工打磨而成的竹制弓箭,可惜时日太久,已经发脆无法使用了。
尽管门口杂草丛生,但还是能看得出最初人为清理出一片坪地的样子。踩在坪地中上环视四周,崔临贞终于知道了这座小屋存在的原因——那就是侧后方的两口水塘。
看起来像是天然地陷处蓄水而成,山泉水成了天然的入水口,而梅雨季节将近,水流不小,能听到。水塘形状并不规则,内径最长的地方目测有个十余米,沿岸林木掉的枯枝落叶铺在水面上,偶有半大不小的鱼影在水下逡巡。
两个水塘水平高度差不多,间隔也不远,其间依稀能看出一条小路痕迹,只是时间久远,与来时的山路差不多一样的植被茂密。
崔临贞沿着山势走到水塘边缘,此处好似梯田,再往前数十步就是一道六七十度的坡,坡底离上山时的小道不远,有几株枯树和几处积水坑。
她猜测崔父起初是想用这两个水塘养鱼,木屋一则方便新的进山线路上休息,二则作为开发水塘的前哨站。养鱼计划后来大概要上战场才不了了之。
因着这一段插曲,崔临贞心里也有了些想法,返程路上一直在琢磨,打猎也顾不上了,只简单检查了几个陷阱,并没有久留,拎着陷阱里的两只雉鸡和一只兔子直接回家。
推开院门时,闻声而来的豆芽已经端坐在脚边,好奇地去嗅被吓得扑腾的几只野物。
皮蛋已经对家中时常出现的小东西见怪不怪了,在院墙头翘起鸡腿一样圆润焦黄的下肢舔毛,抽空给了它们一个眼神。
陆瑶从书房窗户望来,诧异地问:“怎的这么早?”
还不到正午,距离她往常回家的时辰还远着呢。
“在山上发现了点东西。” 崔临贞想了想,道:“晚一些方便吗?想和你商量点事情,等我先把它们料理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雉鸡和兔子。
陆瑶微微挑眉,应下了,“好。”
灶上一直留着热水,正好用来给野物褪毛,三两下处理出来。
雉鸡都不大,一只鸡斩大块,用山里采的野生五指毛桃炖汤。另一只鸡切小块儿,码上葱姜和黄酒腌制备用,留着饭点快到时再爆炒。
兔子挺肥,一两顿是吃不完了,索性抹上粗盐,腌制完成后再吊进熏肉间。经过这些天的储备,熏肉间的存货量很客观了,崔临贞只打算留几条腊肉,偶尔做点风味菜吃,其它的准备卖给酒家或者集市摆摊散卖。
因为打猎的缘故,家里不缺新鲜肉食。再者很多脂肪含量不足的野物肉质口感其实比不上家畜,崔临贞很有些挑剔,她认为不那么好吃的猎物,基本都卖掉或者跟村里人换了其他吃食。
不过,也就是崔临贞这样有本事的猎户在肉食上能这么挑三拣四了,时下的王朝战乱方歇,大多数底层民众有肉吃就很满足,根本不挑的。
崔临贞整理好厨房里事情的功夫,陆瑶也收好了笔墨文稿。两个人凑在堂屋的小火塘边,陆瑶往吊网上的小壶里添一撮野茶叶,看着面露犹豫之色的崔临贞,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呃……其实是好事,只是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就想找个人说说。”崔临贞有些不好意思。
她心中有大概思路,若是只有自己,一早就做好决定了,但回家看到陆瑶的那一瞬,崔临贞突然想了解对方的想法。
“猎场东北方向边缘有一座小山头,今天在山腰上发现了两口水塘,我想扩建水塘养鱼。”
事实上,崔临贞想做的是后世“循环水养鱼”的山地减配版。
完整的陆基循环水养鱼理论上是陆基圆池 池塘耦联式,需要在地面上建设圆池,池底的倒圆锥形集排污设施和尾水处理系统相连,处理后的水被净化并重新输送回养殖池,以实现水资源的循环使用,净化过程留下的鱼类粪便等残留物可以用于堆肥,给稻田提供肥料。
后世那样的尾水处理系统,崔临贞是做不出来的,现有的材料和科技水平也无法支持,所以实际上无法实现真正的水资源循环使用。
但山上水塘的好处在于有溪水补给,天然地形成了活水注入,那条溪流可以溯源至山脉深处,在这个地下水系发达、年降雨量又大的地方,连枯水期都不至于干涸。
这处山坡是山头上向阳的一面,因为树木茂盛,林荫遮蔽,故而也不至于过度曝晒,使得水草有足够氧气生长的同时水温适中,又因为远离村落人口密集区域,平日里僻静得很,极适合养鱼。
崔临贞的设想是,在山地原有的坡度和不规则水塘基础上,可以扩建具备海拔高度差异的两个水塘,同时通过竹管连通,引入山泉流水,山泉水顺着坡地落差逐次流入各个水塘,供养不同种类和大小的鱼儿。
那山头在山脉和猎场外围,寻常活动的野物体型不大,多是些雉鸡野兔,因此她往日进山时顺道巡视便足够保障安全。
她打算将水塘扩建后,按照陆基养殖池的样式,在塘底挖出倒锥形,再用竹管连接至坡下的蓄肥池里。
没错,还需要在水塘一侧的坡下挖一个蓄水蓄肥池。这个竹管联通的设想她还不确定是否能够成功,尽管有天然的高度差,但毕竟塘底倒锥形蓄的有尾水、鱼类粪便等,极有可能会导致竹管堵塞,可能还是需要定期清理塘底来打补丁。
蓄肥池经过堆肥发酵,可以卖给村里人或者周边的农户。这个时代的亩产不高,庄稼是他们的命根子,因此肥料是顶顶的稀罕物,只怕到时候村人宁可不要鱼也想换肥料。
从理想中的陆基圆池-池塘耦联式循环水养殖模式简化到现下利用山坡高度差打造水体单向流动的鱼塘 蓄肥池,等崔临贞解释说明完,茶壶里已经是第三泡水了。
“鱼食的原材料也可以用上靠近山脚的那片林子,里头野果树不少,等我抽时间把枯树清理了,再买些果树苗补种上。听说水果养的鱼好吃,山里一到季节果子多得很,有掉了的,有被鸟雀啄了的,咱们种的果子有多的烂的,都可以喂鱼。我还想选一个鱼塘,专门种蚕豆喂,那样喂出来的鱼肉是脆的,你肯定没吃过!”
畅想未来的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望向陆遥,“陆瑶,你觉得能行吗?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咱们可以多种几棵!”
陆瑶摇头失笑,给她手里的茶杯添水,“如此,最好是能将山地买下,免得鱼塘收获后引来纠纷非议。山地作价固然比不上旱地,但毕竟占地不小,家里的银子够吗?还有一项,鱼和果子准备销往何处?济江多水,百姓平日是不缺鱼吃的。”
崔家村民风还算淳朴,但人性难测,最不能赌。还不如一开始就明确所有权,这样所有的投入和产出都有法可依。
崔临贞听到了一耳朵问题,却半点不烦恼,有问题好啊,有问题说明陆瑶在认真考虑,她喜欢两人一起开动脑筋为未来谋划的感觉。
“你说的对,山头是需要买的。还好那座小山头不大,之前卖野山参得了五十两银子,加上之前猎熊、卖猎物存下的钱,唔……大概能买下半座吧。”
崔临贞挠头思索,“先买下水塘所在向阳面的那半座,不然启动资金就要不够了。至于销路嘛,老实说,我没有抱着指望它一定要盈利的想法,能填平投入和日常开销就很好啦。等有产出之后,鱼可以和我的猎物一样送到镇上或者县城的酒家、集市上卖掉。反正我隔些日子总要送一趟猎物过去的,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主要是咱们能随时吃新鲜的鱼和果子。”
怎么会有人花这么大一笔钱,出发点却如此简单。
见陆遥目露疑惑,崔临贞嘿嘿一笑:“不觉得有一点田地,有青石小院、鱼塘和山头果林的乡村生活比较纯正吗?”
纯正?这是什么形容词呢。
对于崔临贞此人,陆瑶越发感到好奇。她已经完全能够确认,眼前的这个家伙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崔家女儿,至少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不完全不像是过去那个人能想出来的。
这实在很难不发现,毕竟崔临贞在她面前越来越不设防,要是陆瑶会来自未来的梗,她大概要说最近崔临贞几乎到了贴脸开大的程度。
“也好,等到了‘产出’真的过多的时候再想办法找销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买山。”陆瑶笑道:“银子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的。”
毕竟崔临贞帮她良多,两人的情分已经不是当初可比。
崔临贞有些不好意思,“你能支持我,我就很开心啦,买山的钱够的,之后扩建鱼塘和买鱼苗慢慢来就是,平常打猎赚的银子应当能覆盖。”
她只是,很想跟陆遥分享这些生活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