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夏至将至的时候,祁春终于随着船队回来。

因村里防备狼群而略微有些紧张的气氛,且与村里人确实不熟,她的宅子上梁礼操办得很快,圆屋酒也只是请了好友妻妻两人,至于建宅期间帮她良多的李叔月姨、里正一家,则另外备了一份礼单独送去。

于是圆屋酒后,她就正式从崔临贞和陆瑶家中搬进了自己的新宅。

自此便算正式在崔家村安顿下来。

“春姐,这趟还顺利吗?”

崔临贞非要带着陆瑶找祁春蹭饭,此时两人正坐在祁春家的堂屋里,陆瑶自觉接过了泡茶的任务,崔临贞则是四处张望着屋里的摆设。

祁春在自己家里时更加懒散,倚在摇椅上,语气有些生无可恋:“顺利。太累。”

那些水匪跟打了洞的地鼠一样,狡兔三窟,他们是狡鼠十八窟。偏偏又不似那些大江大湖地界的大帮派一样有为了方便联络而四通八达的水寨驻地。为了找到他们的踪迹,祁春在商船没有靠岸修整的时候,不得不白天护卫、晚上查探。

小一个月下来,黑眼圈已经彻底挂住了。

怪不得这些不被水上门派看在眼里的水匪,以往历任县令却都无法除尽,大概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废物。

赵县令不愧是大族出身啊,心眼子多的有钱人的钱太难赚了。

一想到这么累的行程之后还有好几趟,祁春眼里的光都没了。

她伸手去接陆瑶倒好的茶,“多谢小陆。介意我过阵子跟你借一下小崔吗?放心哦,只是有几船货想让她帮忙闻闻。”

陆瑶愣了愣,看一眼状似认真观察墙上挂画的崔临贞,浅笑着答道:“自然不会。不过,也要听听小崔自己的意见。”

“咳咳……可以是可以啦,但应该不着急吧?哦对了!山里狼群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崔临贞猛地一拍祁春的肩。

“嘶。”死丫头手劲儿真大,祁春坐得稍微端正了些,问道:“狼群?哪来的,跑出山了?”

“倒是没有,但估计快了,这些天巡逻队沿着村边和山脚走的时候还能听到声音挺近的狼嚎。春姐你歇两天就去帮我带练吧,我实在教不动了。”

最近猎户们都不敢独自进山,唯有崔临贞仗着自己的武艺和野外经验走了几趟,昨天已经被发现此事后的陆瑶紧急叫停了,老老实实去巡逻队组织青壮训练。

带了几次巡逻队训练,她现在能理解自己当新兵时长官为什么都脾气暴躁了。

祁春喝完茶,又躺回椅子上,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啊,好。我知道了。”

*

这日卯时初,崔临贞便翻身起床,比寻常还要早个两三刻。

掀开堂屋的遮帘,潮湿氤氲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恍惚觉得伸出手能攥出一把水来。

梅雨季节的水乡好像被泡在了水幕之中,雨水将下未下的时候,庭院里的石子路已然叫空气中的水汽洇湿,和菜地里丛丛挂着露水的蔬菜、仍未长高的树苗一样,显得色度格外饱满。

崔临贞颇为满足地欣赏了几十秒这充满生机的小院,伸着懒腰感叹道:“啊~又是新的一天~”

她今天准备和祁春一起去镇上买几个铜锣,另外再带上“专业文书“,应当能作为凭信多买些铁箭。

万一真的需要对狼群下手,竹箭怕是不行,家里只有五支铁箭箭,一头一支都不够分的。

路过狗舍时,豆芽冲她晃晃尾巴。

“豆芽,今天也这么早,等着啊,马上给你和皮蛋热狗粮和盆盆奶。”

崔临贞担心吵醒陆瑶,几乎在用气声说话,边干活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把杂粮粥煮上。对了,昨天婶儿家带的菜,鳝鱼还搁水盆里呢,再把这玩意儿料理了——爆炒,必须爆炒,留给阿瑶中午配饭吃……”

“早上好,崔临贞。“

崔临贞一惊,暗道果然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在自己家中也容易失了警惕,竟没发觉陆瑶已经起床。

她搁下羊奶碗,转头见少女纤细的身影立在厨房门口。

陆瑶渐渐习惯这个家里的生活,关起院门没有外人来访的时候也自在了许多,此时只在寝衣外披了一件裙袍,温和精致的脸上,清泠的眸子里眼波流转,明亮澄澈,像是漾着微光的冰湖。

四目相对间,不知是谁先移开了目光。

崔临贞回过身,摸摸心口。

“怎么不再睡会儿。”

陆瑶走到木制橱柜旁,从里面取出羊奶,这是昨日月姨帮忙挤的。好在这时节温度适宜,过夜也不担心变质。

“因为我能起得来。”语气平静无波。

崔临贞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憋笑:“好好好,你能起来。噗……哈哈哈哈“

直到陆瑶耳尖开始泛红,她才见好就收,问道:“真要跟着我晨练啊?“

“自然是真的。“

“那可不许喊累。不过你确实需要锻炼,一直久坐,小心年纪轻轻得腰椎间盘突出。“

腰椎间盘突出,这大概是某个腰椎毛病的称呼。陆瑶心想。

家里唯一——哦不,恐怕方圆五里唯一能称得上有久坐风险的人闻言瞥她一眼:“拭目以待。”

两人都站在灶台前给毛孩子备饭,离得近了,便能闻到陆瑶身上如冰雪松针的清冷气味,尽管微弱,但存在感十足。

兴许是最近一直由陆瑶负责给皮蛋热羊奶的缘故,崔临贞总觉得她身上增添了一丝奶香,原本拒人千里的周身气息仿佛一下被打破。

崔临贞突然雀跃起来,不自觉地哼着断断续续不成曲的调子。

后院的空间各有安排,唯有前院,竹亭与菜地一西一东之间,铺向院门口的石子路隔开了两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也方便去工具间存取家伙什,是崔临贞平日晨练的去处。

考虑到陆瑶还是一个健身小白,崔临贞给了她自己练小臂肌群的小号石制哑铃,先盯着她做完一套热身动作。

“今日还要去镇上,晨练时间比较紧,正好你第一回尝试强度不用太大,咱们简短些。先绕着墙根慢跑十圈,然后来扎马步,一直到坚持不了为止,好吗?”

“好。”

看到陆瑶沿着院子墙根慢跑的状态不错,崔临贞便开始自己练拳,只余光仍不时追随着她。

平时敏锐的人逐渐沉浸于一招一式中,却没有察觉自己也在被人隐晦地关注着。

陆瑶并不知道军中的拳法长什么样子,但想也明白,战场厮杀毫秒必争,力求一击必中,不可能是这般柔和轻灵,刚柔相济的招式。

从崔临贞向左开步的舒展飘逸动作开始之后,她的目光就难以控制地被吸引。

弓步、推掌、退步、翻掌、贯拳……起势如行云流水,收势若秋叶静美。

然而质朴古韵、含蓄柔和之间,时而爆发的寸劲里却蕴藏着隐蔽而可怖的煞气,犹如静水流深中藏匿着的磅礴水势刹那间逼成一线,锋利无匹,摄人心神。

让人不得不相信,这四两拨千钧的招式,确实是可能杀人的。

下一刻,那煞气瞬息收拢,虚实相生,汹涌澎湃的潮水汤汤复又归于宁静江流,连绵舒缓,自在逍遥。

陆瑶看得几乎入迷。

但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上显然无法令腿间肌肉不再传递酸痛感来影响自己。

随着跑步的圈数增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腿开始生理性打颤,额头泛起密集的汗珠,只是强撑着不愿放弃。

崔临贞最后一式反掌下按,即将收势时,正好瞥见陆瑶坚持不住,试图站起,却因为腿软向一旁倒下的身影。

“小心!”

她匆忙间两手扶住对方的肩膀,动作一大,外袍松动,寝衣里依稀可见白皙的肌肤。

少女肩头瓷白如玉的肌肤过于薄了,被骨节分明的手一攥住便开始泛红,崔临贞不敢用力,只好轻轻地将她圈在怀里。

“说好坚持不了要停下来休息的,怎么不听话。“

崔临贞有点气,顾不上关注现下两人的奇怪姿势,原本打完太极平缓的心率都不平静了。

陆瑶想要抓住崔临贞的衣领借力,不防被一揽,差点撞上她的锁骨,微湿的额发与对方的脖颈接触,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忘记了。“

温热的吐息,比方才的触感更加要命。

“啊?“崔临贞傻眼,那一点点的气也消失了,“怎么还能忘记的,没事吧?幸好没抽筋。”

“因为一直在看你。“陆瑶的神情隐藏在低首的阴影里,分辨不清。

崔临贞愣住,心中压抑的欲念像春日田野里的种子,在一场迷蒙细雨后萌发破土。

于是轻易被蛊惑,微微低下头,两人鼻尖的距离瞬间拉近,鼻息交融,几乎要贴上的时候又匆匆退开。

这耳鬓厮磨的暧昧煎熬像是一场情人间的角力。

“崔临贞。”

陆瑶微微仰头,明明在下位,却仿佛周济布施的善人,不吝施舍她的慷慨,清清泠泠的声音钻入身前之人的耳朵里。

而对方却浑然不觉,好似失了魂一样,只一味着了迷似的地注视着那薄而红润的唇。

陆瑶总是这样叫她,连名带姓的,有时候因为愉悦而语气上扬,有时候因为着急而略带急促,有时候平静无波,让她不由忐忑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真恨不得跪下来祈求一个痛快。

崔临贞喃喃:“嗯?”

陆瑶脸上浮现一丝智珠在握的确信:“你喜欢我。”

她太笃定了,笑得像只逮住鸡的小狐狸。

大海静止,滔天波浪停留在崔临贞的眼前,下一秒就要化作锋利的冰箭刺穿瞳孔。

她艰难开口:“我……”

而一旦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好像就没那么难以道出了。

“我是喜欢你。”实在太近了,她们的鼻息交缠着,好像交颈而眠的亲密爱侣。

陆瑶似乎轻笑了一声。

她伸手虚捧着崔临贞的脸颊,这人湿漉漉的额发下,是一双等待裁决的眼睛。

“不敢亲我?”

锋利的冰箭化尘消散,奔腾的海浪飞速向后退去,等待审判者宣告得救。

心头热血涌动,这是一封邀请函,崔临贞确信。

这场角力没有输赢,因为她们都得偿所愿。

大海风平浪静,潜藏着暗涌,阳光洒落于岸边的草叶露水,带来暖意。

终于触到那莹润唇瓣,柔软而温热,崔临贞侧头吻着,还不忘顺势捏住陆瑶盈盈一握的腰身,抱小孩儿一样将她从地上搀起,轻轻抵住院墙,隔着自己的手背,不叫她被墙面硌着。

身下的人轻呼一声,唇齿微启,被蓄谋等待已久的敏锐猎人捕捉,舌尖侵入,瞬间摄取呼吸。

一向智珠在握,顺心而为发起邀请的人此刻却似乎低估了初出茅庐的猎手的热情,只能瑟缩着露出颓势。

娇弱像猫儿一样的声音并未获得一丝怜悯,反倒是一种鼓舞,刺激着猎手辗转追逐,轻捻慢拢,恨不得含进嘴里吞吃入腹。

粘腻的水声里混杂着衣物摩擦的暧昧声音,那双轻易环住自己腰身的大手向上攀去,摩挲着背脊,引起一阵战栗,在它们隔着衣物即将覆住蜜桃的时候,陆瑶忍着羞意双手抵在崔临贞的肩上,紧贴的身体分开,不住喘息。

津液顺着分开的唇在空中断开,崔临贞有些懵,下意识地继续追逐怀里姑娘的唇,却被莹白纤细的手贴上拦住,只好带着意犹未尽的呢喃道:“阿瑶,你好香。”

还想亲。

“你……“

陆瑶的声音又轻又软,因为生理性溢出的泪光,眼眸湿漉漉的,清纯而妩媚。

出口带着微喘,恼意无法掩饰:“你为什么如此……”

为何如此熟捻?

也对别人细心关怀、照顾别人的感受、察觉别人的口味和小癖好,和别人这样……亲密无间过吗?

被捂嘴的家伙定定地看她,像小狗盯着肉骨头,陆瑶觉得自己要被那目光里的热忱灼伤了,下一秒就发觉掌心有温热的舔舐触感,她猛地挪开手,气恼地瞪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微妙妒意难以言表,因为崔临贞无辜而又懵然的神情实在令人心动。

陆瑶的手转而遮住她的眉眼,微微踮脚,安抚性地在嘴角轻吻,一瞬分开。

“卯时过半了,你今日不出门吗?”

崔临贞震惊,瞪圆了眼眸,谁家好人初吻吻到半道还有空想出门这种小事的啊?

却又不敢再放肆,只好带着控诉的语气嘟嘟囔囔,“哪有和娘子接吻重要……”

她们是协议成婚不错,但现在应该也能叫一声娘子了……吧?

“等你今天回来再说。”陆瑶耳朵泛红,不知道是被哪两个字烫到了。

她摸摸崔临贞的耳垂,眼底水波荡漾,却是已经恢复了冷静,

哼哼唧唧的大型犬品出了不容置疑的意思,只好罢休。

虎头蛇尾的晨练结束了,担心陆瑶出汗后着凉,崔临贞再如何意犹未尽,也只好不舍地催促她去洗澡换衣服。

自己则是端出厨房角落的水盆,干脆利落地清理干净一盆鳝鱼和泥鳅。内脏丢进鸡圈,用灶上的热水冲洗掉它们的表皮粘液,再切成适当长度的段,撒上盐、拍几截葱姜段、淋上两圈黄酒腌制。

备菜半小时,爆炒五分钟。

崔临贞将满满一砂锅菜品封盖好,灶口里只留下木柴燃烧后的暗红炭火,余烬的温度差不多能维持到午时。

临出门了,她踌躇地站在主卧门前。

冲过澡的陆瑶正在擦头发,刚换的寝衣勾勒出曼妙纤瘦的身体,抬手的时候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丝引人遐想的雪白。

她闻声看来,声音好似惑人的海妖:“怎么了临贞?”

崔临贞眼睛都看直了,她想继续光明正大地看着,却又有些不敢冒犯。

想到身上还带着一丝厨房的油烟味,她按捺住内心的蠢蠢欲动,克制地说道:“没什么,我这就出门了。”

说完磨磨蹭蹭地准备往外走,大张旗鼓猛踩地板,一看战绩零点五米。

“过来一下。”陆瑶素手一招,轻声说道。

崔临贞纳罕,脚步却是诚实地火速掉转进了房间,熟悉的山茶花和墨香混合的味道迷惑了她的神经和大脑,只知道按照指令行事。

站定在书桌边的时候,陆瑶将擦头发的布巾放下,示意她弯腰,满意地看着她听话的动作。

下一秒崔临贞就被抓着衣领向前倾去,有一个柔软的东西在她脸上一触即分,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好了,去吧。”

“哦……哦哦。”

有人同手同脚地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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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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