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端午

楚漻一觉醒来,还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不真切感,感觉魂还飘着。

“醒了?倒是正巧。”

燕弃端着盆热水推门进来,就看见楚漻靠着墙怔神。

楚漻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下意识顺着声响看去:燕弃依旧还是昨天那身装扮,面上表情也如常,反正如何看都不像昨晚那个耍酒疯的酒鬼。

他视线慢慢下移,就看见那块龙衔尾坠子的红穗明晃晃的晃在燕弃墨色的衣摆前,挺招眼。

再抬眼,对上燕弃带笑的眼睛,也就知道昨晚的事没人忘,只是都掩下了。

帮楚漻洗漱完,燕弃推着楚漻出门。

刚出门,楚漻便看到留他们过夜的婆婆坐在灶边空地上忙活包东西,手里几片包的绿长叶子很快由长变短。

楚漻反手碰了碰燕弃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推过去。

“阿婆,我们昨晚没吵到您孙子吧?”楚漻对着老妇问。

他周身气度本就温和,弯眉含笑中,礼貌的寒暄都显得真情实意了几分。

阿婆手里缠绕的动作快了些,笑容揉在岁月的痕迹里没有消减,反而更加分明:“没那吵不吵的,他睡着了下雨打雷也打不醒。”

阿婆抬头看着他们,感到什么,不是很赞同的皱了下眉,“啊呦,你们就要走啊?”

像他们这样的江湖客,留宿农家讲究的便是不麻烦人和知趣,许你留宿一晚是主家人善。

当是本本分分、早早离去。

看阿婆昨晚对他们上门询问的熟练,应当已经给不少行客借宿,对他们这来也无踪去也匆匆的行事当见怪不怪。无论怎样,至少不会像这般,语气姿态都透着责怪的意味。

或者说责备更合适。

就像责备家里好不容易回来团圆过节、节还没翻页就急急要走的不懂事小辈,老式的说教里满是对自家小孩怜爱。

离近了,楚漻才看见阿婆面前的木盆里是泡发沥好的黍米,脚边的筲箕里放着三四个包好的角黍。

这阵仗,也只有端午了。

没等楚漻说什么,阿婆拿着乘黍米的竹片在木盆边缘磕了磕,再拿芦苇叶时瞪了他一眼,“你们内些娃娃哦,天天念着什么江湖,好像自己是没得根的浮草,节不念家不着。我就不喜欢你们这些娃娃,伤了就好好呆家养着,做什么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阿婆絮絮叨叨念了许多,就差拎着二人的耳朵好好说道说道。

阿婆说了这么多,他们也不能拂了这番好意,节日么,还是要过的。

“阿婆,能让我们包几个吗?”楚漻两眉下压了几分,色泽浅淡、带着病气的唇勾起笑,很是符合老一辈心中乖乖巧巧听话的小辈模样。

更别说他还身体不好,可以说在阿婆阿公面前示弱逃唠叨无往不利。

这不,一句话就把阿婆哄得眉开眼笑的,把木盆往楚漻面前挪了挪,起身把自己坐的木凳换了个边,摁着燕弃坐下,站着拿了两片芦苇叶给两人示范。

“这才是过节嘛。”阿婆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两个不太熟练的包角黍,探头敲了眼半掩的屋里,边走边说:“你们包着,我去喊我小孙也起来包个。”

角黍这东西楚漻吃过不少,自己上手包倒是头一遭,年少时轮不到他自己动手,后来则是没机会。

刚刚看着阿婆极轻巧就包好了个,让人产生了包这东西十分简单的错觉,不就拿两片叶子绕绕,都是拿剑挽花的侠客,绕个叶子当也不难。

等自己上手才发现,这还是需要点天赋的。

楚漻绕了不下四五道,才勉勉强强弄出个不漏的,还是个干巴巴丑了吧唧的,但是楚漻自己还挺满意,他不是个苛求完满的人——都成功包好了一个,那离包个好看点的也不远了。

他把自己的成果放到筲箕里,又抽了两片芦苇叶,问燕弃:“以前过节吗?”

“不……”燕弃绑蔺草的动作一滞,想起什么,蓦的一笑,“倒是,过过一次。”

楚漻挑眉,倒是没有料到这个回答,他往绕成漏斗状的芦苇叶里加米,抽空看了燕弃一眼,示意他要是不介意的话讲讲。

燕弃利落的给绑牢的蔺草打了个结,放下这个角黍后半晌没个动作,静默了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点轻,越过两人相隔的距离传来有些飘无,“楚阁主听过归雁双刀吗?”

“十几年前大名鼎鼎的血雁,谁没听过。”楚漻垂眸轻笑,念了当时江湖上对那名动一时的血雁的评称:“刀出必两命,刀回血雁归。”

“对,血雁。”燕弃截了楚漻手里绑了三遍蔺草还是松散的半成品,手里几下绑好,颇为揶揄道:“不过她自己并不认可这个名字,还老是因为谷里有人喊了她血雁跟人打架。”

他将这个角黍轻抛到筲箕里,眉目间带上几分回忆的温脉,“她说,她叫燕双。”

那天,是个中秋。

燕弃还是壬十七。

他刚出任务回来,任务完成了,只是受了点伤——左肩中了箭,不过这伤对他来说并不打紧,取箭止了血就赶回了隐谷。

他才踏进自己的院门,就看见燕双坐在自己院里喝酒。

燕双半倚在石桌上,对刚进门的壬十七举杯:“来一杯?”

自他四年选进中青,燕双就时不时来找他,都没什么正事,就想今天这样,不是找他喝酒就是想带他出去喝酒。

想着,他目不斜视的往里走,刚越过燕双,就被堵了。

燕双对壬十七这不搭理人直接走的行为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个流程——小屁孩一个,现在搭不搭理她,结果都一样——都得陪得她高兴,喝高兴。

想着,她拎着酒壶,一边晃悠过去截人,一边对着壶嘴喝光了剩下的酒,她笑眯眯的晃着没了响的壶,“既然小十七不爱米酿,那我们就出去喝别的。”

她一把揽上燕弃的肩,用巧劲推着人往外走。

燕双使的劲不小,不然带不动壬十七跟着自己走,只是巧的很,揽着他的手避开了他肩上有伤的地方。

壬十七不太理解她又发什么疯。

或许是中了蛊,但照这几年的经验,要想燕双消停,不如合她意跟她走。反正最后决定无趣算了的还是她,不过如果他要是硬要拒绝,最后被烦的还是他。

所以他没顿下多久,便跟着燕双出了门。

燕双这回倒没拉他到外面市集上去,反而领着人到了自己住的宅子。

她把自己刚刚拎着的酒壶随便扔在院子里,急吼吼的进门去找什么,进去前还不忘回头盯人走没走,“小十七等姐会儿,姐找个东西。”

壬十七看着燕双进门,走到边捡起那被燕双丢下的酒壶,顺手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自己也坐下慢慢等她出来。

没让他等多久,燕双就出来了,她对壬十七狡黠的眨眨眼,把一小串钥匙抛到空中又接住,“姐今天就带你逛逛我的金库。”

她拉着壬十七到侧房,进去蹲地上用钥匙开锁打开,自己矮身往下走,带着壬十七进了地窖。

壬十七脚刚落地,燕双就把地窖的灯都点上了,昏黄的烛火照着整个地窖的景象——大大小小的土陶瓷坛子按大小摞好,坛子上用红布封口;梯口旁一侧放了个木架,上面放着些雕花绘兽的白瓷小坛。

燕双刚打开地窖门时,他就闻到了股酒味,果不其然,这就是个酒窖。

燕双随手拎起坛,开了封布,手扣进坛口,伸直举高往下倒出如柱的酒水,那酒大半进了她嘴里,小半则顺着她绷直的颈线漫延而下,濡湿了衣襟领口。

“好酒!”她长叹一声,神态满足,就着手背粗略擦去下巴上的酒,把手里还剩大半的酒坛抛给壬十七,自己又开了坛白的。

壬十七接下酒坛,瞧着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要是在仔细看两眼,就能看见他唇角比方才平了几分,是种放松的姿态。

他就地坐下来,晃着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看着燕双边喝边搬酒放地上,然后拍拍手坐到他对面。

等壬十七喝完手里这坛,燕双已经喝空了三四坛,大大小小的空酒坛倒在地上,她笑着对他又开了坛,“十七,来——”

没等壬十七再开坛新的和她碰个,她就软下手:酒坛抵在地上,手肘搭在平放的膝上,又问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她偏头看着壬十七,然后猛地撑地而起,步子晃荡的朝着酒架走,到跟前撑着架子蹲下来,翻箱倒柜找出个酒壶——还是个镶玛瑙的银制酒壶,瞧着可华贵,也不知是她那次任务从人宴会上顺来的。

又翻出两个酒杯,燕双才心满意足的回来,左手拿壶右手拿杯,一错不错的盯着壬十七,一副我没忘刚刚问的问题你还没答的样子。

“不知。”壬十七拿过燕双手里的酒壶,开了坛新酒倒满,再示意她把酒杯给过来,还很配合的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不知道别人喝醉了该如何对待,不过是燕双醉了的话,只要用点耐心顺她话就好,哪怕是这样把话还回去。

壬十七很多时候觉得燕双并不是想撒什么酒疯,只是借酒作由头,拉他费时闲谈,甚至很多时候,这些闲谈让他有种快落网的危机感。

等他再凝神再去感知,又会生出是自己的错觉,次数一多,也就意识不到些什么了。

以至他已经习惯,还兀自摸索出套法子来治燕双,别说话,倒酒。

他接过燕双递来的杯子满上,再递了回去。

燕双爽朗一笑,仰头喝尽杯中酒,双手把空杯子高举过头顶,敬天:“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①

“碰——”

她猛的把酒杯摔在地上,杯子瞬间四分五裂,她看着杯子碎片叹谓,“八月十五,中秋啊。”

昏黄的烛焰打在燕双的右脸,低垂的眼睫下打出小片阴影,模糊了她有些高的颧骨,左半边脸掩在暗里,让她多了分不清不楚的柔美。

与壬十七映象里的每一种样子都不同。

燕双样貌并不符合大众里的美,顶多是周正:颧骨微高、眉浓、唇厚,头发束马尾腰间配双刀,反倒是说不出的英气,更别说她日常行事豪爽。

这会儿,却瞧着像块多了裂痕的琉璃酒盏。

壬十七放了酒壶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等她又坐下,轻轻勾了下嘴角,再开了坛酒喊她,“燕双。”

“我只再陪你一坛。”说完,他一手撑地,整个人后倾仰面,照着燕双最初那倒酒的架势喝起来。

再后面的记忆就只剩下暖黄、浑黑的色块和燕双时近时远的声音。

“十七,做我弟弟呗……喊我声阿姐,姐在江湖上仗你!”

“中秋,古来书生说的团圆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姐也不爱过……我们也过过了。”

“十七,再陪姐喝坛!”

“十七,喊我声阿姐,跟阿姐姓燕怎么样?”

壬十七枕着胳膊趟地上,侧头,看见燕双抱着酒坛闭眼睡上了。

他们都醉了。

记忆经过水月洗礼,一些洗的褪色模糊不清,一些洗去铅尘,惹眼得很。

“燕双的酒很好喝,她那一窖都是上好的酒。”燕弃手里卷芦苇叶的动作停了瞬,舌尖抵着下上颚,有些怀念。

楚漻盯着手里的角黍,仔仔细细打好结,方才抬头去看燕弃:看到他无意识舔了舔唇,楚漻就意会到这人讲故事给自己讲馋了,酒瘾犯了。

也不知故事里那个冷冷淡淡的人怎么就变成了个酒鬼。

楚漻好笑的收手,不再为难自己和折腾东西,靠着素舆扶手,看着燕弃包角黍。

别说,没有他拖后腿式帮忙,燕弃包得极快,没多久就把剩下的黍米包完了。

楚漻挑眉,有些好奇地问他,“你以前做过这些?”

燕弃把桌上剩下的芦苇叶和蔺草收到木盆里,端着地上的筲箕上来,摇摇头说:“没,也是第一次。”

他舀了瓢水放在楚漻面前,思考了会儿又道:“可能是小时候暗器练得多,手就灵活了点。”

楚漻洗了手,对他的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倒也没什么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厉害的幼稚想法,本来也是突然起的念头问问。

等燕弃自己也洗了手、倒掉水,阿婆才牵着她孙子出来。

阿婆让孙子自己坐在板凳上,有些意外他们把角黍都包好了,然后说什么都要留他们吃完午饭,在他们走的时候还塞了四五个刚刚煮好的角黍给他们。

楚漻没拒绝阿婆,柔声轻语的谢过,又说了几句讨喜的吉利话,让燕弃拿着放到了马车上。

他才起的时候,让燕弃放了吊钱在褥子里,这会儿既然也推不掉,倒不如干脆接下。

①“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引自苏轼的《阳关曲·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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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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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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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
连载中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