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还有青梅果子。”陆瑶帮着整理归置,翻开一个布袋时惊讶地说。
崔临贞也纳罕:“这个时节,是有些早了。”
寻常青梅成熟快的也要四月底,这才月初。她随即一拍脑袋,“啊,我想起来了,李叔家的猎场边界地带有个山谷口,不知为何气温比其他处高一些,这些果子应该是那里的果树结的。如此说来,另一侧的猎场就是杨猎户家的了。”
她摸摸下巴琢磨:那里也许是有地热,下次得空了提前和杨猎户打个招呼,去探探。
陆瑶弯了眉眼,说道:“不如用来泡今年的新酒?不知道山谷早熟的果子滋味如何。”
“新?”崔临贞敏锐地问。
“嗯,每年我都会泡几罐果酒。”她不好意思地抿唇,“只是往年的青梅酒都喝完了。”
桑叶和她都爱喝酒,区别是桑叶酒量极好,而她不胜酒力,家中存的酒常常等不及留到下一年就被两只酒虫分着喝完了。
崔临贞失笑,“好啊。村里有些人家会自酿些高粱酒、地瓜酒,做基酒都不错,咱们下午出门采清明草的时候可以买些回来。”
她看了看几株树苗,又道:“等来年,也许我们能喝上自己泡的鹅莓酒和接骨木果酒。”
这会儿日头还大,等到傍晚时分,她们归家时再栽种,浇上定根水,成活的概率大一些。几株苗木看着挺大,运气好的话栽种一两年就能结果,虽还不到盛果期,但供应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陆瑶没有反驳,气氛很好,她下意识觉得此时不应该提及契约时间。
也许她走时可以给崔临贞留下一罐酒。
*
午睡后,两人慢悠悠准备出门。
陆瑶拒绝了崔临贞自己单肩背背篓的提议,只让她揣着两个塞好口子的竹筒,里头灌的蜂蜜水。
临近清明时节,水乡总是多雨。一个晌午的功夫天色便逐渐转阴,雾气迷蒙,氤氲成水汽。
崔临贞换了方便干活的衣裳,用草绳绑好竹筒斜挎着,提着割草刀挽刀花把玩,又在门廊上往外来回探头,活像个准备出门踏青的多动症小学生,“陆瑶,好像有点要飘小雨的迹象。“
倏尔从后面递来一个草帽罩到她的头顶。
温和清冷的声音传来:“戴好。“
多动症小学生消停了,低头自己系草帽带子:“噢。那要不要再带把油纸伞?万一下雨容易着凉。“
陆瑶背着背篓走到她身侧,里面放了把油纸伞。“嗯,也带了。“
崔临贞嘿嘿笑笑:“那我们出发!“
两人一起迈入门廊外格外湿润的空气,原本在窝里的豆芽见状连忙将头顶趴着睡觉的小猫咪卸在小毯子上,起身跟上,毛茸茸的大狗尾巴高高翘着,昂扬地在前头开路。小猫崽正是嗜睡的年纪,翻了个身蹭蹭,又沉沉睡去。
院子比较靠近山脚下,其实和村中密集聚居的中心处有些距离,中间隔着村里人家的大片田地。
春耕尚未正式开始,地里是逐渐泛黄的油菜,依稀能看见零零散散的小片绿色,掩藏在干草之下,那是育的秧苗。
沿着田埂悠闲走着的两人一狗好似薄薄雾气里的几片朦胧剪影,偶尔驻足停留,仿若流动的山水画境,笼罩在细丝般的深色山峦成为浓重的画布背景。
实则是两人都不太认得艾叶和鼠曲草长什么样子,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围着几株形似的植物讨论一番。
崔临贞采草药在行,偏偏野菜认得不多,也是因为前世生活地界没有做青团的习俗,她没有采艾叶的经验。
最后还是多亏了路上偶遇的出门除草的某位婶子帮忙,这才采到了小半个背篓的草叶。
“哎哟年轻小夫妻是这样子的呀,看什么都新奇,总要一点一点学的嘛!六姐看你们感情老好,黏糊糊的,干什么都一起,蛮好蛮好,一起进步,共同分担,这样日子才能过得顺心美满!”
因为家中行六,村里人都叫她六姐,六姐赶着去忙地里的活计,打趣完就走,风风火火的。
崔临贞解下一个竹筒递给陆瑶:“我对六姐印象不深,只是听说她是个直爽性子,今天一见果然如此。喝点水吧,累不累?”
说罢视线往背篓上飘。
陆瑶察觉,将背篓挪正,“不累,半篓草而已。”抿了口水,想着刚刚那位婶子,又问道:“婶……六姐是村里哪家的?”
虽契约时间不足两年,但这期间她终归要在此处日日生活,凡事都置身其外是过于简单粗暴的方式。
崔临贞有些惊讶,她本有些担心婶子的打趣对陆瑶来说是一种轻微的负担,倒不是责怪婶子的意思,毕竟一切源由在于她们的隐瞒。
“是一位我本家远房叔叔的妻子,她喜欢大家叫她六姐。她家和里正家不远,那棵大榕树边上的青砖小院就是。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二。”陆瑶顿了顿,“刚刚碰面实在突然,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我没有失礼吧?”
崔临贞突然正色:“陆瑶,你知道你很漂亮很讨人喜欢这件事吗?”
陆瑶一愣,“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这么漂亮又有礼貌,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崔临贞快走两步,声音从前方传来,听得出情绪饱满而昂扬,显而易见是一句夸奖。
陆瑶似有所触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过两日才是寒食,采摘回去的清明草并不急着做吃食,在通风处放上一两天也不妨碍。
倒是从村中某户人家换回的一陶罐地瓜酒,陆瑶准备今天就泡上。
崔临贞没有插手,只是要求陆瑶在厨房里操作,她则在一旁给晚饭备菜,两人各自忙活。
左臂的伤渐渐开始结痂,陆瑶便没有那么紧张地盯着她不许干一点活,有些轻省的活还能做做。
盐水浸泡后又冲洗干净的青梅果子圆滚可爱,沥干水分后,和老冰糖交替着一层层放入新的陶罐中,最后倒入地瓜酒。
陆瑶的动作不急不徐,却又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流畅,想来是做过许多次。
倒好基酒,给陶罐封口的时候,崔临贞正在一旁“笃笃笃”地切菜心。先前翻新改造过的厨房空间更大,朝西开了极大的窗户,向外看去,傍晚的雾气散去,夕阳的余晖透过云缝,斜射进厨房一角,洒落在她的肩头,一幅岁月静好的场景。
“晚上炒菜心吗?”陆瑶好奇问道。
崔临贞将最后一刀菜心堆在碟子里码好,翻手拿了块儿肥多瘦少的猪肉切小块,“对,炸点油渣来炒菜心。之前陷阱里逮了只鸡,个头不大,一顿吃了刚好,想喝汤还是吃炒鸡?”
她们这山里,大的猎物不说,最多的就是这雉鸡,平日里固定陷阱隔三岔五的总会有收获,猎户家是不缺鸡肉吃的。
陆瑶抱着刚泡好的一罐青梅果酒,想了想,说:“半只炖汤,半只炒鸡。“
根本难不倒她。
她看两眼酒,又道:“方才点了遍酒,发现尚余最后一罐去年的青梅酒存了下来,不如今晚一起喝?”
油渣菜心和炒鸡都是下饭下酒菜,鸡汤又能醒酒,勾出了她的酒虫。
“哈哈,好~那你去取酒,在亭子摆碗筷吧?今夜有月亮,再挂两盏油灯在亭檐下,很亮堂。“崔临贞麻利地将褪好毛的雉鸡斩成小块儿,估摸着炒菜极快,鸡汤倒可以先放灶上炖着,等她们吃完饭喝完酒后再喝,于是招呼陆瑶一起准备。
相处数日,她多少知道了陆瑶的习惯,这人并不将他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总是承担家务中力所能及的部分。尽管当初的交易中她只需要转让一部话本的收益,可实际上她甚至已经在直接或间接地出一部分生活费用,以自己难以明言拒绝的方式。
崔临贞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一点上尊重陆瑶,但她心知这同时也意味着陆瑶并不曾真正交心,因为她几乎从不对自己提要求。她们就像生活在这座屋檐下的合租室友,严格恪守着当初的约定。
新鲜的雉鸡不用焯水,炒香调味菜和酱料后放入鸡块不停翻炒即可。这次捕到的年份很小,肉嫩,崔临贞便不按以往加水略微炖煮的方式,而是不停翻炒到直接盛起。
肥瘦相间的猪肉炼成的油渣更得陆瑶的喜欢,下入切碎的菜心翻炒变软,美中不足的是仍然没在码头的集市上寻摸到辣椒,只能用茱萸代替,和记忆中的菜式相比少了一重滋味。
崔临贞端着两盘菜走到亭子里时,陆瑶已经摆好碗筷,盛好饭,青梅酒罐在一桶井水里镇着,角落里提前点过了艾草,还放着烧上炭火的小火炉。
但竹亭中却不见她的身影。
不过一会儿,就见陆瑶一手端着小陶锅,一手拿着两个鸡蛋从鸡舍后绕出来,“今晚的菜不太适合给豆芽和皮蛋吃,另煮了一些。”
小陶锅里是一块剩下的野猪肉和前两日月姨给的花菜,加上鸡蛋白水煮熟,分出一小份捣碎给皮蛋,剩下的都是豆芽的。
崔临贞接过小锅放在火炉上,道:“正好,米饭煮多了些,可以剩一些给毛孩子们拌饭。”
头顶着小猫咪的大狗听到自己的名字,慢悠悠晃着尾巴跟了过来,趴卧在陆瑶脚边。
“好吃吗?”崔临贞舀了一勺油渣菜心给陆瑶,顿了下补充道:“这是公勺。”
“好吃,你的厨艺非常好。”陆瑶低头尝了一口油渣菜心拌饭,被惊艳到。
放足调味料的菜在铁锅中猛火快速爆炒,还带着火热的镬气,很家常,很好吃。
崔临贞被夸得喜滋滋,勤快地摆好淘来的酒杯。
春日的井水沁凉,镇两刻钟后的果酒罐身泛着凉气,上面贴着的纸条上是风骨不失娟秀的一行行楷“壬辰四月二十六--青梅”,字痕已经被水洇湿,墨迹微微散开。
崔临贞打开封口,清冽的果香和酒香混合,勾得她灵敏的鼻子蠢蠢欲动。
“怎么还有一点桂花香气?”
陆瑶诧异:“竟闻出来了?去年有两三罐果酒单独添了桂花蜜,只是忘了标注,想来这罐就是其中之一。”
崔临贞臭屁道:“那当然,我的鼻子可灵了!”
陆瑶闻言轻笑,“好~很厉害。“
小陶罐不大,约莫**杯满杯的量。两人边吃菜边喝,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不知不觉就喝了过半。
陆瑶看着崔临贞给自己的杯中添酒,这人倒完突然想起来问:“你平常一般喝多少?会不会太多?”
“无碍,我没醉。”陆瑶喝酒不上脸,因此看着唬人,以为其人酒量多么深不见底。
“好哦,到量了一定要说,小酌怡情,过量伤身。”崔临贞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自己又盛了一碗饭。
崔六叔送来的租子是几个月前秋收的新米,米香浓郁,配上家常炒菜,是寻常生活里对脾胃脏腑的绝佳抚慰。
她是扒完第二碗饭时才发现陆瑶的不对劲的。
眼前的姑娘大概是在她一时不察的空档里自己添的酒,陶罐和酒杯都只剩了个底。
所幸饭倒是吃了正常的量,至少能在胃里作个缓冲,免得伤胃。
陆瑶此刻虽也正襟危坐,但眼神已经有些飘移,手上机械地倒撸着皮蛋的毛。小猫咪猫生第一次经此服务,四仰八叉地挣扎,向崔临贞“喵喵喵”求助。
崔临贞从陆瑶手中接过小猫,随手放在趴在桌角的豆芽头上,半蹲在她的椅子旁。
手上突然失了物体的姑娘视线终于落在崔临贞脸上,面带询问。
崔临贞轻声细语,哄小孩儿一样:“皮蛋该吃饭去了。”
“哦。”陆瑶点头。好吧,小猫饭和小狗饭都做好了。
“吃饱了吗?”崔临贞问。
陆瑶笑了,她平日里情绪起伏不大,神情总是淡淡,那对露齿笑时的小虎牙很少能够见到。
“饱了。好吃。”
崔临贞也笑,“那去睡觉好不好?”
晚饭做的时间比较长,吃的时候已经不早,又喝了一会子酒,陆瑶也该去休息了。
“唔”,陆瑶晃晃脑袋,觉得有些晕,“困了。”说罢站起来,脚尖对着里屋,大概是想回屋睡觉。
顿了顿又看向石桌上的碗筷。往常的分工是崔临贞做饭,她洗碗。
崔临贞心领神会,轻声哄道:“一次而已,这次我先洗,下回你再补上……”
等等,按陆瑶极有原则的一人做饭另一人就得洗碗的常规,岂不是下次她也要做一顿饭?
“呃……要不还是算了,我先把碗筷放水盆里行吗?等你明早起来再洗。”思及先前陆瑶自告奋勇自己做的饭菜味道,崔临贞嘴巴发苦,赶紧换个话题。
陆瑶歪歪头,小脸红扑扑的,似乎在费力思考,片刻后得出结论:“行。”
说罢抬脚就要往里屋走,结果下一秒就腿一软。
崔临贞眼疾手快,顾不上多想,伸手往前一捞,将将把这姑娘捞进怀里扶住。
一股馨香骤然靠近,直往她鼻子里钻。
陆瑶浑然不觉,又“唔”了一声准备迈步子回房。
怀里的姑娘似乎笃定自己还在平地走直线,实则正在崔临贞的怀里左右扑腾。
一顿操作猛如虎,仔细一看走了不到一米五。
崔临贞既怕碰到不该碰的,又怕她真摔了,简直急得要出汗。好在陆瑶因为困顿力气不大,只是似乎弄错了方向,闭着眼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走。
春日夜里寒气重,喝过酒睡着了再在院中多待容易感冒。崔临贞长叹一口气,低声告知:“得罪了。”
说罢左手揽过陆瑶的背,右手揽过她的双腿,轻巧地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往主卧走去。
好在左小臂的伤在外侧皮肤,横抱时蹭不到。
陆瑶真的好轻。
可是因为距离拉进而能够清晰感受到的一些身体弧度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崔临贞,她只是清瘦,该长肉的地方半点不少。
崔临贞晃晃脑袋,怀疑今晚的酒着实醉人。
怀里的人抬眼瞧了瞧上方,只是眼神并未聚焦,复又闭上。倒给她吓了一跳。
主卧如今与宅院刚翻新时的状态相比,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大件布局还是崔临贞原先安置的样子,只是茶几上多了两叠散落的稿纸、她费时费力终于做成的古代版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条半人见长的兔皮毯子、半开的衣柜里是一些素雅的衣裙、枕头上套了靛青的枕套,空气里是墨香和山茶花香交织的淡淡清香。
崔临贞轻手轻脚将陆瑶放进被窝。
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她连睁眼都懒怠,只是侧头蹭了蹭,眉眼精致的脸庞便有小半埋进了被子里。
有点可爱。
崔临贞起身,原地站了站,思索半晌后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
厨房的灶台上总是断不了开水,她接了半盆掺些井水,得到一盆稍稍烫手的温水。
崔临贞取来备用的新布巾,在温水里浸湿后攥干,轻轻敷在陆瑶白嫩的小脸和双手上擦拭。
“外袍我就不便帮你脱了,虽都是女人,但咱们毕竟明面上结了婚,我也确实喜欢同性。不过睡前是要洗脸洗手的,只好我来代劳啦,不用谢。”
崔临贞嘟嘟囔囔地叨咕完,陆瑶的脸和手也擦好了,又仔细地给她掖好被子。
被子里的姑娘如葱白般细嫩的手指仰搭着被角,露出安宁的睡颜,小兽一样乖巧,不似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清模样。
因着喝了酒,湿润布巾擦过的眼尾泛着红晕,那股温和古典的书生气里便骤然添了一丝妩媚。
崔临贞蓦地笑了。
“喝了酒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做柳下惠真难啊。
月华如水,温柔地倾洒在宁静的庭院中。远处深山里传来零星的一两声野兽呜嚎。
原本应当沉沉睡去的少女眼睫微动,却没有睁开,只是歪头蹭了蹭被掖折向里的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