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里,万物生长,背山靠江、水网密集的地界吃食物产丰富,镇上的集市都比寻常热闹几分。
陆瑶生理期,崔临贞便揽下了替她去培嵘书局送书稿的活儿,顺便也将近几日处理完成的皮子出手。
和临阳府城一样,济江县收皮货野物的地方在一条专门开辟用于牲畜交易的街道,门店和摊子极多,虽不似府城的牲口市中有专门的马市吸引众多客人,但此地多水道,码头是大衍南北沿线许多商队往来的必经之处,陆路也同样四通八达,许多商队会在此处水陆换道,因此牲畜和皮毛的交易量极为庞大,野物皮子仅仅是这条街上占比不大的货物而已。
返程时青阳镇上的大集还未散,想着离家不算远,崔临贞决定买些东西再赶路回家。
镇上的大集逢十就开,日近正午,恰好是集市快散的时辰,沿街的摊贩少了许多,剩下的也在收尾。
崔临贞随意找了个馄饨摊,将案板上的二十来个馄饨包圆,放下背篓,在摊子边的椅子上坐下。
摊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端上一海碗热腾腾的馄饨,“客人慢用!”
转头对一旁蹲在地上拨弄着什么的小孩说道:“囡囡,准备收摊儿了,快把它们抱进篮子里,一会儿就回家。”
“好~娘,你说今天家里的羊奶还够它们喝吗?”
“希望够吧,不够娘给煮米汤。”
摊主母女边说着些家常话边一起收拾,瞧着十分温馨。
小孩摆弄的那竹篮里铺了层碎布头子,四五只狸花猫崽正在彼此身上爬来爬去,都已经睁了眼睛,瞧着至少满月了。
崔临贞心头一动,问道:“老板,这猫崽可能聘?“
摊主讶异:“我家这些猫崽才刚出生不到两月,聘回家可要多养好些日子才能逮鼠。“
小女儿抱着母亲的腿探头好奇地看她,还好并没有什么抗拒的神色,问道:“姐姐,您家里有羊奶给咪咪喝吗?咪咪的娘亲不见了,它们都喝不够奶。“
崔临贞先回复了摊主的疑问:“多养些时日不碍事的,我想送给…妻子。”
复又偏头对小女孩道:“我家里暂时没有羊奶,不过邻居家有,我会每天都去换羊奶的。”
小女孩眼睛一亮,抬头看母亲,得到母亲赞同的点头后,十分郑重地对崔临贞说道:“您愿意聘小幺吗?它身体很好的,个头也大,囡囡觉得姐姐很好,一定会好好对它。”
崔临贞从给陆瑶带的笔墨纸张中取出两根毛笔、一半的纸张,并一小封盐递给小孩儿,摸摸她头顶的总角发髻,郑重道:“姐姐会的。时间匆忙,聘猫礼准备得不算妥帖,囡囡见谅呀。”
小女孩儿不好意思地缩缩脑袋,腼腆地笑,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下接过东西放到自家摆摊用的板车上,又倒腾小短腿从竹篮里小心翼翼地抱出来一只小猫崽,用一块布头围着,递给崔临贞。
“改日来镇上再见!”
*
从青山镇回村的脚程就不远了,崔临贞便没有再找牛车搭“顺风车”,只是背后多了只呼呼睡觉的小猫崽,不敢走快,多少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将大背篓先放在门廊下,崔临贞一个箭步冲进厨房,蒯起葫芦水瓢舀了缸里的水正准备喝,就被闻声从书房出来的陆瑶一根手指摁住手臂。
“崔临贞。”
没有起伏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恼意,但崔临贞乖顺地停住了。
常年宅家的陆瑶连手指都白皙得不像话,比崔临贞大骨节又小麦色的糙手好看不少,一大一小,一棕一白,在水瓢两端差异明显,素白纤细的手指却轻巧地压住了线条明显的小臂。
陆瑶一脸不赞同:“又想喝生水?灶上给你凉好了烧开过的水,去喝那个。“美人蹙眉,不威不怒。
崔临贞自那天脑子不如手快摸了陆瑶的脸后,再在她面前时总是透着点心虚,闻言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地取碗去盛凉白开喝。
清早出门前她已经跟陆瑶交代过自己会吃过午饭再回家,故而灶上除了一壶水外并没有其他吃食,匆忙未收拾的碗筷和其他物什都各归其位整整齐齐,地板似乎也清扫过。
想来陆瑶一上午并不完全是一头扎进书房。
她不擅烹饪,因此共同搭伙生活的日常里总是会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崔临贞眼观鼻鼻观心,想到陆瑶平日总喜欢熬夜写稿,说是喜欢夜晚灵感爆发的时刻,下午反而多数时间会看看书忙活点其他的事情,便说道:“今天在集上给你带了个惊喜,下午我准备搭个好玩的东西,你想来玩…不是 ,来帮忙吗?“
陆瑶耳朵动动,没有计较某个一闪而过的字眼,不过她确实很好奇。
这个家中有许多崔临贞做的东西,有些很实用,有些单纯有趣,她都挺感兴趣的,豆芽住的新狗舍就很结实又好看,还有专门扎的小狗垫子。
崔临贞总有些奇妙的说辞和想法。
小时候父亲还在,总是督促她念书,不得空闲玩耍,再说她也不乐意和村里挂鼻涕的小屁孩一起玩。
和崔临贞协议成婚的感觉还不错,就像是多了一个玩伴。
“我要帮忙。怎么做?“
陆瑶已经凑到了厨房这头的门廊边沿,和豆芽一人一狗齐刷刷探头看着廊下。
小猫崽是个心大的,睡了一路不说,这会儿醒来,见着陌生环境和生人也不害怕,仰头喵喵叫了两声,便坐下来,竖起鸡腿一样的后退舔自己的小爪子。
“啊……”陆瑶一声惊呼。略带兴奋的声音连语调都高了几分:“崔临贞,它好小呀。”
豆芽:“汪!”
陆瑶蹲着,娇小的身体团成一团,从后面看去和豆芽一般大,正试图伸手去摸摸猫崽。
但小猫崽似乎不认为皮肤光滑的她是同类,只对毛茸茸的豆芽感兴趣,伸爪往门廊边沿搭着的狗爪上够。
豆芽见状趴卧下来,大爪子往小猫脑袋上一放,小猫崽子便被扒拉了半个跟头。
偏它还以为豆芽这是跟它玩耍,也不恼,往狗爪上一扑,好似在玩捕猎游戏。
陆瑶并不沮丧,眼睛亮亮的,“‘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崔临贞,它长大了可以抓老鼠。”
崔临贞看她喜欢,心中隐约的忐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雀跃,笑道:“嗯。它会看好你的宝贝书房的。给它取个名字吧。”
馄饨摊主母女只唤它“小幺”,想来是没有正经名字的。
陆瑶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微微顿住,婚礼之前,她与这个家的联系只是想将家中的书籍暂存在崔家,日后再搬去济江县,现在给崔临贞家守护书房的狸奴取名又算什么呢。
然而崔临贞言语中的期待和欣喜太过明显,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沉默长到令人生疑之前,陆瑶最终还是说道:“皮蛋。”
“啊?不是说取名字吗,家里还没做过皮蛋呢。”
“小猫叫皮蛋,皮蛋肉粥那种。”陆瑶美目一瞥,解释道。
崔临贞挠挠头,行吧,陆瑶取名是有点东西的,也算是和豆芽半斤八两。
她说:“日头还有些大,下午帮我在亭子里搭猫爬架好不好?就在工具间边上,取材料方便。”
她当时起念在园中建造竹亭时,存了方便在工具间不远处就近做活的心思,如今的确派上用途。
“猫爬架?”
陆瑶闻言好奇,又看看已经爬到豆芽头顶、扒拉一双招风狗耳的小猫崽,似乎有些理解其意了,认真点头:“好像确实需要,很是贴切。”
崔临贞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憋笑,“家里有好些粗麻绳,做陷阱的量尽够用了,我取些出来,你帮我拆成细条吧。“
崔临贞边说着,边给陆瑶拉开亭子里的竹椅,“就坐这里拆,这里不晒,背篓里还有我新买的话本和山桃子,无聊了就看看书,吃点水果。“
陆瑶:“那你呢?“
这人大清早赶去县城,刚回来喝了两口水,额头一层薄汗没来得及擦,倒先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来做猫爬架的枝干和底座!不费什么功夫的,前两日从去看了眼陷阱,恰好从山脚下拉回来一截枯树干,原本打算劈了烧火的。这个根部木质密,粗略打整下多余的枝干就成,底座再嵌个重物就能固定住了。我想想,杂物间应该有的吧……“
崔临贞说着就准备往杂物间里寻,却在下一秒感受到衣角的一股轻微拉扯力,她顿住,疑惑地低头看去。
陆瑶一手仍抱着猫崽,一手轻轻牵着身旁之人的衣角,见她果然停住了,便松开,食指微微蹭过她额头的细汗就收回手。
“先擦擦汗去。又不急。”
崔临贞被定住了。
“哦…好,我擦。不是不是,我这就擦了汗再去取工具……”
崔临贞将一堆物件一股脑全搬进亭子时,陆瑶正在给猫崽喂水,大概是真的渴了,它喝得急,后爪都要扑腾翘起来了。
崔临贞:“阿消上次提过,家里有只羊刚下崽不久,最近我多讨点羊奶给皮蛋,正好也将晒干的菌子送去些。”
回忆一秒,她又道:“不过听摊主说皮蛋也一个多月大了,应该能吃些辅食。”
“何谓fu食?”
“啊,就是辅助的吃食。鸡舍里栓着上次陷阱里逮到的雉鸡,老是欺负鸡崽,要不今晚给炖了吧,鸡胸肉取来捣成肉泥,再掺些蛋黄,蒸熟了喂给皮蛋试试。”
陆瑶被她勾起了兴趣,寻常乡下人家可不会用这么好的吃食养猫狗。她接过崔临贞肩上的一捆麻绳,边摆弄边问道:“为何要单单掺蛋黄?这麻绳又是做什么用的?拆开作甚?“
崔临贞十分耐心地一一回答:“蛋黄里有一样物质有益于猫咪的毛发生长,还能补充营养,你瞧皮蛋的毛半点也不顺滑,估计是一窝太多只小猫,母猫奶不够的缘故。这粗麻绳是用细麻绳编成的,拆成细麻绳,才方便往猫爬架主干上缠,增加摩擦力,方便皮蛋爬上爬下……”
春日的午后,微风带来丝丝缕缕的淡淡花草香,吹拂过竹制小亭和宽敞庭院,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声音清越,与亭子里轻声细语的交谈交相应和。
于是这日下午,小猫崽收获大型猫爬架*1、木篮子猫窝*1、专属猫碗和主人用木材边角料随手打磨的玩具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