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姐？真巧，您今日也休息吗？”是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
俩人提溜着一串新鲜吃食正往首饰铺子走，迎面碰上了打招呼的人。
来人是一对面容相似的兄妹，虽未着绫罗绸缎，但一身行头也非寻常农人能比，各自背着一个包袱，似从远处赶路而来。
兄妹二人皆文士装扮，容貌颇为清秀。
时下以文治国，以武定邦，读书人的地位颇高，能供得起读书人的家庭必定小有资财，青山镇中一般也只有富户、地主们才有如此能力。李家若不是李叔打猎技艺不错，家中又有上一辈攒下的十多亩田地，哪怕李霜再有天资，也无法承担读书赴考的一应花销。
要知道李霜等中秀才之后才得了食饩，进私塾教书后才有正式进项。
因此这两人进了镇子后，一路收获了不少旁人的艳羡目光。
李霜顿住脚步，笑意敛起，“我早说过，陆师已故，且并不曾收你做弟子，不必叫我师姐。”
“你！”那对兄妹中的妹妹面上不忿，欲要上前理论，被兄长一手拦住。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勉强压下，又见崔临贞一身装扮气质不似常人，便道：“好吧，怪我一时忘了。前辈不给我们兄妹介绍一下这位么？”
崔临贞见话头到了自己身上，微微挑眉，打量了他们两眼，眼神询问李霜：怎么回事？
李霜背手在后，皱眉介绍道：“这是我崔二叔的女儿，崔临贞。”又给崔临贞解释：“是陆家大房的一双儿女。”
原来这就是陆陆瑶的堂弟堂妹。崔临贞恍然大悟，怪道和陆瑶容貌上有三分相似。她执手礼，淡淡问候道：“两位好。”
看来霜姐的冷淡态度也有了缘由。
陆家兄妹近一个月都在县学上课，得了假期才回家，是以并不知道崔临贞返乡的事情。今日在镇上碰到李霜二人，一时间还以为李霜带了县城哪家新来的出色后辈。
实在是崔临贞气质过于出众，在这青山镇寻常的人群里尤其出挑，更甚温文尔雅、寻常文士装扮的李霜。
虽只中上姿容，但因为今日要去陆瑶家中，被李霜叨叨得烦，崔临贞干脆在成衣铺子里换了一身纯黑青边、质量不错的新衣，兼顾了她自己的意愿，腰间宽带束起，余下一截垂落在身侧飘扬，广袖收窄，长靴绑带，简洁利落，高挑劲瘦的身材一穿，端的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她战场拼杀数年，脸上疤痕凶狠，纵然回到正常生活，也难消凛然煞气，挺拔如苍松，刚健似骄阳，不开口调笑的时候，少年意气和沉稳持重矛盾又相成，那是一种寻常人家小郎君和姑娘们都难有的独特冷峻气质。
这样一个冷峻英气的娘子……
怎么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地提了这么多菜？
陆家小妹打量着崔临贞，眼中微亮，上前攀谈：“崔临贞？好名字。我叫陆佳雪，如今在县学进学，不知你……”
李霜何等机敏，见状忙出言打断：“论辈分，你们该叫她姐夫。”
崔临贞不动声色地捧哏：“在下不过一介猎户。”
陆家兄妹闻言不免又添几分不悦，尤其是陆家小妹。先是李霜摆出辈分，扯上那个他们都不甚喜的堂姐，又得知眼前这个剑眉英姿的女子竟是堂姐夫婿，且还只是个猎户。
迎着李霜仿佛看穿其心思的眼神和崔临贞淡然不放在心上的神情，陆佳雪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哼！原来是你。哥，我们走吧！”
陆有致神色复杂，深深地看了眼崔临贞，向二人拱手行礼道：“我与小妹赶着回家，不叨扰前辈和崔姐姐，改日有机会再聊，告辞。”
李霜和崔临贞回礼，看着兄妹二人扬长而去。
崔临贞： “莫名其妙。”
李霜见人总算走了，脸色稍霁，“不必理会她们。你之前也听阿消说了，他们如今在县学，明年就要去参加府试。陆家仗着‘即将’一门双秀才，才在陆姑娘的事上越发得寸进尺。”
说到这她就气闷，“可是这县学名额，原本该是陆娘子的。”
陆师不在后，她和桑叶虽都或多或少帮衬过陆瑶，可惜身为外人，到底没办法左右陆家宗族的决定。
崔临贞了然， “我倒觉得，事已至此，不必过多在意陆家了。左右日后陆瑶与他陆家大房没有关系，就算陆家兄妹中了，也与我们无干；再说，霜姐你今年不也要去参加府试嘛，我相信你可以给我们撑腰的！”
以她所了解的陆瑶的脾性和能力，一朝离了陆家，绝无再回的可能，而等她们之间的契约事了，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大衍对于著作权方面的维护还算不错，畅销书作者能得的收益十分可观，以陆瑶的天资和写书的本事，哪怕是不走科举路，也能比陆家兄妹出息。等脱离了这一摊子事情，家中又有了底子，她若是有意愿，再去进学备考，如何不行呢。
陆瑶多年蛰伏不显，几乎是纵容甚至诱使陆家宗族一再放弃她，何尝不是对宗族在当年其父病逝后，因为眼前利益几乎撕破脸面地偏心大房这一脉的报复。
再者，观陆家兄妹其人，居然是陆有致心思深沉、陆佳雪顽闹冲动，与她先前打探的消息相合，倒是有趣。在才学和读书天赋上，陆佳雪更甚一筹，而陆有致天资平平。如此一来，有稍许才学得功名者心性不足以立身，心性足够者才学不足以进身，陆家若寄希望于儿女皆能跻身官场，怕是难了。
除非哥哥愿意彻底放弃功名全心辅佐妹妹，当个幕僚。但这谈何容易呢。
李霜闻言一笑，舞起手里的长葱拍了一下崔临贞的头，“快走吧，别以为奉承我就不用挑首饰，再晚些赶不上去陆家村做午饭了。”
“好吧好吧，我这就挑。”
*
挑完首饰，已经是巳时末，崔临贞把手上的菜都放进新买的背篓，接过李霜手上的鳜鱼和香葱，“我走啦！多谢霜姐抽时间陪我逛街出主意。”
李霜笑道：“好，知道你脚程快，去吧。桑儿今天也在陆家，你帮我把这个簪子带给她。”
崔临贞婚期将近，桑叶这些天便和月姨一起帮忙筹备婚礼，主要是帮衬陆瑶。
“知道了！真啰嗦，过几天家里见。”
到陆瑶家的时候，恰好接近午时中。
崔临贞敲门，来开门的是桑叶。
“桑叶嫂嫂，你果然在这。你们吃过午食了么？”
桑叶摇摇头，比划道她也刚到不久，正打算给自己和陆瑶做些吃的，又指了指书房，示意陆瑶在里头。
只是她们婚期在即，不方便见面，陆瑶听到了声音，并未出门。
倒不是陆瑶不乐意做饭，她虽爱美食，但自己做的东西味道实在难以入口，也就豆芽不嫌弃。每旬交书稿的时候总要借机在外头吃些好吃的，桑叶以往没出嫁时也时常到她家帮着做些吃食，成亲之后才大大减少了频率。
崔临贞跟着桑叶进院子，将李霜叨叨了半天的簪子递给她，“那正好，我去给你们做午食，嫂嫂也去书房歇歇吧。哦对了，喏，这是霜姐特意挑的，叫她知道我来了还让你劳累的话，我要被骂的。”
桑叶脸上微红，没有反驳对方的调侃，见她有些犹豫又没有立即去厨房，露出询问的神情。
崔临贞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搞的，好像真的在和陆瑶谈对象一样，“这是我给陆瑶挑的，麻烦嫂嫂帮忙带给她。”
是一支银簪，簪头似一抹弯月，点缀三条流苏，设计简约素雅。
桑叶无声笑了起来，点头同意，转身进了书房。
陆瑶从书稿中抬头瞥了眼推门而入的桑叶，笔下不辍，“她来了？”
桑叶点头，把银簪给她，比划说是崔临贞专门挑来送她的。
陆瑶打量了银簪半晌，神色古怪。
崔临贞什么意思，不是她为了彼此放心还特意在契书上写“走肾不走心”之类不着调的话么？再者自己一向不爱戴饰品。
算了，总归是初次合作，难免要有磨合期的。
“我知道了霜姐，你要看什么书随意取。崔临贞她……晚些她走的时候，我取坛梅子酒作回礼便是。”
陆瑶厨艺不行，但泡酒手艺很不错，家中不乏她根据古籍摸索泡制的酒种。
桑叶显然在陆瑶家里十分自在习惯，闻言放了心，自己去书架上挑本游记，倚在书房另一角的躺椅上看书，躺椅边的地毯上原本趴着睡觉的豆芽，这会儿听见动静，冲桑叶摇摇尾巴。
“豆芽，你不是挺喜欢她么，去帮姐姐招待一下客人。”陆瑶见豆芽睡醒，拍拍大狗的背。
这厢崔临贞刚进厨房，就一眼看到了灶台上一只收拾好的鸡和一些青菜，应该是桑叶带来的。
她放下背篓，想着既然有两只鸡，不如一只炖汤，一只盐焗，这样也能多存放几顿。时间不早，还是先不做那些功夫菜，午食吃些容易做的。
正盘算着分类好所有食材来拟午食的菜单，崔临贞突然听到一丝声响，她放下手里的蕹菜，往门口一看，哟！
“汪！”豆芽端坐在厨房门口，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
“你果然不怕我。”
“嗷~”它一歪脑袋，杏仁状的湛蓝色眼眸晶亮。
崔临贞来了兴趣，冲它招招手，“过来，灶边暖和，给你尝个好吃的。”
豆芽闻言站立起来，试探地走到灶边离崔临贞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她，又甩甩尾巴。
崔临贞切了块肉，和豆芽对视上的当口往它嘴边一丢，被狗子接个正着。
“好乖乖！”
为了不饿着书房里的两位，午饭时间有些赶，崔临贞就做了几个快手菜。
春韭炒河虾、豆酱炒青菜、麻婆豆腐并一小盆荠菜丸子汤。顺道还给豆芽拌了盆肉丸子饭，特地加了一点虾壳磨成的粉。
趁着桑叶和陆瑶摆碗筷端菜的空挡，她又麻利地将处理好的炖汤、卤料、盐焗类吃食入锅煮上，这样只消交代好何时关火，就能给不擅烹饪的陆瑶留足够吃上几顿的菜。
听着厨房传出的隐约响声，陆瑶摆好手中的筷子，问桑叶：“崔临贞真不和我们一起吃？“
桑叶笑得眼眸弯弯，比划道：娘叮嘱了好些遍，婚前习俗不可见面。
崔家妹妹一向在大事上有主见，但对真心爱护她的长辈，意外的会在这种细微的事情上很顺从呢。
“这样么，只好委屈她在院中石桌上吃了。“陆瑶听是月姨的叮嘱，也打消了请崔临贞一同吃饭的念头，舀了一勺小河虾。甫一入口，她眼眸一亮，“桑桑！“
嗯？桑叶疑惑，为何阿瑶满脸感动。
“这亲事其实也不错 “陆瑶嘴角微微扬起，以后不用好友接济也有好吃的，总算不用再吃自己做的猪食了。
耳力极好，并不想偷听奈何距离太近听了全程的崔临贞差点扔掉了手里刚要下锅的鸡子。
她竟不知自己的厨艺有一天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某位宅家人士并不知道婚约对象心中的嘀咕，深陷一桌美食吃得头都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