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候萍始生;第二候呜鸠拂其羽;第三候为戴任降于桑。”
雨幕渐多,林间布谷和戴胜鸣叫提醒着村人们,谷雨时分已至,秧苗长成,可以开始春耕插秧了。
不过村中的忙碌却没有影响崔临贞、陆瑶二人。
陆家的田地和老宅早被陆瑶处理 ,她的家资是那满墙的书籍和累积的文稿。至于崔临贞,田地已经租了出去,自然没有农活可忙。
但毕竟生活在这村里,时下的动态主动被动间总会知晓。
于是家中新近买的大青骡子未曾拉车运送猎物进城的空闲里,就常借给村里人使用。
无形中倒进一步提高了她们二人的村中的风评。
毕竟原身多年不曾返乡,而陆瑶又是新妇。除了李叔月姨一家外,她们和村人之间彼此都算陌生——不至于为难她们,只是也无从亲近罢了。
倒是之前崔临贞救下杨猎户家的娃娃这事,给村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说起这买骡子的念头,还是之前杨猎户家将她家青骡借给她时兴起的。
村人质朴,崔临贞和陆瑶妻妻将家中的骡子借给她们使用,虽然主人家说了不用给银钱,只需要负担骡子当日的吃食,但她们总会热情地再送来一些吃食或小用物。
恰好时下山里一些早熟品种的果子已经成熟。尽管深山里除了猎户没人敢去,但架不住山脉绵长,这附近外围不那么危险的山头上的野果树数量足够多,村人便如往年一样忙里偷闲地与鸟雀们争了一波食。
家里就在村里人的投喂下陆陆续续积攒下了不少时令果子。
眼下刚刚巡山回来的崔临贞便望着厨房里几个竹篮的桑葚、枇杷等水果发愁。
光靠她们两个人实在是吃不过来啊。
“这是怎么了?”陆瑶端着水杯,在厨房门口问道。
“明日我去找里正商量给春姐入籍的事情,也挑些个头大的果子送去吧。”崔临贞拎起灶上“呜呜”作响的陶壶给她添水,一边苦恼:“就是这样,也吃不完啊,春耕还有好些天呢,这些果子和鸡蛋消耗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们送来增加的速度。”
“居然在担忧此事。你忘了我会泡酒么?”
月前不就新泡了不少青梅酒,远比她独自一人时泡酒的量多,与其担心果子吃不完,不如担心担心酒喝不完。
崔临贞眼神一亮,惊喜道:“差点忘了!我可以帮你洗果子!”
陆瑶写稿时十分专注,而自己每天或隔天就算只是例行巡山,也要耗费大半天时间在山上,因此有时候忙起来一日下来两人说不了几句话。
好歹酿酒时能多些相处交谈的时间。
陆瑶看着她转忧为喜,笑道:“嗯。那你去洗洗,下午就开始吧。”
“好!待我先挑些果子送里正大叔。”
挑拣出一小竹篮大果后,剩余个头稍小些的果子用来泡酒却是恰好的。
两人已经分工合作出了默契,仍是一人清洗沥干果子,一人整理空坛和基酒。
陆瑶道:“还好前些日子有邻村人售酒时买了些,否则这回底酒要不够了。”
大衍在四境战事进入尾声后就解除了禁酒令,因此民间也渐渐有一些酒水售卖。
崔临贞上前接过两陶罐基酒,问:“那新买的也是地瓜酒吗?”
“不是。是高粱酒。”
高粱在南边丘陵多的地界种植量不多,且不如地瓜亩产量高、对土质的要求低,因此更少见一些。但就陆瑶个人口味来说,不论是直接喝还是泡酒后喝,她都更喜欢高粱酒的香味和口感。
沥干的果子里,多半是桑葚。大概是今天雨水丰足的缘故,野桑树的产量也极为不错,且因为颜色不那么起眼、未足够成熟的果实酸味多过甜味,能在鸟雀和猴子们口下幸存更多,被人们及时采撷。
根据陆瑶的吩咐,崔临贞将桑葚、粮食酒、糖按照2:2:1的比例一一备好。
“然后嘞?”
陆瑶紧接着接手,先把所有的糖和桑葚放入瓶中,然后加少量酒液淹没,放在厨房外侧的窗台上。
好奇宝宝又在问:“剩下的酒不倒嘛?”
陆瑶摇摇头,说道:“这次换个泡法。等瓶中的糖完全溶解后再倒剩余的酒液。”那之后,就用黄泥封紧瓶口,移到阴凉的地方。
她说:“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记得若是得空,就时不时来晃晃瓶子。”那之后倒是能喝了,不过再储藏一段时日,口味会更好。
枇杷的数量就要稍逊一筹了,大概是因为它更醒目、味道也更甜,因此极得鸟雀和猴儿们的青睐吧,能留给人们采摘的完好果子不算多。
枇杷酒的流程更麻烦一些。要先将枇杷剥皮去核,和糖一起熬煮。
因为量不多,崔临贞也就没有用大灶,而是点燃了厨房中间的地炉,用吊起的陶罐来熬煮枇杷果肉。
冷却后倒入干净的罐子里。
想起来崔临贞喜欢柑橘类的水果口味,陆瑶没有急着给酒罐封口,安排一旁等待吩咐的崔临贞:“家里有陈皮吗?”
没办法,这时节可没有新鲜柑橘,只好用陈皮来增添类似的风味。
崔临贞思索片刻,“应该有,我来找找。”
刚回来那阵,她去赶镇上和县城的大集,很是大肆搜刮了一番调味料和干货,陈皮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儿,找到了!”果然在厨房储物的架子上找到了存放陈皮的小罐子。
陆瑶放了几片进去,仅做增添风味之用,不能喧宾夺主。
“这个之后也晃吗?”
“一起晃吧。”
“好哦。”崔临贞叉腰,骄傲道:“等春姐到了,一定要她帮家里砍一大堆柴,才能允许她喝阿瑶泡的酒。”
陆瑶知道这家伙最近为了家中即将新入住的人员,正在勤勤恳恳砍备用的柴火,大概是砍柴砍烦了吧。夏日虽不用柴火取暖,但她俩日日都要烧水洗澡,其实用量不少。
她摇头轻笑:“虽说春姐不是客人……”
“不管,反正她不给家里干活就不能喝,我出门买给她喝也行,而且春姐那条舌头不灵的,再好的酒倒给她喝都品不出个好赖,简直是暴殄天物。”崔临贞顿了顿,嗫嚅道:“而且……而且你喜欢喝呀,我们一起泡的酒呢。”
陆瑶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心中好似被小狗爪扒拉一下,又一下。
*
被两人惦记的祁春此时却是有了一点小麻烦。
济江县不仅多水,还多山,且是多深山老林,但它还是有那么几座海拔不高的小山陵,恰好分布在县城附近。因为气候合适,经由富商引入南方的茶树种植,形成了一小片茶山。
茶山下的小亭中,正有两人相对而坐。不远处候着马车和侍卫。
一袭文士青衫的青年女子行云流水的泡茶动作落在对座神色恹恹的人眼中,似乎完全引不起任何波澜。
“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且招邻院客,试煮落花泉。”女子慢悠悠吟了一句诗,将桌上的两个茶杯斟满,“虽比不上明前茶,但茶树年份和炒制手法尚算不错,这济江县还是有些好东西。”
对座之人并不去接茶,不想跟这些心眼子比藕还多的人绕弯子,直奔主题:“赵县令,逃犯已经抓完,您雇我护卫的期限也到了,我要回去了。”
那文士打扮的女子,也就是济江县新到任的县令,赵霖。
她反问道:“回哪去?你并不是此地人士。祁春,继续做护卫不好吗?”
“现在不是本地人,但很快就是了。再说,您有护卫。” 祁春抱紧自己的长枪,干巴巴地说。
赵霖无奈,只能示之以弱,“族中能带来的好手不多,我初来乍到,很需要帮手。”
祁春吃软不吃硬,语气和缓了一些:“我之后会在青山镇,您若需要帮忙,随时寻我便是。”
总算得了一点承诺,赵霖不再得寸进尺,“那便好。既然如此,我们以茶代酒,就此暂别。”
祁春喝完茶水,抱拳礼后干脆利落地离开。
留在原地的赵霖十分无奈,挥了挥手。
原本伫立在马车边的侍从中的一位飞快略来,低头待命。
“去查一查她落脚的地方,莫要惹眼起冲突,军中退下来的好手,不是寻常人可比。”
“是。”
*
祁春并没有等某一次崔临贞来县城的时候随她一起走,而是在长亭拜别了县令后径直往青山镇的方向而去。
赵家的侍从隐匿行踪的功夫不算一流,也或许赵霖派出她的时候就不指望能够不被祁春发现。但直到抵达青山镇之前,她都不曾挑破,而是一路与那侍从相安无事。
时至春末了,天气转暖,除了生计所迫需要日日出门做活的人外,也有更多人愿意出门走走,因此镇上那条宽阔的青石板主街上,行人还算不少。
祁春就这样溜溜达达地沿着铺子和零星摊位从街头逛到了街尾,买的一堆东西用新扯的粗布扎成包裹,和原本就背着的行囊摞在一起,瞧着总让人不免担心这细胳膊细腿的承受力。
在包子摊前等包子时,祁春看向街巷交汇的墙角,突然出声:“你过来吧。”
摊主举着油纸裹着的一大兜包子愣住:“我吗?”
祁春把铜钱放下,接过包子,对老板应答道:“回见。”
说罢从油纸兜里拿出个肉包子吭哧吭哧,自顾自往前走。
不消几秒,那侍从就出现在她旁边。
祁春又在油纸兜里看一眼,挑出个菜包子递给侍从,“你回吧,往后赵霖要是找我帮忙,就给镇上最大的客栈留信。”
侍从注视着这个看起来温吞老实的家伙,很是憋气,但想想主人的吩咐,又想想自己确实打不过人家,只好啃着包子默默走了。
解决了后顾之忧的祁春心情还算不错,脚程也更快了些,因此到达崔家村时,天色还早。
农家小院炊烟袅袅,结伴而行赶着归家吃饭的孩童们喧喧嚷嚷地在乡间小道上呼啸而过,声音惊起了不远处林间同样归巢的一片雀鸟。
时下各家基本都插完秧了,但除了水田外,各家各户多多少少还有点靠近山脚下的旱田。从地里忙活回来的大人门挽着还来不及放下的裤脚,扛着农具,就这样和背着大得夸张的行囊的祁春撞上了。
“小姑娘,你到我们崔家村是寻人还是路过呀?”大娘颇为热情地问,“哎哟这么大包裹,快放下来歇一歇。”
祁春很不适应和长辈打交道,闻言老实道:“寻人的,请问崔临……”
话音还未落,就见不远处的岔道处拐出两个熟悉的人影。
“谢谢大娘,我找到人了。”
“春姐,这儿!”崔临贞蹦起来朝前方挥手,“婶儿,这是我好友,以后会常住村里的,有的是机会一起玩儿,改天再聊啊~”
祁春冲大娘点点头,赶紧朝崔临贞和陆瑶跑去。
尽管崔临贞解释过了两人是什么“协议成婚”,但要她说,这两人站在一起,端的是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
和两人都打过招呼,祁春毫不客气地将镇上新买的包裹丢给崔临贞。
“给你们买的一点东西,接下来要叨扰一阵子。”
差点被压得往前一扑的崔临贞:“……”还真是亿点点。
闻着味道复杂,有布匹的染料味,镇上干货店里熟悉的咸香,谷物的清香,显然是一条街的店都逛过了。
她半点不跟好友客气:“少来,有这客气的功夫不如帮我砍柴。”
陆瑶提着装满雍菜的篮子跟在崔临贞身后,摇头失笑,心道她真是越来越孩子心性了。
“家里的空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也是新的,直接住就好。只是客房没有独立的洗浴间,你和我共用一个吧。”
崔临贞介绍完住,接着说食:“平时是我烧菜,春姐你只会烤肉,还是别添乱了,要是想帮忙的话,不如空的时候同我进山瞧瞧?阿瑶白天要写稿看书,可没空和你玩。”
陆瑶道:“倒不是整日在书房,不过白日崔临贞进山的时候我确是要写稿的,怕没有闲暇招待,怠慢了春姐。”
说起来崔临贞日常巡山、没有特殊狩猎安排的时候,她们两人的行程还有些一致,都是早晨开始各自忙活自己的活计,未时左右崔临贞到家,陆瑶也放笔休息,于是分头回房午睡,之后一人要么看书改稿,要么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另一人也是忙活家中的木工、菜地等杂活。
家中乍然多了个祁春,不如和崔临贞一起行动,就像往日军中一般。
祁春挥挥手表示无妨:“怎么会。我也想进山瞧瞧。”
很久没有痛快动手过了,可以和野物、和崔临贞练练,不知道这家伙归乡后有没有疏于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