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中的时候,崔临贞恰好睁眼,在意识到身侧有另一道呼吸时,鼻尖熟悉的馨香迅速平息了心中生出的警惕。
她侧头望去。
平日里平淡疏离的人,睡着了面容也是淡淡的,只是眉间不太安稳,早春的清晨凉意十足,半张精致的小脸埋进被子里更深处,却不知道自己的后背被子被拉跑了一截。
崔临贞轻手轻脚地给她掖好被子,将窗帘扯好遮挡严实,穿好衣裳走出卧室。
才合上卧室门,就听院门被轻轻叩响,两声后许是不见动静,脚步声往外。
她心道应该是月姨,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去开门。
果然是月姨,挎着个竹篮,麻布蒙着,有食物的香气。
趁月姨出声之前,她眼疾手快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陆瑶还在睡。月姨,您这么早就起了。”
月姨揶揄地笑,配合着压低声音:“喜宴的剩菜昨天几乎都给客人带走的,你这家里除了一点点剩菜,估摸着早上没空做饭,老李多烙了些葱饼,缸里捻了几个皮蛋,你去热热剩菜,权当早饭吃。还有啊,中午那顿带小瑶来家里吃,知道吗?”
感动于这家长式的关怀,崔临贞点头如捣蒜,伸手接过竹篮,“哎好。我中午带陆瑶过去认门,到时候捎个野猪蹄膀过去,想吃婶子做的烧蹄膀。”
月姨笑着应好,转身回家。
崔临贞进厨房把粥煮上,想着看看陆瑶有没有起床,轻轻打开卧室门,猝不及防地和一双迷迷瞪瞪的眼对上。
心里一惊,刚想解释一二,就见陆瑶仍旧迷蒙的目光转向自己身后,随即张开双手。
嗯?什么意思?要抱抱吗。崔临贞一时有些扭捏,这不合适吧,协议妻妻授受不亲。
但是她这样好可爱。
只是几乎立时,崔临贞察觉到身后豆芽踩着门廊木地板的声音,狗子毛茸茸的身影水灵灵地越过自己,到床边后止住脚步,大尾巴在地板上来回轻轻扫动,被探出被窝的陆瑶一把抱住大脑袋。
大尾巴扫得更起劲了。
崔临贞忍不住笑出声。
此时已经过一系列清晨醒神活动的陆瑶终于看到倚在卧室门边的人,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洗漱了来吃早饭吧,昨天仪式多,家里许多地方你还没认真瞧,上午可以先熟悉熟悉,中午咱们去李家吃饭,顺便认个门,桑叶嫂嫂也等你呢。”
小姑娘许是刚起床,没意识到自己的衣领有些歪,露出光洁漂亮的锁骨,崔临贞不经意瞧见后急忙收回目光,掩上门把空间留给陆瑶自己。
往后的两日,陆瑶逐渐熟悉了在新家的生活,因为婚礼后的一些琐事,崔临贞也没有进山,空闲时间便在家中打理院子、用自制的靶子与木桩练箭术和军中的拳法身法,和多数时候宅在书房里的陆瑶一动一静,彼此竟都觉得有些舒适合拍。
要陆瑶来说,成亲后最大的发现大概是崔临贞此人很有生活情趣。
新婚晚上给她展示的卧房和浴室只是这个家中许多巧思的一小部分。晚上微微发热的床榻似乎连接着通向厨房火灶的砖砌管道,睡觉前烧上火灶就能维持一整晚的暖意,尚不知是何原理;床头的柜子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式——不得不说十分便利;后院用来晾晒衣裳的架子不似寻常人家拉一个绳子了事,挂衣裳的奇特钩子很是符合裁衣路径;书房的椅子底部竟带着小巧的木轮,她趁崔临贞在院中蹲马步时偷偷转了好几回,十分有趣;新婚的第二日院子中砌起了一个形状怪异的炉子,崔临贞称之为“面包炉“,在偷偷扔掉一炉烤成黑炭的东西后成功出炉了口味奇特的面食,她很喜欢……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在培嵘书局出书后,陆瑶常往济江县和临阳府去,却从未见过有其他人家有这些设计。
如今的崔临贞跟从前的她差异之处太多了,真的还是崔临贞此人吗?可如果不是的话,怎么会无人发觉?
陆瑶的这些疑问并未问出口,盖因崔临贞在外从来慎重,却十分坦诚地在家中暴露这些怪异之处,似乎认定了她会接受这一切。
其实崔临贞在军中那几年掩盖后世生活习惯做得很好,最初与陆瑶相处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然比军中时放松太多,略微显露出一些异样。
之后她也回过味来,只是并未放在心上。这个世界真正了解真实的原主的人都已不在了,她会肆无忌惮地袒露现世见识的地方只有家中的私人领地。
而陆瑶,目前也在她的私人领地控制内。此方世界能逃过大衍北境顶尖斥候追踪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至于陆瑶会不会背叛,且不提这些所谓的巧思并未超脱人力,她也相信陆瑶的品行。
*
回门这日,崔临贞照常晨练结束。
她已经大概摸清了陆瑶的晨起流程,这姑娘寻常清清冷冷的,早上赖床的时候却能看到难得稚气的一面,这会儿估计才是她磨蹭完准备出门的时间。
果然,崔临贞刚将弓箭和自制的石头哑铃收进杂物间,就听到卧室门轻叩的声响。
陆瑶没有像这两日在家中一样穿着闲适,却也并非和寻常新媳妇回门一样装扮隆重,是崔临贞未曾见过的一身衣裳,有些干练。
许是察觉到对方停留在自己身上过长的视线,陆瑶略有些不自在,解释道:“回门仪式于我并不重要,今日要搬不少书,还是方便些好。”
说罢余光瞧见摆放在亭子石阶处的木盒。
崔临贞冲她眨眨眼:“按最最寻常的回门礼单给那几家长辈备的,包你满意。”
陆瑶会心一笑,这家伙。
两人慢悠悠过了巳时才到陆家村。
陆恭林夫妇见了回门礼果然很不高兴,如此陆瑶就很高兴了。
于是瞧见陆瑶微微眯起的眼角、幻视小狐狸的崔临贞也高兴起来。
家中的宅子除了些大家具外,已经几乎空了。
陆瑶领着崔临贞将牛车停在院中靠近书房的一角。
甫一进书房,迎面而来一股掺杂着墨香、药香和常年未经阳光照射的空气混杂而成的气味。若细细地闻,还能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山茶花香脂味道,与陆瑶身上的淡雅香气同出一源。
架上的多是线装书册,瞧书名大半应该是考功名用的,剩下的小半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十成十的杂书,天文地理神鬼异志杂谈传说均有涉猎。
见过现世图书馆真正浩瀚书海的崔临贞想着,陆家这些藏书保管得这样好,种类又如此丰富,可见陆瑶是个真正爱书之人,只可惜没办法让她见识到现世的书籍。
往后进城要是瞧见了好书,多买几本送她好了,算是一些合伙人之间的礼节
见崔临贞脸上毫无讶异之色,陆瑶问道:“临贞可还看得上眼?”
却不料崔临贞思绪已经飘走:之前商队刘叔说的再回临阳府是什么时候来着?县城的书店都不大,大抵没多少陆瑶还感兴趣的书呢,也不知道商队走南闯北会不会带些稀奇的书。
“临贞。”
“嗯?哦哦,看什么?书吗?很好啊,看得出来你很爱惜它们。”
只是这样?
陆瑶不动声色,“我们一起搬吧,五经类是我父亲留下的,归置两三个箱笼,剩下的杂书大多是我收集,大概一箱便够了。”
“好啊,我们比赛!”
陆瑶惊了,瞧见崔临贞已经撒欢似的端着一摞书跑出书房,豆芽都比她稳重半分。
平日里四平八稳的语调骤然拔升:“你慢点!小心别蹭了!“
门外探出一个头,嬉皮笑脸的,“逗你的,你慢些搬,一次少搬点,放心,我的手稳得很。“
陆瑶低头笑笑。
一马车的藏书量,对于这个印刷业和交通都不发达的时代来说,已是一个非官也非富的举人能达到的极大数量了。
但要说起来,两个青年女子一起,搬完也就是一时半刻。
日近正午时,陆瑶将宅子的钥匙交接给族老,若无意外,这陆家村她往后是不会轻易踏足了。
两人驱车回了崔家村,早已听见车轮动静的豆芽已经守在门后,崔临贞将牛栓在门口的石柱上,刚打开院门,它便扑了出来,意思意思地冲她摇两下尾巴,一个猛子扑进陆瑶怀里,一边呜呜撒娇。
崔临贞正准备揉狗头的手尴尬地悬了两秒,若无其事地收回,清清嗓子。
于是一人一狗的清澈眼神都望向她。
崔临贞陡然心生一种“我是一家之主”的错觉,道:“咳,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做饭吧,豆芽应该也饿了。你先去归置书?能整理多少算多少,别太赶,下午我就来帮你。中午想吃什么?”
“嗯,清淡些便好。”
日头有些大了,下牛车只是晒了一小会儿的功夫,陆瑶的脸就有些红,点点头,漂亮又乖巧。
崔临贞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那微红的脸颊揉搓两下,常年握弓的修长手指长茧粗粝,尽管力道已经极轻,但对娇嫩的肌肤而言还是有些难以承受,几乎是瞬间便更红了些。
她回过神,暗骂自己见色起意。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日头太晒了,我给你把箱子搬进屋里吧!”
扛着大书箱依旧健步如飞的身影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陆瑶神色不变地看了一会儿,低头唇角微扬,下手捏住豆芽的脸颊拉了拉。
毛茸茸的狗脸呆萌又忠诚,并不知主人和这个领地的另一个生物之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