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没有回头,只轻轻晃晃,却也没将崔临贞的手晃开,“怎么了?我去拿药。“
“呃…“崔临贞支支吾吾寻不出借口,半天了松开手,憋出一句:“那,那你走路慢些,仔细脚下。”
堂屋里灯火通明,庭院中月色皎洁,还能平地摔了不成。
陆瑶眸中浸出笑意,未被身后兀自为嘴笨懊恼的人瞧见。
野猪獠牙剐蹭到的伤口看着挺大有些唬人,所幸有牛皮护臂拦了一下,并不深,也没有伤到骨头,包扎后经过大半天的药敷已经止住了血,只是还未结痂。
习惯执笔的手细长白净,小心翼翼地掀开染了几缕血色的布,清理掉汁液干涸的药渣,敷上新的,触碰到复又洇出血的伤口时,陆瑶眼眸一颤,抬头看身前一声不吭的人。
“对不起,疼不疼?”
崔临贞生疼那一下正在表演无声的龇牙咧嘴呢,闻言正色,连忙坐好,“你别道歉,疼是正常的呀,哪有受伤不疼的,这是我武艺不精的锅,你包扎得很好。”
陆瑶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崔临贞歪头去瞧她的神情,见她神色淡淡,没有生气的迹象,于是干巴巴地解释:“其实也是个意外。我当时注意力都在那窝野猪身上,没成想附近还有个小孩儿。谁家好孩子大半夜的出现在山里啊……野猪冲撞太快了,她都吓呆了也躲不开,我情急之下只好替她挡一下。”
一五一十地交代完,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最后轻巧地打个结。
崔临贞抬头看她。
陆瑶敛眸,想到那条背脊上不知有多长的伤疤。
她将手搭在崔临贞的左肩上,轻轻滑到伤疤上方就止住,温声道:“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要…保重自身。”
和那双如晚星般的眸子对视的一刻,崔临贞语塞,半晌答道:“嗯,我一定会的。”
“早些睡吧。”
崔临贞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儿,总之回答得有些没底气:“嗷,晚安。”
翌日的早餐崔临贞依旧被剥夺了下厨权,只能给陆瑶打下手——应陆瑶的坚定要求。
只是陆瑶有些费解,崔临贞一早已经在厨房进进出出了好几趟,不是提米袋就是问要不要在粥里添点番薯,要么端着豆芽和皮蛋的空食盆,声称“等粥好了也给它们晾上”。
可是皮蛋还在喝奶,辅食也吃得少,晾粥做什么。
陆瑶叹气:罢了,多多体谅伤患吧。
安排好小东西们的餐食,摆好早餐的时辰比寻常要晚两刻。
“伤好之前先别进山了”,陆瑶说完,想到自己并没有资格要求崔临贞如何,但出于朋友的关心,应当也是合理的吧,“好吗?”
崔临贞正埋头喝番薯粥,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好啊。“
虽有些波折,但这次狩猎计划算是顺利完成,家中也有了新的进账。山上的陷阱可以托李叔过两天去检查一次,她决定听话在家修养几天。
“没有伤筋动骨,皮肉伤好得快,不碍事。快到寒食了,我正好能在家里准备祭品,做些青团。”
陆瑶心中闷闷,难道非要伤筋动骨才值得崔临贞自己上心的伤势吗?
但她素来习惯了喜怒不显,这算不上烦闷的不愉快便不了了之。
找些别的话题聊聊吧。
“你还会做青团?”
崔临贞给她夹了一筷子炒肉,笑道:“以前做过,大概还记得。这时节路边艾叶和清明草多的是,咱们多采一些,万一一次不成功,再试试就是了。”
陆瑶听得新奇,两眼微亮,分明在等待下文。
崔临贞受了鼓舞,细细讲解:“把草叶捣烂,用纱布仔细地筛出汁液,然后加磨好的糯米粉,揉和成团子。白色的米粉和碧绿的草汁碰到一处,瞬间就能染上色,很好看,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咱们临阳府这一带多吃甜口,红豆加糖熬成绵糯的馅儿。不过我从前爱吃咸口,春笋和猪肉、豆干切粒,炒成馅料,咸香软糯,大衍大概也是南方才有这种吃法吧。你喜欢吃咸口还是甜口?”
陆瑶不防还有询问自己的环节,愣住了,“倒是只吃过红豆馅的,我…我也不知道更喜欢哪个。”
“那就两种都包一些吧!咱们都一起尝尝~多了也不怕,分些给李叔月姨、崔六叔、里正家。”
村里的人际往来就是这样,互相分享些家中难得做一回的好吃食,这一回你送我,下一回我送你,关系慢慢就亲近起来了。
陆瑶看崔临贞说得高兴,眼中也漾开了笑意,应声:“好啊。”
她想了想,接着说:“书稿临近尾声,反而思绪有些停滞,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方法,我也想歇歇。不如一起去采清明草?”
好些年了,她一个人生活,其实并不总能记得过这些节日。
一年四季许多节气、重要的日子里,农人们借此机会或踏青,或用美食犒劳五脏庙,从繁重的日常里借得一分轻松。桑叶总会送应季的吃食之类,但她成了婚也有自己的生活,当然不可能一整天都陪自己。
有人一起做这些节日前筹备的事情显得陌生又格外新鲜。
“好呀!”两人吃完了早饭,崔临贞乐得差点摔了碗。“那说好啦!上午还要抽空把腌好的猪仔处理一下,一半先风干,一半烧上柴熏着。咱们午休后出门吧?隔壁村王奶奶家专卖些纸钱香烛,祭祖的东西去那里买一准儿齐全,再顺道找找清明草。”
“也带上豆芽,皮蛋还小,可以放篮子里。”陆瑶也被感染了好心情,语气中带了一丝欢快。
“汪!汪汪汪!“
原以为是豆芽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应和,但它的叫声逐渐变大而显得警惕,大狗的身躯坐立,耳朵支棱着,盯着院门。
崔临贞抽抽鼻子,道:“应该是有豆芽没见过的生人来,我去看看。“手上动作不停,将碗筷归置在水槽中。
院门外的脚步声逐渐明显,下一瞬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
“请问是崔临贞家吗?”是中年女子中气十足的响亮声音。
随后是一道清亮的孩童声线:“崔姐姐!你在家吗?”
“来了!”
崔临贞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小院,打开院门,便见门外站着三人,前日救下的崔一一被中年和青年女子揽在中间,兴奋地原地蹦了两蹦,冲她笑。
崔临贞跟崔一一弯弯眼眸,心里有底,但招呼还是要打:“几位好,我就是崔临贞,您这是?“
身后陆瑶也跟上来,并立在崔临贞身旁,跟客人点头示意。来者是客,看起来不甚熟悉,那就不是李家这种亲近到无需计较礼仪的。纵然对内两人并非真实成婚,对外还是要有主家的样子在。
中年女子开门见山:“我是隔壁村的猎户,姓杨,这是我大女儿和小女儿。小兔崽子顽劣偷跑上山,还要多谢你救她一命。听说你受了伤,原本昨天就应当来的,只是怕时间太匆忙,谢礼准备得不够周到,就缓了一天才来。“
青年女子也颔首,“你好,我叫杨千。“
小孩儿兴奋道:“我我!崔姐姐还记得我叫崔一一吗?我们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家在这里呢!“
她们身后果然是两个物什摞得极高的箩筐,扁担放在一旁压得有些弯了,框里是满满的吃食、药材之类,甚至还有一匹布。
杨千不轻不重地给崔一一一脚。
小姑娘一副恍悟的神情,从箩筐里翻找出几个细草绳扎好的纸包,哒哒两步走到两人跟前。
她看看崔临贞,又看看陆瑶,而后将纸包递给陆瑶,脆声道:“漂亮姐姐,这是我家家传的伤药,外伤跌打都好用哒~”
陆瑶浅笑,摸摸小孩的发顶,从善如流地接过药包,“多谢你。”
说罢侧身让客人们进院门:“快先进门。”
若是因自己的缘故人家来送礼,陆瑶还能视情况决定是否说拒绝的话。只是这谢礼的代价是崔临贞负伤,她便不忍心。
“家里只有粗茶,将就喝。”崔临贞从厨房的灶火上提来一壶开水,招呼几个在亭子里坐下,余光看陆瑶点茶的优雅动作。
杨猎户硬是要求杨千先把箩筐挑进屋,盛情难却,崔临贞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谢礼也行吧,但这太多了。那伤药已经极好了。再说,昨日情急,还借用了您家的骡子。”
猎户家里祖辈相传的伤药在治疗某些特定伤势时甚至比老大夫开的药还管用。那纸包光是闻她就能闻出几味山里的好药材。想来是需要长年累月进山积攒下来才能凑出几副。
杨猎户不容置疑地摆摆手,直接道:“不多。胳膊受伤得耽误好些天的活计,咱想着至少看诊问药的钱、这些天的吃食给你们补上,都收着。小崽,过来道谢。”
崔一一上前郑重地行礼:“多谢崔姐姐救我一命,对不住,害您受伤。”
崔临贞见状便也十分正经地受了这一礼,将孩子作揖的手虚抬起来的时候趁机冲她眨眨眼,“我武艺好,身体也好,很快会恢复的。不过你往后可不能再自己跑上山了,得跟着母亲和姐姐学好武艺和狩猎技艺才行。”
“学打猎也可以,读书可不能落下,别以后大字不识卖皮货还得被人骗。“
“嗯!”小姑娘自动过滤母亲打趣的话,眼睛亮晶晶,俏皮地凑近崔临贞说“悄悄话”:“我刚刚和漂亮姐姐说好了,她要一直看好你的伤,包好的,我娘就这么管母亲。”
“悄悄话”实在有些大声,杨猎户揶揄笑笑,杨千看起来寡言,望天望地的,大概在替童言无忌的妹妹尴尬,唯有正给众人倒茶的陆瑶红了耳朵,轻声应道:“嗯,我自然是管她的。“
“感情真好。“杨猎户笑道,随后又解释:“我娘子腿脚不太好,原是坚持要过来的,我没让。看现在的你们就好像看见了我和娘子年轻时在一起的样子,倒是养了两个孩子后日日繁忙。你们可要多多珍惜二人相处的时光啊。”
崔临贞和陆瑶只能讷讷点头微笑。
喝过两盏茶,专程来道谢的一家人就张罗着要回家。
“还有许多活计要忙,就不打扰你们了,有时间也来家里坐坐,听说陆娘子学问了得,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近朱者赤’,也叫我家小皮猴子熏陶熏陶,哈哈哈!“杨猎户的笑声爽朗又大气。
送别了一家人,崔临贞和陆瑶合力关上院门后对视一眼,均是长舒一口气,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杨猎户和妻子之间的感情一定很好。“陆瑶说。
方才饮茶闲谈,杨猎户提及妻子时的深厚情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想必也是因此而推己及人,以为自己和崔临贞之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吧。
“所以你更偏向和女子在一起?“崔临贞敏锐地察觉到话里的钦羡。
说来她们其实并未深谈过如此私密的话题。
陆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崔临贞,回道:“也许吧。我从未想过此事。”
“这样啊。”崔临贞见好就收。
转而开始发愁杨猎户一家带来的谢礼。从箩筐里卸到门廊上,林林总总摆了一长溜。
崔临贞叹了口气。
陆瑶以为她有什么难处,目露关怀。
崔临贞神色严肃:“好多,吃不完。”
陆瑶:“……”
她过去一年里无语的次数都不如这些天多,崔临贞有时候真的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杨猎户家里花费一整天才送来的两框谢礼,准备充分,想来特地打听了自己家中的情况。一套文房四宝、草绳绑着的几条大鱼干——看大小应该是济江中段上行船的渔户网到的、一大罐接骨木果酱、一陶罐果酒、两条腊五花肉,一整袋春季的菜种和菜苗——种子比月姨家的还齐全,真是救了菜园子的急,甚至还有两株鹅莓苗和接骨木苗。
陆瑶接过陶罐,仔细闻过后说:“是接骨木酒,有三四年了。”
她厨艺不行,但喜欢泡酒,婚礼后也将以往没喝完的酒带来了,因着崔临贞执意要在杂物间边上另起一间单独的储存室,那些陶罐如今正暂放在厨房墙面的置物架上。
接骨木植株难得,果子更加少见,应季时偶尔有猎户和采药的顺手带些到集市上售卖,可遇不可求,陆瑶只在一两年前吃过桑叶给她带的一捧。
最得崔临贞喜欢的却是一把刀,同样是横刀样式,比她先前买的那把瞧着质量还更好些。
大衍民间对铁制武器控制颇为严格,横刀虽不是禁兵,但能够买到的种类有限。
这把横刀保管得极好,刃锋极利,是民间锻造能达到的极高水平了,崔临贞端详好一会儿才放回木制的刀鞘中,准备伤一好就进山试试刀。
单就文房四宝和伤药横刀,可见杨猎户一家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