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伤并没有太影响崔临贞干活的速度,加上只是擦拭身体,因此她很快就结束战斗,这会儿盘腿坐在厨房这头门廊下的石阶上,等锅里用来给自己洗头的水烧开。
右手囫囵撸了把从窝里探出的大半个狗头,“豆芽,你妈给你洗过头吗?你好大只,洗你多累人哪。以后我来给你洗吧。”
“汪!“豆芽眼皮抬也不抬,尾巴在窝里敷衍地扫扫。
里屋哗哗的水声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紧接着是细细簌簌的轻微声响、木地板上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棉布巾擦拭长发,还有山茶花香膏的淡淡清香。
寻常若是陆瑶沐浴过,这便是晚间路过主卧能闻到的气味,不似寻常花香甜腻,而是恬淡清幽。
崔临贞顿感局促,有些紧张。
不过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传来陆瑶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在哪里洗?“
崔临贞侧身,便见她一袭颇为修身的靛青色寝衣,草草擦拭过的长发柔顺垂落,神色温柔。
她的发尾还有些许水渍,洇湿了背上的一小片寝衣布料,鬓边小小的一滴水摇摇欲坠,终于落在锁骨窝上,皎洁的月光下仿佛神女。
“不急,水还在烧。我先帮你擦头发。“脱口而出的话在前面跑,脑子在后头追,崔临贞此刻只凭感觉,拍拍身侧的坐垫,拉着有些怔愣的陆瑶坐下。
陆瑶手上拿着条新的干布巾,大概是预备给崔临贞洗完头发后擦拭用的,被径直拿走。
崔临贞拎起自己的坐垫放在陆瑶身后,改为跪坐姿势,两手张开布巾,从她身后轻柔地圈起长发小心擦拭。
看不到陆瑶的神色,只有山茶花和无患子果实混合后的奇特香味,因为距离的陡然拉近而格外明显。
崔临贞记得自己在家中两间浴室的木架上备了数种洗浴用品,目前看来其中唯有无患子深受陆瑶器重。她许是偏爱这种清新自然的植物清香。
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寻常人家里像洗澡这种费水费柴又需要单独空间的活动实在无法频繁进行,更不要说有种类丰富的各种洗浴产品,崔临贞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去搜罗。
天可怜见,作为一个清洁习惯正常的现代人,崔临贞这几年在军中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将维持住了及格线上飘忽的个人卫生状况。
若是为人知晓,村中大概无人能理解为什么崔临贞比士人贵族人家洗澡还频繁,好在浴室是极其私密的地方,不被外人所见。
但“内人”本人……崔临贞以自己比狗还灵的鼻子起誓,确信婚前婚后见到的陆瑶都维持着清香的体味,不似她来到此世见到的许多人总带着或多或少的汗酸味。
擦到陆瑶的长发半干的时候,崔临贞指节分明的手十指为梳,轻轻地从前梳到后,又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布满薄茧的细长手指不小心蹭到后脖颈上白皙娇嫩的肌肤,身前的人不自觉瑟缩,身影一滞。
崔临贞放下布巾,看着那片接触过的肌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有心缓解这无言又古怪的气氛,出口的声音却带了一丝哑意,清了清嗓子才道:“阿瑶也是不怕麻烦的人呢,隔一两日就洗澡,我们这点上倒是很像。”
陆瑶松展了修长嫩白的双腿放在下面的石阶上,手撑着腿侧的坐垫边缘,轻声说道:“母亲喜洁,她还在的时候,家中专门砌了间浴室,浴斛极大,那时总带着我一起,渐渐就成了习惯。”
复又反问:“你呢?全济江县,大抵唯有县令家中的洗浴如此配置,我也很好奇呢。”
崔家后院的浴室没有现世科技加持下的自来水管道系统和热水器,人力所限,只能用木制的巨大浴缸泡澡,架高储水装置充作淋浴设施。但在此世的条件下,大抵也只有高官豪富之家会在洗浴事宜上如此大费周章。
出现在一个寻常村落的猎户家中显然不那么正常。
“我啊,我单纯是爱干净,哈哈……”崔临贞干笑一声,试图狡辩:“你不知道军中那些家伙有多不讲卫生,烧水又极废柴,没有组织集体烧水洗澡的时候我们只好等晌午了去江里或者山中的湖泊洗,很不方便,我实在忍得很辛苦。今年卸甲归家,当然要好好造个方便洗浴的地方。”
“驻地附近的江么?”陆瑶随口问道,而后不好意思:“抱歉,是不是不太方便问?”
崔临贞摇摇头,“没什么。北境大规模战事消弭,这是大衍上下都知道的事,从前大军驻扎的地点如今不是什么紧要机密了。”
陆瑶放了心,“那便好。”
玉盘当空,万里无云,皎洁的月光毫无阻挡地抛洒,如水般的银色光辉映照着小小的庭院,月色下的绰约人影好似依偎成双。
崔临贞换了条干布巾,轻拢起还带着些微潮意的发根仔细擦拭,边说道:“打的胜仗越来越多,后来那里渐渐有了守军之外的人烟,江里洗澡濯衣的人也多了些。”
“‘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虽然洗澡的地方少了一个,但看到这种场景我们也觉得开心。”
第一次听到崔临贞提及与战争有关的只言片语,不想却是如此温馨的场景,陆瑶的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掠过,轻声道:“真好。”
“不过,这句好诗又是哪个不在大衍的诗作大家所写?“陆瑶的调侃带着浅浅笑意和一丝不点破的心照不宣。
看着那双似乎窥透一切的眼睛,崔临贞心中安定,也无比坦荡地回视,脸上笑容温柔,“是一位杜姓大家。阿瑶想不想知道这诗的下一句?”
“嗯?”
“‘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她自然没有诗圣那般北窗独坐、遥望昔日九重宫阙的厚重感概,但历经两世,数次死里逃生,自然也向往这样和平宁静、朴素安详的陶然生活。
此外更多的获得,便是幸事了,需要命运的垂青。
陆瑶背对着崔临贞,只是放在较低石阶上的小腿轻轻晃了晃,任由发间的修长手指穿梭,良久才回:“好句。”
凉风乍起,掠过皮肤时泛起一丝冷意。崔临贞见她穿得单薄,欲言又止,思索再三,克制道:“添件衣服吧?”
陆瑶抬手拂过发梢,崔临贞擦得十分细致,头发已经没什么潮意,细嫩手指和崔临贞准备撤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摇头,“不用,给你洗头吧?水应当烧好了。”
崔临贞将手别在身后,无意识地搓搓,扭头去看厨房灶里的柴火。
足够烧开整锅水的木柴只剩一小截火红烧透了的余炭,锅盖上白烟袅袅。
“嗯,水烧好了。我去端。”
往常崔临贞洗头多是在浴室,若是让陆瑶在浴室帮忙洗就不太方便,于是准备端了水放在井边的石板上。这里本就是为了洗濯所建,有方便放水盆的石桩和排水的青石板道,只要再拎两把凳子来就装备齐全。
陆瑶见崔临贞用木瓢舀了热水和凉水掺好一盆,拍走她试图端盆的手,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两日不许再用左手动重物了。去取两条干布巾和皂角来。”
崔临贞也不恼,自顾自嘿嘿一笑,听话地去侧卧取自己用的布巾。
月色明亮,院子里一片清辉,倒不用另外点个烛台带出来。
陆瑶用手试试水温,凭感觉又从备用的热水盆里舀一瓢添入,给面前低着头的家伙一点点打湿长发。
这人个头高,长手长脚的,支棱着不能沾水又不好被压到的左手,又要小心翼翼地将头低到陆瑶方便够到的位置,一时间活像个四仰八叉的王八。
对着这略显滑稽的一幕,陆瑶好笑,借着给头发揉搓皂角液的动作小小地挼了一下崔临贞的脑袋。
崔临贞浑然不觉,一个人傻乐,不成调子地哼着歌。
一个人生活了太久,纵然有三两朋友,但总有些难以排遣的孤独。这孤独大抵是人生于世必然拥有的,只会在拥有美好的瞬间短暂隐身。
她们是同样的人。
“可以哼曲子,但这会儿先不要张嘴知道吗?我要倒水了。”陆瑶轻声提醒。
崔临贞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被陆瑶的手托住,点了点额头,嗔道:“别乱动。“
“噢噢……好,我先不唱了,嘿嘿。”
担心弄湿衣领,陆瑶帮她松开衣领,将领口往后拨了拨,却突然看到半条领子下的疤痕。
一时顿住。
崔临贞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来的水流,又怕皂角液迷了眼睛,只好闭着眼侧头去问:“怎么啦?“
偏头的动作进一步扯开了衣领,月色下隐约能看到那条沿着脊背边缘的疤痕没入衣裳深处,一眼看不到尾。
那伤疤该有多长?
陆瑶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在想晚些要给你换药,手举高些,小心沾到水。“
“好哦。“崔临贞闻言乖乖照办。
清水冲洗了第二遍,捋过长发上的水渍,便能改换布巾吸水。崔临贞的长发为了方便,平日多扎马尾,也不像寻常女子爱抹头油,因此吸了水后十分爽利,极易擦干,给陆瑶省了不少功夫。
就是坐姿很不老实,像木凳上着了火似的。陆瑶心想,那个“崔临贞”幼时见到虽有些阴郁但还是沉静的,在父亲的私塾短暂待过的时日里还算坐得住。
不似如今这个,开朗又好动,整日里跑来跑去,用不完的精力。
大抵有些人天生适合舞刀弄枪。
崔临贞散着的长发擦个半干后便又开始毛躁起来,在手指间发梢炸毛,蹭得人有些痒。陆瑶收回手,顺便在清水盆里荡了两遍布巾,拧干了随手挂在井边的篱笆上。
崔临贞支棱着不敢多动弹的左臂,单手倒了盆里的水。温热的水不好直接浇进菜地,只能顺着井边的青砖水道,一半渗进砖缝向下,一半流向小院墙角的下水道里。
手上都没了活儿的两人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碌。
于是继分别不安地在凳子上挪挪屁股、仰头疑似欣赏月色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
“该给你换药了。”
“会不会耽误你晚上写稿?“
崔临贞挠挠头,笑道:“你先说。”
陆瑶失笑:“怎么会。这次的书稿已经写完十卷,只余最后两卷收尾,离和书局约定的交稿期限时间还长,其实不必每日都写,只是我的习惯罢了。“
隐约听到她嘀咕了两句,“竟然还有不踩deadline的太太”,听不真切,那人随后便正经说道:“没耽误就好。”
崔临贞迟疑半舜,问道:“你真要给我换药啊?”
“嗯。“陆瑶欲往屋里走,她记得外敷的药包被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崔临贞有些急了,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