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码头集市的吃食摊上一人吃了一碗面，又回到入口处取回寄存的板车，已经是未时过半了。
码头在县城外不远，有官道修至此处。
这个时辰，集市也逐渐散去，四面八方的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行人和散集离开的商贩，往县城城门的路上也有不少，两人一车在马车和人流里缓慢前行，好一会儿才靠近城门入口。
陆瑶在车上正翻看新淘来的一本游记杂闻，察觉到人流停滞，抬眸看去。
只见前方车马行人成一长排，约莫不到百米的距离，竟是只能龟速挪动了。
崔临贞个儿高，凝神看向城门处，说道：“城门郎在检查货物和身份证明，出城的尤其严格。”
她瞧着守城的人手大半都在检查出城的队列，入城的队列也因此慢了下来。
济江县城来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未这般严格搜查过。
她心里一咯噔：该不会跟春姐有关？不能吧，春姐多老实一守法公民啊。
“阿瑶，从前进城有这样仔细盘查过吗？”
陆瑶摇头，说道：“极少，只有一回，因为外地流窜的盗匪藏匿在城中。县衙抓到那伙盗匪之后便恢复如常了。”
“唔。我明白了。” 原本崔临贞是不担心春姐有什么安全问题的，但县城临时戒严的时间太凑巧，总感觉会和春姐有关。
她犹豫了一下，说：“不如我先送你回家吧？”
“为什么？”陆瑶把游记放在一边。
“我怕万一需要帮春姐打架，要是出点事情，顾不上你。”倘若真和春姐有关，崔临贞不可能袖手旁观，但真要动起手来，刀剑无眼，她不敢拿陆瑶的安危赌万一。
说罢已然向左右观察，打算驱使骡子找空处离开进城排队的行列。
月姨家借用的大青骡不太听话，定在原地不肯动弹。
不期然手臂被一双手抓住，崔临贞神色疑惑，问道：“怎么啦？”
“不必单送我回去了。” 对于刚刚的话题，陆瑶似乎已经完全揭过，提了另一件事：“书局掌柜下午才有空，要去聊聊下一本书的题材。还是一起进城吧。”
所以不要担心因为我打扰你和你的春姐久别重逢。
见崔临贞仍是神色犹豫，她淡淡说道：“你放心，我们分道行事，我自有事情要忙。”
崔临贞想了想，培嵘书局还是很安全的，她再找个好一些的客栈，自己全程接送，应当没事。
因而她总算松了嘴，“好吧。那咱们进了城先去客栈安顿下来，我送你去书局，若是和掌柜谈完事情，也定要等我去接你才能走，知不知道？”
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箩筐。
“嗯。”陆瑶有些随意地应声，眉心舒展，又翻起了游记。
*
“掌柜的，订两……呃，稍等。”
崔临贞话说到一半顿住，侧过头去低声询问道：“阿瑶，城里有点戒严的意思，要不还是订一间房吧？这间客栈位置离县衙和富户多的街坊最近，是衙役重点巡逻区域，还算干净整洁，是我特意挑的。”
小姑娘精致白净的脸庞在披风帽檐里衬得越发小巧，抬眸静静看她，正要回答时，掌柜风风火火的声音就响起了。
“哎呀，您真是慧眼识货！不过姑娘们，您就是要订两间房，咱也没有啦！今日情况特殊，马上就要客满了，恰好就剩一间房，承惠一百五十文，您看？”
客栈的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招呼着伙计送已经订房的客人上楼，一边不忘招揽新客，手里的算盘拨得叮当作响。
“就订一间吧。”陆瑶说道。
崔临贞舒了口气，她早把县城街道格局和主要店铺分布摸了个一清二楚，因此知道城里唯二两家地理位置如此妥帖安全的客栈，分别在县衙的一南一北，一时半会要再去另一家客栈，只怕连一间房都不会剩了。
“你放心，我规规矩矩地睡榻上。”
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下，好奇地打量一眼她们俩，打趣道：“二位瞧着这么恩爱，怎的，吵架啦？最后一间是地字号房，没有榻子。倒是能多给一床干净被褥，倒春寒呢，半夜里冷。”
这两人都生得好，一进门来金童玉女似地站在一处，高个的那个处处护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对。
难不成她看走眼了？掌柜的眼神微妙起来。成双成对来客栈的人，那关系可复杂了。
崔临贞看了眼神色逐渐古怪的掌柜，一时没搞明白缘由，但她这会儿顾不上解释，只忐忑等待陆瑶的应答。
陆瑶抿唇，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劳烦掌柜多安排一床被褥。”
“好嘞！地字二号房，二位跟着那位瘦竹竿伙计上楼，慢走啊。”掌柜眉开眼笑，走到楼梯口了还听她在后头招呼：“晚间若是要热水，与我们小伙计说一声就成！”
客栈大概有些年头了，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伶俐的伙计在前头带路，见两个客人都沉默，也不好强行搭话，短短数十米的距离硬是把住客栈的配套服务介绍了个遍，末了房间门口推开门，躬身一请：“二位请进，这是钥匙，进屋可以栓门，外出可以锁上，有什么事都能叫小的。”
崔临贞站在门口，看着陆瑶先推门进屋，掏出五文钱递给伙计，交代道：“劳烦烧壶开水，放点粗茶叶。”
伙计忙不迭道谢应是，转身麻溜地走了。
今早出门前并没有做外宿的准备，骡子和板车让伙计牵去客栈安置牲畜和车辆的地方，因此两人除了逛集市时买的三两东西外，没有什么行李。
“什么时候去找你…春姐？”
“这会儿就去书局吗？”
异口同声的话音落下。
陆瑶轻笑一声，先开了口：“喝过茶水就送我过去吧。”
“喔好的。”崔临贞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我下午去几家客栈、牙行和市场问问，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先去书局接你。”
“好。你万事小心。”
济江县没有邸店，寺院又远在城外，祁春初来乍到，如果真在城里，可能会选择客栈，也可能通过牙人介绍短租住处，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到城内市场的周边巷子打听，那里鱼龙混杂，有许多官府难以监管的区域，于是就有一些不想太招眼的交易隐蔽地私下完成。
她了解春姐滴水入海、恨不得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性子，心中已然偏向后一种可能。
*
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清晨雨水后的湿痕，间或有车马经过，留下车辙印子，翻溅起泥点。和上次来县城相比，街道巷弄的墙上没有出现新的通缉画像。
一切好似如常。
崔临贞放慢脚步，悠悠地往坊市所在的方位走去，余光却注意到，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这条主干道上巡逻的衙役已经出现了两波，还是不同的面孔。
这频率是正常情况下的两倍。
她思索间就到了坊市外的一条小巷，巷口支着一面灰扑扑的茶幌，那茶幌的布底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其上绘一只圆润的小茶壶。
崔临贞在茶摊门口的竹凳上坐下，食指往桌上轻扣两声：“一碗浓茶。”
茶摊主人是位眼睑下横条纤细疤痕的女人，那疤痕不大，瞧着也不吓人，看起来还有几分温和。
她闻声放下正在整理的满墙水牌，提着个比人脑袋还大、壶嘴冒着热气的茶壶过来，从桌上倒扣着的一摞瓷碗上翻过来一个，倒满。
茶汤浓酽，冒着热气。
女人长的一张素净脸庞，声音很清脆：“客人可是生面孔呢。”
崔临贞点点头，视线撇过那些水牌。她眼神好，能清晰看见上面的字迹，方位和数字的组合，一看就不是茶水和点心的单子。
茶摊主人见她分外关注水牌，心下了然，问：“您一个人？租长还是租短？”
“不租，找人。前两日可有个比我矮一个头、背个长包裹的年轻女人来找房子？”
崔临贞从荷包里摸出一角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摊主食指抵住银子的另一头，眉头皱起又松开，笑道：“不清楚哦，我这里不做消息买卖。”
“是吗。”
崔临贞一直盯着她的神情，此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于是收回手，将银子留在桌上。
茶汤太烫喝不完，她意思意思抿了一口，起身告别，“若您有机会见到这个人，烦请告诉她一声，老法子联系。我是她的朋友，姓崔。”
摊主并不回答，目送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
这么快得到春姐的消息，崔临贞有些开心，在书局外等待的时候忍不住哼起曲子来。
陆瑶走出来的时候就听到那断断续续又不掩欢快的调子，神色淡淡，道：“看来找人很顺利。”
“哈哈是挺顺利的~春姐还是那个老样子。应该是来寻我的吧，我们走之前约好的，等她见过家人后会来找我，怎么一来先进了县城，难不成要先游玩一番？”想到即将见到小伙伴，崔临贞打心底里活泼起来，叽叽呱呱。
“哦对了，你和书局这边聊得咋样？”
陆瑶瞥崔临贞一眼，终于想起来问了。
“尚可。”
其实没什么可商议的，她的话本，写什么自然是她说了算。
这次莫名其妙来通知了一趟，书局掌柜诚惶诚恐，还以为是手下人稿费送得不及时，小心翼翼地跟全程有些心不在焉的财神姑奶奶来回言语试探半天，才知道无事发生，感觉对着空气耍了一通拳脚。
“那就好。嘿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也逛逛县城里的夜市。”
街上行驶的马车占了半边道路，陆瑶被迫往崔临贞身边靠了靠，问道：“不会耽误你和春姐见面吧？”
崔临贞笑：“怎么会。我们有一套私下用的传讯方式，就是需要去夜市才行。”
她早前观察过了，夜市里有一座观星塔楼，是这座县城里最高的建筑。
“如此。”陆瑶一哂，原来她们之间自有默契，倒是她多此一虑了。
春天日头短，酉时初天边霞光满天，坊市里的吃食铺子已然开始招徕客人了。
两人挑了家人多的，左右还早，等等也不着急。
伙计领着她们穿堂而过，终于在角落里寻到张空桌子。
崔临贞问陆瑶想吃的东西，不出意料地得到“随意就好”的回答，交代道：“那你在这等等喔，我去点菜。”
食铺没有菜单，原材料都在门口支着的摊子上摆开，供客人挑选再决定做法。蔬菜、鸡鸭、猪肉、羊肉都很新鲜，时令河鲜在盆里吐着水泡。
两三个伙计领客人定了座位就来点菜，店铺里都是客人热闹的交谈声和里间厨房传来的下单、传菜的吆喝声。
挑一条还算肥美的刀鱼油煎，螺蛳爆炒，南瓜藤煮汤，主食吃炒泗粉。
崔临贞回到座位上时，陆瑶已经给俩人都倒了杯茶水，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
“这家肯定好吃。”她断言，不眨眼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陆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什么奇怪的，只有两个厨子快把锅铲抡冒烟了，饭点时生意好的馆子大多这样。
“能开在坊市里的一般不难吃。”坊市租金贵得很，手艺不好的都被淘汰得差不多了。
陆瑶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饿得狠了吗？一直看着。”
崔临贞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吃多了预制菜和军队生命体征维持餐的人看到这种现选食材现场做的饭馆子时有多感动，回回都看不腻。
现做的菜速度慢些，略等了快两刻钟才上齐。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灰蓝色的天幕里最后一丝金光消散，光线逐渐变暗，食铺门口已经点上了灯笼，屋内的墙上壁灯。
新鲜的刀鱼油煎后激发了鲜香，肉质肥嫩；螺蛳被剪掉尾巴，加了苏子叶爆炒，壳里壳外都裹满汤汁，螺肉轻轻一吸就出来；南瓜藤撕了嫩杆上的皮，和瘦猪肉一起煮汤，里头隐约还能瞧见三两朵南瓜花，吃完能鲜得眉毛消失；泡过清水的泗粉和切成小块的五花肉、虾米、青菜等配料一起大火翻炒，只是可惜此地不临海，没有海蛎子，但已经足够好吃。
陆瑶一向吃相斯文，却也能看出来进食速度加快了不少。
看来是挺符合她的胃口。崔临贞放心了，埋头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