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该出门赚钱了。”
叼着狗尾巴草的人躺在竹亭内的摇椅上,不时晃晃,努力劝说自己。
那日做完猫爬架后,陆瑶夸了一句“好看”,她便脑子一热,道小猫咪有了专属座椅,大猫咪也要有。
所幸上次去竹林砍的竹子还有存货,便干脆趁在兴头上又制作了把摇椅。
侧头看看一派安宁祥和的里屋,摇椅的主人正在书房写稿。
前几日倒春寒刚过,今天难得日头极好,书房朝南向着庭院的窗户大开,窗沿角落趴着长大些许的皮蛋,灰白条纹的毛茸尾巴微微垂落,日光下留在墙上细长的一条影子。
墙根下的门廊木地板上,躺着身形庞大的豆芽。主人的气息就在一墙之隔的屋内,大狗睡姿逐渐放肆,四仰八叉地仰着,露出肚皮晒太阳。
窗框开得低,只比贴着窗户摆放的大书桌高出约莫寸余,倾泻的日光便斜跨过廊檐照进书房,洒落在零零散散的稿纸上,那光芒好似也沾染了墨香,是和那道倩影一般无二的气息。
许是注视的目光停留太久,被注视着的人终有所察觉,悬笔停驻,眼睫颤动,抬眸看向窗外,问道:“今日无事?”
成婚时日不久,崔临贞这些天大半时间在打整院子,或添置些物品,或种下菜种,便是偶有出门也至多半日,如若不是发现她隔几日就会带着弓箭出门,陆瑶都要忘记她如今正经的谋生之事了。
崔临贞一个翻身坐起,右腿盘坐,右手支肘放在腿上,撑着脑袋,瞧着颇有些苦恼:“有也能有。前天进山巡视两个时辰,在垭口附近发现了一窝野猪留下的蹄子印。”
“嗯。”陆瑶放下毛笔,清润的眸子里泛着关心之意,温声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猎野猪吗?那倒没有,虽说看蹄印有两三只体型不小……我的身手躲开猪猪冲撞不难,大野猪卖给张管事,小野猪肉嫩,我们留下来自己吃吧,新鲜的吃两三顿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做点什么……阿瑶,你想吃熏肉、咸肉还是腊肉?“
陆瑶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因为她的称呼,还是该因为她视野猪一家子为己物的坦然。
野猪真是倒霉啊,她想,“想吃腊肉,也想吃熏肉。“
“好!那就一只做腊肉,一只做熏肉。”提前安排好野猪一家的后事,崔临贞总算舍得从晃晃悠悠的摇椅上下来,开始例行准备进山装备。
再度拿起毛笔的陆瑶却觉思绪不能再轻易集中。
这是陆瑶第一回见崔临贞进山前准备得这么齐全,不像之前巡逻,只带着一囊弓箭和小包轻装上阵,这次还拿出了**大背包,隐约能看到她将散乱摆在院中石桌上的驱虫散、止血散、蛇药、纱布等一一装入。
只不知是否错觉,陆瑶总觉得崔临贞动作有些拖延,慢吞吞的。
她有些疑惑,但开口还是询问了另一个问题:“怎么此次带的东西多了不少?”
崔临贞正磨磨蹭蹭地给自己绑裤脚和袖子,闻言答道:“那个垭口在和另一座山的交界处,看兽道的走向,野猪应该在离咱村比较远的那座山里,今日出发的时间不早了,我大概需要在山里过一夜。”
顿了顿,她声音含混道:“自己晚上一个人在家可以吗?别害怕。”
陆瑶摇头:“你忘了么,我在老宅一直都一个人住。”
“哦对……那你害怕吗?”
桌前的人愣住,依旧摇头,“进山万事小心,猎物不要强求,身体最重要。“
崔临贞没有错过那一瞬的迟疑,没再说什么,只是得了叮嘱后尤为精神抖擞地把剩下的家伙什收拾完毕,将橱柜里的瓶瓶罐罐抱出来给某个厨房杀手展示。
“这碗是昨日熬的香菇肉酱,陶罐里是油封酥肉,还有一小坛什锦泡菜,前些日子去伐竹子采的嫩笋也搁里头了,现在就能吃。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先凑合凑合,三餐按时吃知不知道。”
崔临贞已经摸透了,若是一个人单独在家,陆瑶吃饭主打一个活着就行,十分应付,她甚至怀疑,这姑娘以往独居大概只有一日两回喂狗时能对付着吃点,怪不得这样瘦,投喂了这些天也只长了一点点肉。
陆瑶听一句点头一次犹如捣蒜,纤长的睫毛在温暖日光下投下斑驳阴影,瞧着温婉又乖巧。
能想到的话题都说完,再不出门就真的太晚了。崔临贞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怅然。
归拢好坛坛罐罐,背上背篓和弓箭,她正准备踩上石子路,身后传来略带匆忙的脚步声。
“崔临贞,等一下。”
“怎么了?“
跑进卧室,从卧室小跑出来的姑娘停在门廊上,倒比两个石阶下的人高出半头,手里攥着一条皮制物什,往前一递。
是牛皮护臂。此世难得杀耕牛,牛皮制品在寻常人家总是难得一见。
崔临贞乐了,也不上前去接,明知故问:“给我的?“
陆瑶无语。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她迈下一阶,与崔临贞平视,“抬手。“
“啊?“崔临贞傻眼。
被这傻样逗到,陆瑶清凌凌的眸中泛出笑意,“难不成你能自己单手戴护臂么?“
曾经作战时受断臂伤也照常坚持到完成任务的人决定失忆,挠头嘿嘿一笑,“你帮我戴。”
墨香更近了,完全笼罩住崔临贞的鼻息。
穿戴护臂的动作显然并不熟练,纤长白嫩的手指在她的小臂上比比划划,半晌才确定正确的方向,调整绑带的松紧度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崔临贞不愿见她这样小心,一只手牵住绑带的另一头,道:“你拽着,我来拉。“
陆瑶果然小小舒了口气。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啦?“崔临贞看着她认真时微皱的眉眼,似是随口一问。
“成婚以来你帮我良多,我只是想谢谢你。”陆瑶不爱出门,这做工尚可的护具还是托桑叶从镇上带回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本是想买把好弓的,但更好的弓大概得去临阳府城寻,只好先送些旁的。
陆瑶想起来第一回看见崔临贞在院中射箭的样子。大概是担心箭中木靶的声音吵醒自己,摸清晨起时间的规律后,她再起床时就只能瞧见这人一套拳脚功夫的收势,之后才是练箭流程。
民间工匠制的桦木弓大小更接近角弓,射程用于寻猎倒是够用,精良程度却远远比不上军中的弓箭。为了保持它的弹性和耐久度,崔临贞寻常都是将它松了弦保管,挂在墙上像松松垮垮的竹条。于是每回练箭前总要先上紧弦,陆瑶便正好撞上崔临贞头几回给新弓上弦不熟练,手臂被弦崩着的场景。
尚不知自己在陆瑶跟前出了几回糗的人正喜滋滋地打量左臂。
分明不是在看自己,陆瑶却觉出些窘迫,她推了推对方的肩,顺手将这人毛毛躁躁的长马尾发丝从箭囊上解救出来。
“再不走就得在家用午食了。“
崔临贞是个不着调的,开玩笑道:“那正好呀,我给你做了午饭再走。“
陆瑶轻飘飘地瞪她一眼,没有半点杀伤力。
磨磨蹭蹭的“出门仪式“结束,崔临贞跨出院门时已经日近正午,先绕路去托月姨今晚到家中暂住一晚,这才放心上山去。
这几天不是休沐,桑叶大概在镇上陪李霜,只好委屈一下李叔独守空房。
还好这些天在家中闲来无事收拾了客房,可以叫月姨住,免得被月姨发现主卧日常只住陆瑶一个人。陆瑶是有点社恐属性在身上的,想来也不愿和外人同住一屋。
*
崔临贞的脚程不慢,因此尽管出发前多有耽搁,抵达垭口时日头也才刚刚开始西移。
林地上的成片状的拱痕十分明显,周边树干低矮处也有蹭痒时留下的痕迹,某些较为湿润的泥土上还有零星的悬蹄印。
她把心放回肚子里,看来野猪一家还在这一片逗留。
三两下窜上附近枝干粗壮又有交叉的大树枝杈处,撒好雄黄粉和驱虫粉。
日头还大的时候野猪们一般会在密林里躲避阳光和休憩,要等到黄昏过后、日出前才会出来活动。
既然这家子野猪没有挪窝,省却了下午追踪的功夫,那正好可以用来布置示警装置和晚间暂时睡觉的树杈。
一通忙活下来,差不多到了申末酉初。
崔临贞跃上树杈,决定提前睡觉养精蓄锐,以防野猪一家心血来潮凌晨外出。
数年的斥候生涯练就了随时随地进入浅眠同时仍留一分警惕的技能,崔临贞只当自己在出任务,野外的休息从来不是真正的休息。
但这一晚浅眠却比她意料中的长了不少,期间醒过数次都未发现野物经过。
直到最后一次入睡后不久,异常的重物压断林地上树枝和叶片的声音令崔临贞瞬间惊醒。
天光未亮,但夜色已经渐渐消散,天空染上浅浅的青灰色,微弱的一抹白光仍被压制。
大概还是寅时末。
崔临贞悄无声息地翻身,单膝跪在粗大的枝杈上,与此同时,桦木弓已然持在左手,右手按住箭囊,透过枝干间的缝隙往下看去。
果然是野猪一家子。成年的公猪比身旁的母猪体型更大些,两只小猪仔亦步亦趋地跟在它们身后。
然而不对。
崔临贞的鼻子比耳朵更要灵敏,完全清醒过后立刻察觉到不属于此地林间的一股味道。那是火油和树脂混合燃烧后熄灭的特殊气味,她猛然转向气味来源。
崔临贞瞳孔地震——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赫然蹲着一个半大女娃!
这小孩儿怎么上来的?!
不对,此处垭口恰好对着崔家村最东边,不远处就有一条山道,崔临贞自己还把板车停在这条山道延申到山脚下的出入口处,想着方便狩猎结束后直接将野猪拉去镇上。
那么村里的孩子顺着山道上来就很有可能了。
可能个鬼啊!
崔临贞心中疯狂吐槽,谁家好人天不亮放家里半大的小孩儿上山啊?!
然而那孩子大概是蹲了有一阵子腿脚忍受不住动弹,这动静瞬间被十分警戒的公猪发现,这只体型庞大的家伙几乎快有300公斤了,陌生人手持火把传来的刺鼻味道令它感受到了威胁,因此它开始暴躁地发出哼哼声,下一瞬间直接发起冲刺。
它离小孩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崔临贞脑海中的警报疯狂拉响,电光火石之间,她火速搭弓,毫不犹豫地取了箭囊中的铁箭射出。
“咻!“
箭矢在泛青色的晨光中犹如流星划过,径直命中那公猪的右眼,将它横冲直撞的身影硬生生射歪,尖锐的惨叫声响起,惊动了不远处觅食的成年母猪和两只猪仔。
与此同时,迅速窜出的还有崔临贞自己。
她看也未看尚有一射之地的另外几只,在往小孩儿的方向飞奔的过程中,下一箭几乎没有停顿地射出,这一箭力贯关节,没入公猪的前腿,终于减缓了它的冲势。
然而即便如此,公猪也已经来到女孩的跟前。小孩大概是已经吓懵了,瞪圆了双眼、长大嘴巴,一动未动。
实在太近了,崔临贞无奈,脚下加速冲出,终于赶在獠牙顶破那孩子眼珠子前一把揽过小孩,但左臂持弓格挡显然无法和这个庞然大物的冲击抵消,她闷哼一声,感到左臂一阵剧痛。
大概是獠牙刺破护臂,见血了。此外巨大惯性下的冲撞也不是开玩笑的,尽管被箭矢减弱两轮,巨力还是瞬间传导到左臂上。
崔临贞疼得皱眉,把吓傻了的小孩放到高度安全的树杈上,咔咔两声,将自己脱臼的左臂接回去。
没了后顾之忧,就算是带伤,剩下的事情也简单了。
大公猪经过刚刚那番垂死冲刺已经是强弩之末,在小孩儿藏身的灌木丛边无力挣扎,崔临贞顾不上管它,三箭解决了剩下三只。
等她将几支铁箭回收到箭囊里,返回树杈下时,小孩儿像是如梦初醒般,嗷的一声开始大哭。
崔临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