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完账出来时,已是夜幕渐深时,满街灯火如昼。
陆瑶从未在县城留宿过,头一回见识夜市,瞧着终于比下午时兴致高了一些,崔临贞也跟着高兴,两人溜溜达达着逛铺子小摊,不一会儿手上就提了一堆东西。
“哎哟这俩姑娘真俊哇!配上这花簪必定更加好看,买两根吧?大娘瞧你们有眼缘,给便宜价儿!”饰品摊子的大娘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俩,万分热情:“可有婚配啊?大娘有个儿子,不喜欢儿子的话,大娘还有个女儿……”
崔临贞赶忙打住:“有了有了,我们已经互相婚配了。”
陆瑶为防大娘继续口出狂言,飞快点头默认,瞧在大娘眼里倒像是害羞。
她一脸遗憾,嘟囔着可惜可惜,一时连卖簪子都忘了,又觉得两人实在好看,瞅两眼,又瞅两眼。
崔临贞忍不住笑,大娘主要在瞄陆瑶,显然重度颜控。
大抵颜控之人审美在线,这摊子上的簪子料子虽一般,但形制都挺别致好看。正想问陆瑶要不要挑两根簪子时,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空中一簇跳动的微弱火光,不由眸中一亮。
那火光就在观星塔楼顶端,分别间隔两息、三息、四息地出现,如此重复数次。
她状似无意地侧身,凑近陆瑶耳边气声道:“春姐传消息了,我先送你回客栈好不好?”
温热的鼻息在耳廓上蔓延,陆瑶眼睫颤动,“我不方便一起见么?”
崔临贞摸摸鼻子,“那当然不是,只是以防万一。”
传讯信息告知安全。
塔楼俯瞰小半个城郭,春姐不至于没瞧见自己和陆瑶在一起,显然已经将一个没什么武力值的姑娘的安危计算在内。至少今晚见春姐的时候不会有危险。
陆瑶轻声道:“那就一起去吧。”
“好哦。来,我牵着你的手腕吧。大娘,我们有事要忙,回头再来光顾您的生意。”崔临贞笑眯眯道。
身后的大娘尔康手,“有空再来啊!”
观星塔楼平日里不向寻常百姓开放,今晚楼下的门却开了锁,只是不见钥匙。
崔临贞没忍住笑出声。
陆瑶就去看她,目露疑惑。
两人进去后,崔临贞小心掩上门,牵着人继续上台阶。
“一准是春姐撬的,她手法差劲的很,你瞧,钥匙孔上老大一条划痕。小心脚下啊,这塔楼照明有限。”
上方随即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说我坏话。”
崔临贞心下一定,“嘿”一声后不客气道:“说你咋啦?菜就多练!”
陆瑶听着两人的隔空交谈,若有所思。
两人登上塔顶时,就见角落里一灯如豆,靠墙坐着个身着灰衣的年轻女人,仍是瘦瘦小小,灰扑扑瞧着有些脏的细长包裹放在身边地上,隐约瞧得出长枪的轮廓。
崔临贞松开陆瑶纤细的手腕,快步上前,和祁春碰拳。
祁春眼神落到陆瑶身上,向她点头示意,杵一杵好友。
崔临贞“哦”了一声,为两人互相介绍:“阿瑶,这个是我军中的同袍——祁春,叫她春姐就好。春姐,这个是我呃……这个是陆瑶,我的妻子。”
算了,之后再跟春姐解释好了。
祁春礼貌问好:“妹媳你好。”复又真诚提问,“还是该叫妹夫?”
陆瑶一愣,一时无言。崔临贞小脸通红,支支吾吾。
来不及了,现在就得解释。
崔临贞抱歉地和陆瑶笑笑,拉着好友到角落里嘀嘀咕咕,不一会儿又回来。
祁春脸上没有异色,心理承受能力很好的样子,重新打招呼:“陆姑娘你好。”
生怕春姐又口出狂言的崔临贞长舒一口气。
“春姐你好。”陆瑶颔首笑道。
“还是坐下说吧。”祁春道。顶楼小窗能看到人影,毕竟是撬锁进来的,低调些好。
祁春看着好友动作自然解下披风,叠成个垫子给陆姑娘坐,而陆姑娘亦自然地扶着好友的胳膊坐下。
显而易见,照顾人的和被人照顾的都十分习惯。
她眸中露出一丝趣味,哈。
崔临贞问道:“春姐,现在可以说说咋回事儿了。走前不是说约莫要年中过后才能来找我么。家里的事情这么快处理好了?”
“唔,家里没有事情能处理。我爹娘觉得我活不下来,给配了冥婚。”祁春低头抠手指,语气平平,说出口的话却无异于平地惊雷,“衣冠冢杵那怪膈应的,我就走了。”还处理啥事情啊,自己都被处理没了。再待下去和诈尸有什么区别。
陆瑶眸光一凝,没想到还有如此父母。
崔临贞直接炸了,倏地站起:“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怒气上头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想起新兵时第一次见春姐时的样子。彼时春姐身量体重还没现在高,又干又瘦,偏有一把子力气,问就说是小时候干活练的。有那样的父母,春姐小时候肯定就挨欺负了!
看祁春还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崔临贞恨铁不成钢:“怎么直接走了?配那什么鬼玩意儿肯定是为了钱,你就应该把钱抢了再走!钱花哪儿就把哪儿给砸了!”
祁春“喔”一声,认真解释:“砸了啊。”
那对夫妻的儿媳知道聘自己的银子是如此来处,已经带着孩子和离归家去了。
“啊?哦哦,那干得好。”崔临贞一噎,被打断施法,只好又盘腿坐下。
观一言一行便可知其人,陆瑶觉得祁春挺有意思。明明一坐一动的体态瞧着并不端正,甚至称得上懒散无状,看似不太着调,却又胸有沟壑,自有一套行事准则。
只是此等内情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陆瑶思绪一顿——咦,是伤心事吗?
算了,总归自己不好置喙评价,她便只抓住崔临贞的胳膊轻轻拍拍,示意她冷静下来。
被身边人安抚了一下,崔临贞深吸一口气,想起来继续往下问了:“那后来呢?怎么不直接来找我,以你的脚程这段时间都够走几个来回了。”
“路上顺便抓个逃犯。”
这是什么顺便的事儿吗……崔临贞表情一言难尽:“城里加强巡逻是为了逃犯吧?”
祁春毫不意外,这么明显的异常崔临贞要是不能发现,出去也别跟人说自己当过斥候了。
“跟赵县令说了就一个逃犯,她大概担心有同伙,非说要再警戒些日子。”新官上任也许就是比较容易一惊一乍吧。
崔临贞眸光一动,“赵县令?新来的那个。”
前些日子来县城送猎物的时候恰逢新县令到任隔天,其宅中下人外出添置采购,酒楼门口正好撞上她,没等张掌柜收货就把猎物截胡了,给价还挺高,瞧着家资颇丰。
一地长官的风格做派与平头百姓的生活关联甚大,于是当时她便在城中茶馆里稍坐了坐,打听了一手消息,因此对济江县的这位新长官有所了解。
这位赵县令和她回乡时的商队主人同族,都是洪溪赵氏出身。洪溪赵氏算是临阳府的一个大族,家风清正,一向风评不错,族中旁系子弟经商打理庶务,听说朝中也有在职要员,这位县令姓赵名霖,是赵家嫡系年轻一辈。
等等,这个不是重点,差点被带跑偏了。
崔临贞赶忙说:“反正此间事了,那个家不回也罢,春姐你要不先跟我们回去吧。”
她顿了顿,探脑袋去看陆瑶,毕竟往家里领人,总要征求室友的意见。不住家里也可以,崔家村祠堂边上有偶而作议事和待客之用的空屋,总之不论如何要让春姐先安顿下来。
见陆瑶颔首并无反对的意思,她继续说道:“家里有空房间,或者你要是想自己住也可以先暂住村里议事厅的空房。之后做什么营生有想法嘛?”
不行干脆和自己合作打猎算了,进山多一个好手多一份安全保障,进深山探索新猎场的计划保不齐能提早开始呢。
祁春眼神茫然,被这一连串安排搞懵了,她逮住了最后一个问题,答道:“还没有想法。”
从小到大,她对家人的温情不曾有过期待,因此面对那荒唐一幕也并不伤心,离开时当然没什么可留恋。数年的战场厮杀不只留下了身体上的伤疤,仿佛也抽离了一部分情绪。直到现在夜间入眠时仍需要长枪在侧,总是被微小的动静惊醒。似乎只有在追逐奔袭和刺激的战斗中能够找到熟悉的活着的感觉。
哪有什么正常的营生能够满足呢?
但她还记得当初和崔临贞的约定,因此离开那个家后一路辗转到了济江县。
营不营生的再说,祁春觉得自己挺喜欢这水乡的和平安宁,与好友住得近些,听起来好像不错?
“在你们村里盖房子可以吗?”祁春冷不丁问道。
崔临贞一愣,她并不熟悉这些村中的规定,下意识地看向陆瑶。
陆瑶心领神会,适时补上说明:“根据大衍律法,军士卸甲后,军籍转民籍并没有限制必须回到原籍,想来春姐你不曾转回原籍?不若向里正申请入崔家村,有临贞担保,大抵可行。一来解决了户籍问题,二来在村中落户诸事方便一些,可以在村中无主的地界上盖房,否则就要买荒地,虽说没有多少银钱,但各项手续到底麻烦。”
崔临贞点头如捣蒜,陆瑶一般不说没把握的事,她说大抵可行那就是可行。
“陆瑶说得对,里正那里不用担心,我去找。房子盖成之前就住我们家吧。阿瑶?”
陆瑶微笑点头同意。
祁春认真地看了看这位好友的妻子。适才出于礼貌没有仔细打量,只大概觉得是个极清冷貌美的年轻女子,此刻见她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律法这等寻常村人根本没有机会学习的都能知晓,方觉其腹中有文墨。
难得能见到崔临贞这犟种言听计从的样子,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那就拜托你们了。”祁春从长包裹里拿出一块银子不由分说塞给崔临贞,“先落户籍吧,若有需要提前打点的花销,先用这个垫垫。”
遣散银、抓逃犯的赏银还有从那个家中薅回来的银两加起来,县城的宅子可能买不起,在村里盖个房子绰绰有余。
崔临贞拒绝无果,还被前辈瞪了一眼,只好收下,问:“春姐,那你明天不跟我们走吗?”
祁春摇摇头,原本平直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可奈何:“赵霖雇佣我的期限还有几天,不让我走。”
崔临贞和陆瑶对视一眼,心里了然。新县令刚上任,整个县衙没几个她的人,勇擒逃犯的春姐和送上门的好手没区别,被抓壮丁也是在所难免。
“好吧。这两天我先去找里正提前疏通疏通,正式的手续还需要你回来才能办。”
夜深了,塔楼顶层穿过的风连半人高的围墙也无法完全遮挡,崔临贞说完就见陆瑶打了个寒颤。
她默默挪到风口处,继续说道:“我隔些天会带猎物到县上,但不会过夜,怎么找你更方便?”
“找茶摊主人,我不想住县衙,这几天不会搬。”
祁春饶有兴致地看对面两人,识趣起身,“明天早些出城门,县里会继续戒严。”
早晨出城干活办事的人多,迟了就得排老长的队。
她和崔临贞碰一碰拳,又朝陆瑶颔首,“我先走了,回见。”
说罢背上长枪包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布条在手上一缠,跃身顺着塔楼中间的铜柱就下去了,数秒后只传来隐约带着回响的一声:“走时记得锁门。”
“你人还挺好的嘞……”崔临贞挠挠头,嘟囔道:“总是这样,当初进斥候营算了,比我们还神出鬼没的。”
陆瑶给崔临贞的披风拍拍灰,递还给她,“你们关系真好。”
“唔,确实很好。春姐其实差点成了我同营呢,她个子小,不引人注意,原本是很好的斥候人选,但因为力气奇大,枪法比箭法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技巧好得多,就被她上官挑走啦。”
准确说是红袖营长官从她们斥候营长官手下抢走的,把长官气得够呛,自己其实也是长官从红袖营抢回来的,算是扳回来一城,反正那两位长官回回见面都要干一架。
看着崔临贞忆往昔忆得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陆瑶默了默。
“这么喜欢她?”
崔临贞牵着陆瑶的手腕沿楼梯往下走,闻言随口接道:“春姐吗?当然喜欢了,我们是同袍手足嘛,过命的交情。怎么啦?是不是担心春姐不好相处啊?别担心,她看着懒懒散散不太爱搭理人,其实待人很温和的。”
“亲如手足……”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但崔临贞听力敏锐,遑论在这四下安静的环境中,“当然了,不然……”
她突然回过神,脚步停顿,脸上神色莫名,“呃,不然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