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但林间仍旧幽暗,孩子嚎啕,大人沉默,不远处躺着此时此刻最无语的四具野猪尸体,场面一时间抽象到有些诡异了。
小孩宣泄完恐惧之情,终于有空说话,边抽噎边打嗝,:“大姐姐,谢…谢谢你救…救我。你…你没事吧呜呜……“
崔临贞正在擦箭头的血来缓解尴尬,见这小孩终于哭差不多了,忙道:“没事没事,小伤不碍事。你是崔家村的还是杨家村的?怎么这个时辰自己上山了?太危险了,家里大人怎么搞的?”
许是问着问着语气忍不住带出了点责怪,小孩缩了缩脑袋,嗫嚅道:“我母亲是崔家村的,娘是杨家村的,我叫崔一一。母亲说…嗝…母亲说我不是打猎的料,叫我念书科考。呜哇!我不愿意,我要证明自己有勇气进山打猎……”
崔临贞:“……”这熊孩子,巴掌痒了。
她认真打量了这小孩儿几眼,看着得有十岁左右了,细胳膊细腿,文文静静的样子,确实比较适合做个读书人 ,很难怪她母亲的断言。见她灰头土脸的,抱着柴刀和熄灭了的火把,腿上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毒蚊子叮咬的包,心头一惊,问道:“你不会在上山过夜的吧?!“
“嗯,白天爹娘和姐姐管得紧,我只好等入夜她们睡着了偷偷溜出来。“崔一一抽抽噎噎的,嘴巴瘪瘪,委屈道:“但是我太困了,待着待着就睡着了。嗝,醒、醒来就看到那只猪冲我来了……”
崔临贞额头青筋狂跳,忍不住给她一个脑瓜崩,气得够呛:“你是真命大啊…… “
算了算了,跟熊孩子生气不值当,让她家长来管吧。
左臂现下一处见血一处软组织挫伤,使不上力,崔临贞只好分了几次将猎物们拖到山道出口的板车上。
好在哭完情绪平静下来的崔一一小朋友不用人抱,还能帮着一起搬小猪仔,这下瞧着又成了个乖巧的孩子。
崔临贞将她安顿在板车上一并拉走,路上确认了这孩子的家其实在崔家村隔壁的杨家村,她母亲竟还算是自己一个远房族亲。
于是只好先绕路送她回家。
约莫卯初的时辰,还未到农忙时,村里早起的人不多,只有些少眠的老人家扛着锄头在乡道上走着。
崔一一的家中院门紧闭,也没有炊烟和其他声响,大概是家中人还没起。
崔临贞:“姐姐着急去处理野猪,你自己进家门啊,老老实实跟你娘亲们交代,别想着瞒天过海,我会让人来确认的。“
崔一一苦着脸,度过了生死危机,那股子机灵劲儿也冒了出来,只是对着受伤了的救命恩人不敢放肆,老实答道:“哦。大姐姐路上慢些,记得去看大夫啊,等娘亲们和大姐揍完我,肯定会专程去您家道谢的,她们给你赔钱。“
还蛮人小鬼大,崔临贞憋笑,“得得得。用不着谢我,你别再自己上山就谢天谢地了。走了。“
崔临贞驾车离开小院,龇牙咧嘴地走了。手臂上创口有些大,她不由庆幸牛皮护具够结实,否则非得见骨不可。但民间的止血药到底不如军中效果好见效快,加上一路上耽搁的时间,失血量比想象中大。
好在临时借用了崔一一家的大青骡,崔临贞不用自己拉车,此刻坐在大野猪头旁边,唇色微白,左臂隐隐作痛,刺激着神经,令人莫名有些亢奋。
和战场上相比,这样的伤势不算严重,却令回归平静生活的她感到熟悉又亲切。
找青囊药房的老大夫料理伤口是一件稳妥并且令人安心的烦恼,盖因一头银发的大夫一直在口头单方面输出。
据说陈老太太年轻时为了行医历练当过军医,因此一眼就认出崔临贞自行处理的军中常用临时包扎手法——迅速有效但真的十分粗糙,不拘伤口在什么地方,主打一个只负责保命,有用但不多。
顶着一脑袋训话和伤口注意事项,崔临贞赶忙去有间酒楼出手了两只大野猪,又托掌柜请厨子帮她剖了两只猪仔,带着四小扇猪肉和一包猪肝返程。
要是往常,她是有功夫料理猪下水的,家中陆陆续续收罗了不少去腥增香用的调料——大多是从药房里买的,为此还跟陈老太太解释了好久。
但这次实在不巧,清洗大肠小肠对暂时只有右手方便的人来说难度还是有点太大了,崔临贞决定不难为自己。
猪肝明目,又方便处理,正好给总是伏案写作的陆瑶补补。
在药房耽搁的时间有些长,到家时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陆瑶,我回来啦!”崔临贞将临时借的大青骡套在院门外的拴马桩上,健康的右手握住猪蹄子,先提溜着半扇猪仔和猪肝进院子。
陆瑶之前应该是在写稿,面向院子的窗户大开,桌上是匆忙用镇纸压住的书页。
她一身居家襦裙,正提着裙摆跨出堂屋门槛,一眼看到包缠纱布、隐隐渗红的手臂。
老大夫绝不允许在包扎好的伤口处绑袖,鉴于某些常年伤患对医生的潜在畏惧,崔临贞不敢不听,因此左臂处取护臂而代之的纱布就格外显眼。
“崔临贞,你受伤了。“陆瑶的语气平静,脸色却是不佳,眉头微蹙,无视崔临贞的闪躲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崔临贞被强行按在摇椅上,看样子是不让她动弹的意思,只好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小伤没事的,月姨回家啦?“
想起来这人昨天特地托月姨来家里陪她,还因此被好一顿打趣,陆瑶心里泛起暖意,脸色也缓和了一点。
“明日就是寒食,月姨回去准备冷食。“但陆瑶没有被带歪重点,”怎么伤到的 ?严重吗?照看伤口可有需要注意的?“
看来是躲不过去,崔临贞摸摸鼻子,老实交代:“村里有个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跑上山去,正好撞上了野猪,当时情况突然,不然不至于伤到的。”
要是叫同袍知道自己被区区野猪伤到多丢脸啊……
“青囊药房坐诊的陈大夫看过了,不严重,就是结痂前不能碰水。多亏了有你送的护臂,可惜皮面被撞破了,改天得空了去城里看看能不能补。”
一早上忙活完,崔临贞回来的路上终于反应过来心痛了,这还是陆瑶第一次送她的礼物。
莫名心虚的伤患叫对方一个淡淡的眼神镇住不敢起身,在摇椅上坐立不安,好像屁股底下放了煎锅似的。
崔临贞傻愣愣地看着陆瑶系好裙摆,将板车上剩下的几扇猪仔提进厨房,末了把从板车末尾找到的一纸包药拍在桌上。
崔临贞缩缩脑袋,刻板印象要不得,以为陆瑶寻常只拿笔的瘦弱小身板没什么力气,谁想她拎半扇小二三十斤的乳猪也面不改色。
“两只大的家伙卖给酒楼了,喏,这是十五两整银,零散银钱是看大夫买药剩下的。”
陆瑶正在拆绑着药包的草绳,闻言微微歪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给我做什么?”
崔临贞一愣:对啊,我这么顺手给她干啥?
她尬笑两声,随手把银子放桌上,“咳…想让你帮忙先拿一下,没事,搁边上也成。对了,四扇乳猪肉都让酒楼厨子帮忙抹了盐,一半用来熏腊,剩下的趁新鲜吃,你想怎么吃?“
“熏腊麻烦吗?”陆瑶已经拆出了几个单独的小纸包,转而去看一张大夫潦草写成的医嘱。
崔临贞:“还成,今天还没到熏制的步骤,不需要费太多功夫。一会儿我去把肉都分切成条状,之前炒制的花椒和茱萸香料是现成的,补点盐,加些酒和豆酱,先腌制过夜,明天再挂进小隔间里。”
没在杂粮干货铺子里找到酱油,只好用豆酱代替了。
杂物间南侧靠近院门的方向可以打开一个小窄门,露出小小一间的长条形屋舍,顶上挂着铁钩,靠墙堆了一大垛劈好的松木柴火,原本就是用来熏制肉类的隔间。翻新宅院时,这里只是做了简单清理和修补,其它的装置全都保留下来。
陆瑶温声细语,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我来做吧,你不许再劳累了。不放心便在此处休息,若有我做得不对的,你再出言指导。“
说着很有执行力地进卧房取出来一条毯子给崔临贞。
那是聘礼里的一条兔皮拼接毛毯,平日被主人摊在书桌配套的椅背上,天凉时用来盖腿。崔临贞灵敏的鼻子已经闻到了一股墨香和女子身上山茶花幽香混杂的淡淡香味。
这姑娘虽然自己做菜调味总会“灵机一动”导致味道千奇百怪难以入口,但平素打下手还是挺能干的,想来有自己在边上盯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
崔临贞从善如流:“好的。”
只不过午食得是简单菜色了。
“那干脆只留一扇猪肉吧,剩余的三扇全放进腌料里。”
崔临贞本想用简易面包炉做半只烤乳猪的,考虑到配料过于麻烦,也不想让陆瑶太劳累,还是算了。
“好。我先来切肉。“陆瑶心知她的好意,没有反驳。
有间酒楼的厨子经验老道,已经沿着前后腿和肋排处划了分界,崔临贞便指挥陆瑶顺着纹路切割。整块的腿肉不再切分,肋排一分为三,再将猪背肉划成四指左右宽度的长条。
小野猪个头不大,但足足三扇肉也得用上家中最大的盆才能装下。拌好腌料,淋上一小坛子酒,盖上布帘放在阴凉处,就算齐活了,明天中午之前都不必再来管它。
忙活完这些的陆瑶额头一层薄薄的汗珠,但眼睛却是亮亮的,此刻正盯着最后一扇猪肉。尽管只是在崔临贞的指挥下完成了厨艺半成品,依旧能看得出不甚明显的兴奋。
大概这就是越菜越爱玩吧……
不等崔临贞说下一句话,她却突然抬头瞧了瞧天色。“先给你煎药吧。熬药需半个时辰,恰好午饭后趁热喝。“
崔临贞受过比这严重的伤不知凡几,军中药物常年紧张,能保障足够的外伤药已经很不容易,除非有严重的症状,否则轻易是不会有机会喝药的。因此她根本没把老大夫非要开的药放在心上,还是刚刚陆瑶在石桌上拨弄几个纸包,叫她闻见过于明显的药味才想起来。
趁热、喝药。明明都是正常的中文,拼在一起竟如此伤人。她不禁苦了脸,“不用喝药吧,外伤外敷足够了。“
陆瑶小脸一板,一身书卷气的严肃样子仿佛私塾先生教训不听话的学生。
“不行,陈大夫的医嘱写明了,每日两次,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喝,最好是一早一晚,今日已经错过了晨食,中午必须喝。”
“哦……好嘛。“崔临贞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思,肩膀一耷拉低下头,宛如垂着耳朵的沮丧小狗。
下一秒却感觉头顶被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慰,接着一双素手按着自己的肩膀,向下按了按。
崔临贞错愕地抬头,就见陆瑶正低头看着自己。她心领神会,顺着对方手上的力道躺倒在躺椅上。果然,陆瑶眸中泛起笑意,俯身替她盖好毛毯。
鬓边发丝带着皂角的清香,垂下的时候划过崔临贞的侧脸,她心弦颤动,视线不由地去看眼前面容精致的人,直到追寻到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
对视的瞬间两人双双怔住,眼波流转,近得好似鼻息能够相触碰。
率先移开视线的是神色平静的陆瑶,她直起身子后退一步。
“我去将小火炉取来,你在这里看火煎药。“
崔临贞如梦初醒,转头轻咳两声,慌乱间也没有瞧见她微红的耳尖。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唉,桑叶嫂嫂说阿瑶你泡的酒是一绝,我买这小火炉本想温酒喝的,谁想到先煎上药了。”
陆瑶已然平复好心情,好奇看过来,“好句。是你写的?“
“我一介粗人,哪有这样的文采。这是一位白姓诗人写的。全诗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如何?“
瞧着崔临贞臭屁的模样,陆瑶有心逗她,笑道:“我猜也不是你写的。“
只是大衍王朝上百年历史,陆瑶从未听闻有白姓诗人传世的这首佳作。
被打趣的家伙也不恼,哈哈大笑,心怀侥幸地问道:“那今晚能饮一杯吗?“崔临贞也是偶然见陆瑶盘点嫁妆和行李时才发现,她将家中自酿的藏酒也带来了,
陆瑶转身,“酒性药性相悖,想都不要想。“
身后传来一声情绪不甚饱满的哀嚎,陆瑶摇头,唇角是不自知的浅笑。
午饭用肋排炖了酸白菜。这酸白菜味道十分接近前世的东北酸菜,是崔临贞一次去县城时码头集市上直接和船主买的,大概那是一艘是从北方来的货船吧。
新鲜的猪排洗净其上粗略抹上的粗盐,不用焯水,直接和酸白菜一起清炖。从小菜园里扯两把为数不多能吃的野葱,再切些姜片一并放入,若是口淡的,甚至无需再加盐调味。
乃是一道手艺简单、十分适合厨房杀手的大菜。
剩下的新鲜猪肉就还留着粗盐不洗,用陶罐装了吊在井底,井水将将没过陶罐腰部,小时候总这样镇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