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陆瑶那边得了请期的消息,很快便同意了崔临贞提议的日子作为婚期。
桑叶家所在的村子与陆家村相邻,她和陆瑶感情一向好,这次来询问好友,顺便也能回趟娘家。
桑叶跟陆瑶比划:虽然定了婚期,但是你好像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她知道好友闭关写东西时的德性,因此除了崔临贞那边请期备的礼,还特意带了自己烙的一叠饼、做的一罐酸梅饮子和给豆芽加餐的几斤肉骨头。
没办法,狗子块头大吃得多。
陆瑶收了书稿,将桑叶带来的吃食全摆在桌上,在好友面前难得不恪守闺秀礼仪,也不想让她总担心自己, “没有不高兴,最近要新开一本,忙于筹备资料。再说,临贞刚回不久,我们多年未见,难免生疏一些。小桑,你也吃。”
陆瑶自从写话本子之后日子就好过起来,没有银钱压力,有了余裕,对写作更加考究严谨,这么说倒也在理。桑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也许就如陆瑶所说,需要时间重新相熟起来。
“小桑,不必担心,婚期既定,按期进行便好。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说这些事情。”
桑叶心思敏感,敏锐地察觉到陆瑶对于这婚事并不算热忱的态度,她继续比划:崔临贞没有逼你成婚吧?
陆瑶心说罪过,给她们小哑巴都吓得开始疑神疑鬼了,赶忙说:“当然没有,我和她都是自愿的。”
桑叶见她笃定的样子,放了心:崔临贞已经在邀请婚期当天的宾客了,陆家他们?
“送嫁那日陆家家中会宴请宾客,至于崔家的宴席,我不欲他们到场。”提到厌恶的人,陆瑶神色淡淡。
桑叶自然知道,摸摸她的手安慰。
闺中好友们讨论的宾客事宜,自然也是崔临贞最近忙活的。她早早地通知了村里与崔父、李家相熟些的人家,准备摆个四五桌水席。
里正那里则是她亲自去邀请。
军队的文书原件已经送还,一并送来的还有普通户籍的证明。县里体谅她多年征战、需要修养,虽不用征召进衙门,但需要协助里正维护乡里治安,跟之前里正承诺她的一样,每月能领点钱粮。
别看乡里乡下的,里正的管辖范围正经不小,加上开国时间不长,北方战乱方歇,村民们武德颇为充沛,但凡出点什么事情,有个身手好的年轻人在旁,安全指数一下就拔高不少,里正心里一万个乐意。
除开协理治安的事不说,崔临贞没想到位同百夫长的职位还有转户籍这般好处,倒省了她许多事。改军户为普通户籍,可是崔家几代人想要做成的事情。当然也和如今战事平息,今上希望民众休养生息,特许颁布的恩典有关。
有这么一出,里正更加希望与崔临贞交好,一口应下了去赴宴的邀请。
宾客人数基本确定下来,崔临贞向月姨请教村中办酒席的规格和常见菜式,估算了大致需要的肉菜和米面,便开始准备起来。
距离婚期还有十多天,可以慢慢添置酒席缺的东西。
蔬菜被月姨包圆,道是她家屋后的菜园子本就种了许多,每旬大集运去卖都还有剩。
听崔临贞推辞什么“去镇上顺带便买了,家里菜圃也有一些”,月姨佯装不高兴,“集上卖的有些还不如婶子种的好,何必费那个事!再说了,你这菜圃多少菜种我还能不知道,除了山里移回来的藠头野葱,有现在能吃的吗?”
崔临贞:“……”
行叭,那就不买了。
米面之类,家中有之前收租子的几十斤米,只消从镇上再买些白面就够了。
至于肉类,她这些天也可以打些小猎物存着——山里雉鸡野鸭之类的多的是,想活捉十分简单,她都不必使弓箭,用闲暇时做的大弹弓,一弹一个准,弹晕十几二十只回来先养在鸡舍里。有些野外的雉鸡气性大,往往养不了几天,那就杀了做风干鸡,也能做道好菜。
大家伙们却得看情况了。
崔家村后山的这座猎场十分大,除了山体外,周边有大片森林,向着山脉深处的那边还有一片湖泊。平日乡民们常去采山货的区域基本都在林子中圈外围和直接与崔家村接壤的山脚处。
山林之中常见活动的中大型动物基本是野猪、羚羊、山羊和麂子之类,她刚回来进山的时候就摸到好几个野猪窝的点。
眼下家里还有近八十两银子,聘礼和翻新宅院这两桩大事都搞完了,暂时没有急需赚钱的必要。
反正离婚礼时间充足,崔临贞便不急着多猎,隔一两天进一次山,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往山脉深处走,也鲜少在山里过夜,偶尔带些小猎物回来。
春分那天偶然射中一只麂子。
扛着麂子回来的时候,正在田里水田里撒稻种的村人们纷纷站直了瞧热闹。
崔六叔在种的田离山脚下最近,第一个看清崔临贞草帽下的脸,他爽朗笑道:“丫头好本事,过几年比你爹要强!”
村里人都知道,崔临贞从军前可还没出师,进山都是崔父和李叔带着,没想到几年仗打完回来,狩猎技艺这般厉害了。前不久刚猎了熊,说不得赚到乡下人家几年的嚼用,这才过去多少天,又打着这么个家伙。
也有眼红的,酸溜溜地阴阳怪气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猎场又要改姓崔咯。”
“可不是嘛,这不,转眼连五十两的聘礼都能出!”
“可惜呀,再怎么着也是军户,还不是小命悬在头顶晃悠悠。”这是小声嘟哝的。
“哎,可不是都在传北边太平了吗?听说那处往后至少几十年不用打仗,据我家伢子在镇上帮工的主家说呀,要改只剩独苗的军户户籍,变成普通农籍?”
“那可指不定呢,官家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因为崔临贞没有让里正那边宣扬自己的真实军职和户籍已改的事情,乡里便都还不知道。不过这么看来,也未必就完全因为自己军职的缘故就改了户籍,应该是县衙刚收到今上的敕令,还未正式颁发,正巧自己既满足独苗的条件,又有军职在身,借此提前改籍卖个好。
她懒得理那些风凉话,回话都嫌麻烦。所谓财不露白,之前出的风头够大了,下回小一些的猎物还是放背篓里吧。这次只当没听见,应了崔六叔和其他善意的招呼,径直往家走。
猎场原本就是猎户们凭本事和传承自行划分,这是她回来决定打猎为生时便和李叔说定了的,与旁人何干。李叔想着的是将自己的大半猎场都划给她。家里小辈一个走文职,前途坦荡,一个学问和武艺上不大有天分,倒是对木工、陷阱之类的手艺活感兴趣,大抵是不会接自己的班的。
只是被崔临贞拒绝了,她还想凭自己的本事探一片新猎场。
再说了,靠山吃山,这广阔大山、绵延百里的幽深山脉,有无数资源供养此间生灵,猎户自有吃饭的本事,寻常村人进山里最外围安全些的地方,不管采什么,偶尔得个几只野鸡,他们都是不管的,本就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村里有些人不过是见她刚回来就打个大家伙发了笔财,这才有些眼红。
只可惜麂子肉没办法保存到婚礼那天,崔临贞不打算卖掉,这东西在集市上和山獐行情差不多,就是个头大一些,卖了至多能得个四五两——但是家里没新鲜肉了,为了鸡鸭崽子们能平安长大到能下蛋的时候,她准备将麂子留下来吃,省了买肉的钱,正好也尝尝鲜。
留了一条前腿和内脏给自己,一条后腿给李家,想着陆瑶和豆芽可能都没吃过麂子,便将剩下的一半麂子肉托放假在家的李消全送去了陆瑶家里。
这事被月姨笑了好几天,“足足快二十斤!还带着血水,阿消说陆瑶收到的时候脸都绿了!你们俩啊,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送。”
崔临贞送的时候没想到这茬,暗自嘟囔:“那不是还有豆芽嘛,豆芽肯定喜欢,阿拉斯加多能吃啊。”
豆芽这样大的体型一天放开了能吃好几斤肉骨呢。开春天气依旧冷,放不了七八天,三四天还是可以的,豆芽肯定能吃完。
“明天快别进山了,去镇上叫小霜给你参谋参谋,给陆瑶挑些正经礼物,也给自己买几身衣裳。过些天要成亲的人了,除了婚服没一身像样的衣服。”月姨笑骂道。
崔临贞想着等豆芽来了怎么补身体,神游天外,敷衍道:“嗯好好好,知道了,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李霜与另一个夫子调了课,带着一早到镇上的崔临贞逛起首饰和衣裳铺子。她虽治学严肃,但在桑叶面前从来是另一副面孔。陪妻子逛街久了,在买衣裳这方面经验十分丰富。
这次因着陆瑶不在,还特地让桑叶写了些陆陆瑶的喜好给崔临贞备着,不怕挑不到合陆瑶心意的东西。
“快打开看看,虽然我等学子不推崇临阵磨枪,但你现在进度约等于没有,再不好好补课,成了亲还怎么哄娘子开心?”李霜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苦口婆心道。
崔临贞接过那页折起的单子,嘀嘀咕咕:“啧,耙耳朵。我才用不着。”
打开纸张一看,桑叶嫂嫂的字迹娟秀灵动,内敛中隐隐带着些许飘逸。
她若有所思,听月姨提起过,桑叶嫂嫂是善堂养大的孤女,后来被一户无子的贫寒人家收养,一直靠卖绣品补贴家中,哪里学得这一手好字?
李霜:“怎么样,好看吧?我教的。”
得,破案了,霜姐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定睛看去,一溜物品清单下赫然一行备注,只见上面写着:喜爱话本杂书、收集毛笔纸张、品尝美食与待在家中。
崔临贞此时此刻站在首饰店门口,有些茫然。
她眼神迷离了两秒,拉着李霜的胳膊转头就走, “霜姐,我们来错地方了,陆陆瑶喜欢的东西这里可买不着。”
“什么?不是,那我们去哪儿啊?”
崔临贞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菜市场。”
李霜:???
书和毛笔之类的,镇上书肆她见过了,看着不大,想来早就被陆瑶收集过一波,没什么好买的,待下次去县城再买。
至于爱待在家里这一项,反正日后家里也不图她出门干活交际,宅就宅吧。
崔临贞林林总总地买了一堆肉菜河鲜并糕点零食,打算去陆瑶家的厨房好好做一顿大餐。
至于婚前一个月不能见面,那至多俩人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厨房,做完菜就撤。
早晨的集市人声鼎沸,路边摆满了各色摊子,除了农人们拉来种多了的蔬菜叫卖,常驻的就是肉铺和江边渔民的水产摊子。
“这怎么还跟吃杠上了呢?不是送肉就是上门做菜的,叫我娘知道了得骂我。” 李霜哭笑不得,被崔临贞塞了一条肥嫩鳜鱼和一把小葱在手上拎着。
“要做菜也行,买都买了。但是首饰也得挑啊,年轻人总不会讨厌装扮的。走走走,你自己的衣裳还得买呢,天天短打胡服的,去陆姑娘家做菜也必须换一身新衣服!”
崔临贞买齐了菜,心道要依照桑叶嫂嫂写的喜好,比起簪子胭脂之类,陆瑶肯定更爱自己做的好菜。
不过李霜和月姨也是一片好意,她便顺从地跟着,“好吧好吧,那得快点,不然赶不上中午那顿了。”
两人出了集市所在的街道,挑好崔临贞的衣裳,便打算去首饰铺子。
日头渐高,春风拂面,又是一整天初春的好天气。青山镇上的人们极喜早集,不论是平日寻常集市,还是每旬半一次的大集,都在清晨拂晓之时开始,直到日近正午才结束,许多货品琳琅满目,更因此衍生了许多为人群服务的早点摊和其他吃食买卖,摊子铺子排着长龙,一直从镇中央延伸到渡口码头上。
此时长街上行人如流水,不时有街头巷尾的人家走出背着书袋的垂髻小儿,伴随着父母的嘱托声出门,想来是到了蒙学开课的时间。据说是上任大衍帝王规定的,为了小儿长身体,蒙学需得至少巳时中才能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