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是件很无聊的事,特别是清醒的时候。
楚漻倚在马车内壁上被晃得有些不太清醒,也不是倦了想睡,是发呆发得人恍惚。
燕弃在外面赶车,对现在他这转态,聊点什么得扯这嗓子喊,聊多了累得慌;睡吧,昨一天基本上都是睡过的,这会儿是真睡不下了。
恍惚中,他突然想起刚醒那三月的混沌时光。
无聊的人最有发现创造力,他回忆了下,竟想起还有那么几件趣事儿。
最开始醒过来,楚漻一天清醒的时间加上还没半个时辰。
那个时候他对燕弃的印象只有两个:腰间那块玉的大红穗子,不说话、可能是个哑巴。
直到他有次巧合看见他倚在床边的剑。
归阿是把出门的名剑,凶名在外,只要是江湖人都能说出它的外形特征:陨铁锻造,通体玄赤,正中嵌饕餮纹朱红血槽,犼头口衔赤玉剑格,龙鳞剑鄂。
不过特征再突出,对普通人来说,布包着剑身只露剑柄也就没那么扎眼,大多看见也认不出。但楚漻作为个贩卖消息的头目,对这些就更敏感些,加上早年雷潜渊刚造出这把剑时,机缘巧合下他见过回,印象深刻,自是一眼就认得出。
楚漻瞧得有些出神,一时不查,被药呛到,咳得叫个惊天动地。
喂药人也是当机立断放了药碗,一手扶着楚漻,一手拍着背给他顺气。
楚漻缓着气,手返握住人扶着自己的手臂,他现在五脏六腑移了位似的疼,眼前发黑,耳边嗡鸣,惨白的脸上却勾了抹笑。
“归阿剑主,疯狗燕弃,咳咳…或者,隐谷酒鬼笑,”他慢慢吐着气,忍下喉间细碎的痒意,声音很轻,“说吧,你为何,救我?”
瞬间,楚漻就感到背后那双手僵了下,然后才慢慢拍下来,继续给他顺气。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楚漻压抑的呼吸声和拍背顺气的轻响。
等楚漻终于不再咳嗽,那人才低低的应了声,扶着他躺下,“想你活着。”
回完,人就端着那碗冷掉的药走了。
楚漻躺在床上,余光里还看得见包归阿的那块麻布,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人原来不是个哑巴。
在他迷迷糊糊又快睡过去前,有人推开门进来,又扶着他半躺起来,喂他喝完了碗药。
热腾腾的,重煎的药。
后来楚漻复想这天,有些无奈。自己世故多年,却还犯这般低劣的错:在自己没有掌握绝对地位的时候,不顾性命,掀了带有威胁性的人的底。
愚蠢又冲动。
但他也知道,即使是现在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
当人处于绝对劣势,特别是许多年处于上位的人猛然坠崖,极度落差下,再理智的人也不见得有多平静;病痛又过于磨人,没人想忍气吞声的窝囊着,反正都快死了,不如锐利把。
而且在他意识里,上一秒,他才被自己人暗算,被一个不知意图的人救下,武功半废、双腿全废——没人跟他说,但好歹也是江湖人称的楚阁主,不至于这么久了还猜不到。
就是平和如楚漻,面对这些也是会有瞬间产生出些许极端情绪的。
终是一粒凡尘,免不了人之常情。
燕弃被楚漻拆穿身份后行为没变,喂药、换药没什么不一样,就是突然会说话了。
唯一稀奇的就是燕弃那说话腔调,偶尔让楚漻觉得他可能是内力走岔了,不然说出来的话怎么不像同一个人说的。
这天喝药的时候,楚漻闻到股酒香,他侧了点头,略微靠近燕弃,发现那味道是从他袖口处散出的。
喝完药,他攥住燕弃的手腕,眉眼带笑:“今天怎么不说话?”
燕弃有两种说话腔调:一种是问了才答、一字不多说的昔言态,通常还伴随面无表情的木头脸;一种是不问自话、天南海北的话密状,常带喜迎八方的笑面脸。
一般来说,这两个状态是随机的,唯有喝了酒的时候除外——因为一定是第二种。
燕弃放好药碗,没有马上回话,他顿了很久,才轻笑了声,问楚漻:“你觉得这样更好么?”
他托着楚漻的肩,调整了靠垫位置,让他靠坐得更舒服点,继续说:“我选不出来,你选吧。”
燕弃没有明说选什么,楚漻也没问,他微乎其微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燕弃说的选是什么,选这些天试出的两种态度,选一个人的说话方式,选他的性格。
但这是选不了的。
刚刚他还要一点没说,燕弃的两种态度有一种是生硬的模仿,他在用记忆里某个人面对事情的做法来做第二个选项。
他从来都不能完全地做到面无表情,就像这些天他身上时不时冒出的酒味,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候,燕弃总是眉眼微弯、嘴角上扬。
他总在笑。
“酒鬼笑”戒不了酒,“疯狗”也做不到不笑。至于那个被拙劣模仿的人是谁,似乎也并不重要。
“你选过了,”楚漻看着燕弃的眼睛,手指在他袖口处点了点,“你又喝酒了。”
“而且——”他对燕弃笑了下,闭上眼靠实在靠垫上,“笑笑不好么?”
隔了很久,燕弃才说了声“好”。
他眉眼间没散的笑意渐浓,笑着屈腿坐在地上,背靠床栏,语气间都带着笑:“我叫燕弃,廿口北尾燕,舍弃的弃。”
“嗯…”楚漻撑了下精神头,半眯着眼睛,“在下楚漻,字济舟。燕兄,久仰。”
倒不是他刻意这么,实在是病重,这药一喝就易困,加上燕弃又半晌不出声,这会儿已经有些迷糊,半只脚先见了周公。
在楚漻彻底睡着的前一瞬,他听见燕弃说:
“楚阁主,久仰。”
这声音很轻很轻,像谁的妄想。
许是两声久仰起了作用,之后楚漻和燕弃的相处就像两个老友。
燕弃态度不再忽冷忽热,反倒是一直主动和楚漻聊,聊哪家酒最烈、哪家口感最好,聊山水风光,偶尔,跟他说两句江湖现在的局势。
至于楚漻,他本来就是跟鬼都能说上两句的人,更不会让话落下。
不过一熟了,一些坏处就冒了头:楚漻开始偶尔不着调了。
究其原因,可能是卧病给闲着了,人一闲,就爱闹出些猫嫌狗不待见的事儿来。
事情的开头是一天喝完药,燕弃在收了药碗后塞了包东西给楚漻。
楚漻摸着油纸口打开,看见一颗颗不规则的麦芽糖,闻着很甜。
他挑了颗扔进嘴里,有些含糊的问:“怎么想来买这个?”
燕弃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甜吗?”
楚漻含着糖,舌尖弥漫开麦芽糖那甜得发腻的味儿,甜味渐渐压下刚刚喝下药的苦涩气,他舒了点眉,把糖往外推,慢慢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挑了块最大的递过去。
看着燕弃吃了糖,楚漻笑着又跟他说这糖就这么含着不太甜,要等它化些了就咬开来才最甜,还示范的把自己嘴里化得只剩一点的糖咬开了。
燕弃也不疑他,跟着也咬了糖。
几乎是在燕弃跟着动的下一刻,楚漻就笑出了声,他靠回靠垫,仔细看着燕弃的表情问:“好吃吗?”
方咬下第一口,燕弃就知道楚漻为什么要叫他这样做了,因为这糖不仅甜腻得发齁,还特别黏。
这让他一时半会还开不了口,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还点惊奇。
楚漻看着燕弃清了下嗓子,没有继续,等着燕弃发表品尝后的感受。
总于解决了那块跗牙之糖,燕弃先回答了楚漻第一个问题:“隔壁李婶小孩病了,每次喝完药李婶都会给块这个。”
其实是小孩儿嫌药苦,不肯喝,李婶才去买了两三块回来哄人,也不是每次喝完都有一块,而是把一块分成两三份的一块。
楚漻喝药自然是不用哄,但是这几天燕弃察觉到换了药方后他喝药时间更长了些。他最开始还以为是药方错了,让楚漻情况变严重了,但几天下来,别的时候都没什么,就是喝药那会儿。
然后昨天恰巧看见李婶拿着糖哄孩子喝药,问了下,才突然反应过来楚漻大概也是嫌药苦。
他就向李婶问了买糖的铺子,今儿就买了些来给楚漻试试。
不过看来得从新换种。
楚漻对这个原因有些无奈,想他堂堂凌云阁主,也有天被人当小孩哄喝药。
他也就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就十分坦然的接受了。
不得不说,燕弃这药方越改越苦了,一天两道药,喝完味觉全失,第二天再续上。对比下前两天嘴里苦到发木的感觉和现在有点腻的甜,还是这糖可以。
“甜吗?”楚漻把糖重新包好放在枕边,又问了一遍。
燕弃倒了杯水喝下,稍微压下堵在嗓子口的齁腻感,点点头,“甜。”
他给楚漻也倒了杯水,用内力催热了递过去,“不过好像有点儿太甜了。”
楚漻接过水喝了口,没有反驳,“正好,你这要也有点儿太苦了。”
燕弃耸耸肩,笑着告诉他,“没办法,药方改不了,就劳楚阁主多担待我这个赤脚大夫了。”
“看着你买糖的份上。”
“行,以后没换次药方就买样糖,都换着来。”
“那还是少换几样糖吧。”
……
在楚漻神游过程中,马车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停下。
停下的瞬间顿感很强,也让楚漻清醒点,他这外面的动静,意识到这约莫是到了个村上。
燕弃拴好马,卸下素舆,撩了帘子对楚漻说:“我们在这儿歇晚。”
他抱着楚漻下来,又道:“这儿有间谛听。”
那就是歇在谛听点待人那儿了。
可能是回忆的调子定得太脱欢,楚漻这会儿静不太下来,他有些好笑的问:“你就不怕遇见的是反叛党?”
他一直不理解燕弃为什么对他和谛听有近乎盲从的信任,偏偏哪怕这般,这人却不入凌云阁。
也不知是把凌云阁当作了什么神龛上的仙人像——只可远观而不可进。
燕弃也应了声,语气还挺坚定,“嗯,不怕,也不会的。”
“这么确定,你为什么不入我凌云阁?”楚漻挑眉,多少真带了些不解,“是觉得凌云阁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尽管说,只要不过我都可以答应。”
燕弃没忍住笑出声,问道,“楚阁主原来这么不死心啊,怎么,就当真想拉我入伙?”
楚漻点点头,勾唇浅笑,跟人扯:“你武功强,人也有趣,为什么不邀你入阁。”
“原来楚阁主用人要求是这样,不知道我把这消息卖给谛听值多少?”燕弃看着不远处的谛听点,把话岔到条更不着调的路上。
也是闲出疯了。
楚漻还配合的“嗯”声沉思,手指逐一敲在扶手上:“值入阁。”
“楚阁主。”燕弃轻叹的唤了他一声,颇有几分无奈。
楚漻打住,没有四次自取屈辱的继续邀人,而是换了种说法:“等到了凌云阁,阁内奇珍异宝任君挑选。”
燕弃这次没有推脱,要彻底解了楚漻中的毒,有几味药得到凌云阁找。
此处的谛听点都不像个江湖据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土墙瓦楞,屋外用土篱笆围出片院子,篱笆搁了视线,瞧不清里面有几间房,不过也不外乎一间主屋和一间庖厨带柴房的配置;篱笆中央嵌了扇茅草顶的双扇门,门檐下挂了条寸把宽、沧桑历尽的破布条,又脏又黑还干蹦蹦的,凑近了看,才能勉强看出布条上隐隐绰绰的朱红纹路。
这据点一般人真找不着。
楚漻瞥了眼风干的布条,眯了眯眼,他不记得曾经是否让这种据点也挂上谛听纹了,按道理,他不应该让手下人做这种事——这是个几乎没用的谛听点,挂上谛听兽纹纯属是引火上身。
谛听网点数量多分布广,分类型的话大致有三类:一,明晃晃挂出谛听兽纹标的大小型商娱场所和驿站点,譬如 的“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凌云阁的消息铺;二,只有内部人和少数行头深的江湖客知道的暗点,就跟他见王子良的布料铺一样,要信物联系;三,就是这种散在大众里的。
第三种据点的负责人很多就是普通农夫、农妇,有的人一辈子也收不到什么称得上“消息”的事;少数负责人是些受惠于凌云阁退隐的江湖人,情分一场挂个名,也甚少起信息买卖点的作用。
两者都不宜张扬。
所以这第三种据点不会挂东西,这布条——
这思绪还没发散开,就被燕弃截断:“这布上什么都没有,原来是朱砂笔画的驱邪符。”
燕弃看见楚漻看了一会儿柴房那边,就猜到是因为那条似而非的布惹的。
楚漻无意识皱眉,这种据点就算是他也只清楚小部分,这儿的责人大概率就是前者,是他也不清楚的部分,那燕弃又是从何得知这儿是个谛听点的?
看文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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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