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贞踏着的木梯比陆瑶低两阶,原是怕她踩空的保护性姿势,此时一手握着陆瑶的手腕,一手按着栏杆。
烛火跳跃,好似波涛涌动前的静水流深,映照出下方那人熠熠的眸光。
和平的生活日久,终于在这一瞬显露出野兽般的侵略性。
陆瑶低垂的眼眸微微颤动,吐出三个字:“有情人?”
她似乎在玩笑,“也许是当局者迷,你和春姐看起来十分默契合拍,不考虑吗?”
毕竟她们终究是要和离的,但陆瑶没有继续说出口。
崔临贞见陆瑶半晌也不抬眸看自己,神色中带出点无奈来,那一点侵略性迅速遁退。
“什么呀……我和春姐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太熟了,百分之两百的不可能喜欢彼此。而且最最关键的是……”她故意卖关子。
陆瑶神态放松了些,果然看了过来,像躲在墙后警惕探头的小猫咪似的,用眼神询问。
崔临贞憋笑,“我俩根本不能睡一个床上啊——我枕头下放横刀,她床边立长枪,半夜做噩梦的话,冷不丁抽兵器对打,会出人命的。唉,属于是硬凑也凑不成妻妻的好闺蜜一对呀。”
陆瑶当崔临贞在逗自己,美目瞥了瞥她嬉皮笑脸越发不着调的神情,“净乱说。快走吧,夜禁时辰要到了。”
“诶,阿瑶,你别走那么快,当心踩空!”
回到客栈的时候,月上中天,街道上只有零星匆匆归家的行人。
大堂的柜台上点着一盏烛火,守夜的伙计手拄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到两人迈步进来的脚步声,这才骤然惊醒。
“两位客官回来了?”
他连忙另点上个提着的灯笼,领她们上楼,伶俐道:“客官们可要热水吃食?夜里大厨是休息了,但灶下还有守夜的娘子,烧水或是煮些简便的吃食都可,您们付个十文辛苦钱就行。”
天字号与地字号的房间均有放置用屏风隔开的浴斛,只是地字号房间一应热水、澡豆、布巾等供应如有需要还得另外付钱罢了。伙计观这二人举止言谈不似寻常农人,觉得这波极可能做成生意。
果然,面容隐在披风宽帽檐下的娘子递来一串铜钱,温声说道:“烧两桶热水,多谢。临贞饿吗?”
崔临贞往常打猎消耗大,食量也大。坊市食铺的菜量尚可,主食炒泗粉却是不耐饿的,陆瑶怕她一晚上下来饿了又忍着不说。
“嗯?还好,今天运动量不大,晚上就不吃太多了。”崔临贞想了想,又从钱袋里摸出来一串铜钱,吩咐伙计:“城西有一家叫林记的早餐小铺,是老妪和她小孙女一起经营,明早劳烦小哥去买一碗猪脏粉、糖咸麦饼各一个、外加一份糯米饭,辰时初一刻内送来。”
陆瑶爱吃糯米饭,而且甜咸口都不拒,真的很好养。
小伙计喜上眉梢,一时间困意都飞了,他的直觉果然不错,这两位都是不小气的主,买完东西他还能剩不少跑腿钱。
“好嘞!小子肯定准时送到,保证到时候吃食还热热乎乎的!”
伙计愉快地拎着灯笼下楼了,留下骤然安静下来的两人隔着桌上的烛火无言相对。
崔临贞东瞧瞧西看看,好似中午入住时没有瞧看够这房间的布局。
很寻常的客栈房间,她们在的桌椅倚靠南向的窗户,西北角用屏风隔开了浴斛和置衣架,西面是罗汉床,舒适程度一般,至少是不如家里特地花不少银钱找工匠打造的架子床。不过其上放置的两床被褥蓬松厚实,应是棉布包裹了松软的填充物,被套也是洗过新换的,瞧着尚可。
陆瑶神色平静,只是眼神并不聚焦,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直到摇曳烛火传来“哔啵”的声音,眉目娴静的少女泰然起身,解开兔皮披风的系带挂在置衣架上。
送水的妇人大概真将她们当做妻妻,两大桶热水和一桶冷水同时送到,体积足够两人共浴的浴斛更是极易让人浮想联翩。
“临贞先洗吧?”轻柔的声音传来。
“啊?”崔临贞慌忙摇手,“别别,这天气水温降得快,一前一后洗水凉了就不好了,一起洗吧。”
于是下一瞬就见到陆瑶原本镇静的脸庞似乎出现一丝裂痕,声音有些微颤:“这……这不太方便。”
崔临贞反应过来,救命,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啊?!
她赶忙继续解释,语速飞快,生怕陆瑶以为自己包含色心:“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同时洗,你用浴斛吧,我用剩余的水在屏风外也能擦洗,反正我身体健壮耐寒一些,洗澡的速度也快,出门在外将就一下。”
就算分前后顺序洗浴,也都是同在这一方空间内。还不如这样一里一外同时进行,至少水还足够热。
陆瑶攥着披风一角的手松了下来,轻声道:“嗯。”
于是屋内再度没了言语声,只有水流哗啦、木桶置地的响声,以及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但崔临贞还是低估了陆瑶在咫尺之地沐浴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固然有屏风遮挡视线,但要怪就怪她五感过于敏锐,朦胧的窈窕身影和水声、原就有的山茶花香和寻常澡豆的香味混杂,反而增添了想象的空间……不不不,快住脑!这太不礼貌了。
她发誓,自己当真不是那等色胆包天、色心泛滥的狂徒!
可是,可是。
崔临贞承认,她确实在初见陆瑶之时便心生好感,尽管微弱,却似初生嫩芽,而后在日渐相处中加深。
很难不对这样温柔坚韧又貌美的女子动心吧,她不能否认自己此刻骤然滋生的**。但这般放纵臆想还是很不礼貌,不能再继续了。
她迅速擦干身体,穿上里衣,为了转移注意力,随手翻开桌上陆瑶倒扣着的山川杂闻书卷。
时下因为成本的原因,书籍已经很接近册页样式,这种传统的卷轴书有专门的帙袋和系带包装,造价更高,一般也多用于比较稀少珍贵的书籍。这书卷纸页尤新,显然是陆瑶新得的。
陆瑶沐浴后出来时,见到的就是崔临贞一副认真读书的模样。
真是奇了。那卷书作者应当是一位官员,整书是官员辗转各地为官时的游历记录,其中不乏经史引用,说是山川游记与旅途杂闻,其实不全是趣闻,崔临贞一向只喜欢看些话本打发时间,何时这么向学了?
“不睡么?”陆瑶疑惑,次日一早就要出城回去,况且据她所知,崔临贞一向早睡,不似自己常因灵感突来熬夜写稿。
崔临贞神情一派正直,仿佛才发现陆瑶一样,说:“洗完啦?我这就睡了。你想睡里面还是外面?”
陆瑶并不是对崔临贞今晚频频的窘迫模样全无察觉。父母过世后,她似乎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与观人心性的本领,自然能发觉对方瞧着跳脱,实则内里是个方正有原则之人。
君子能欺之以方,这实在让人很有逗弄的**。
她也不知道为何,今天心思格外烦躁,大抵是因为骤然与崔临贞同处一室而拉进的距离吧。
发现崔临贞一面整理轴头一面起身,视线却一直不曾看向自己,陆瑶兴起,拉住她的里衣袖子,忽而靠近,对上那双瞬间一缩的眼眸后,突然在对方肩头拍了拍。
崔临贞吓得快跳起来了。
陆瑶唇角微勾,“有两根毛在上面。”复又说道:“我晚间起夜,就睡外侧吧。”
“哦…哦哦,应…应该是皮蛋或是豆芽的毛吧。” 崔临贞果然又慌了神,结结巴巴的:“既然你睡外侧的话,那我就睡里面好了,我起来晨练的时候会轻点的,不会吵醒你。”
于是陆瑶满意了,那股恶劣心思终于偃旗息鼓。
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崔临贞睡前的一阵忙碌:仔仔细细地给门栓和窗户又加固一道、装着凉水的铜盆从洗手架上放到了窗下的地板、又从裤脚处摸出来一把匕首放在踏脚上。
她丝毫不怀疑,恐怕对方身上不知何处还藏着其他诸如银针暗镖之类的凶器。
这算是行伍中退下来的后遗症吗?所以那番她和春姐睡觉身侧要兵器护身的说辞并不是玩笑。
“你…你别害怕,不会伤到你的,只是稍作防范,毕竟出门在外。”崔临贞察觉到陆瑶的视线,生怕对方以为自己是个有被迫害妄想症的神经病,解释道。
好在陆瑶看起来并不介意,神色寻常地说了一句,“当然,可以理解。”
崔临贞安心了,陆瑶不会觉得不正常就好。
原以为会不适应身侧有人安睡的,但陆瑶身上的香味十分安眠,又为了克制自己大逆不道的胡思乱想,崔临贞钻进被窝后就开始在心中默念清心经,如此几遍,入睡速度居然比自己睡的时候还快一些。
只是睡眠尚浅,陆瑶侧头,还能看见她的眼睫偶尔微动,一手看轮廓放置在腹部,另一只手却伸出被褥,靠近贴墙处一根小臂长度的竹棒。
那竹棒应是取自硬度较高的品种,骨节处打磨得光滑,细而短小,藏在袖里轻而易举,难怪刚刚自己半点未曾发现。
崔临贞的身上,藏着这么多有意思的秘密,她真是越来越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