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缘启

楚漻有好几晌没反应过来燕弃的话,这番话里的感情浓烈又突兀,已经超出他心里给他们的关系划的那条线。

他回想了很久。

才终于想起来,燕弃口中说的人,那个他第一次见到的隐谷蛊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

十二年前的楚漻才十九,正是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天天做英雄梦的时候。

楚漻,字济舟。

漻者,水之至深而清,则可济舟也。

江湖客很少有舞文弄墨取个表字的,楚漻之所以这么雅致是因为有个书香门第的母亲,或许是血脉传承,楚漻性子带着些文人的浪漫,准确来说是股不知哪儿来的自命不凡。

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只要自己想做。

所以那个时候的楚漻说话是想到到了便说,不会像如今这般顾全大局。

他也忘记当时为什么会到支祁山,只记得自己似乎是有正事抄了条近道,路过那儿。

十二年前,支祁山。

楚漻穿了身白绸广袖交领,外罩青纱外衫,腰佩剑,正晃晃悠悠走在山路上。

支祁山坡不陡,他爬起来十分轻松,所以走得更悠闲,没有半分正在处理事情的急迫。

天公也作美,是个云层厚重却不闷人的凉爽阴天。

一个身负内力的江湖客,一座小山爬了两个小时才到半山腰的一处空地。

大概老天都看不过去他这么不分轻重缓急的游玩,要弄出点麻烦给他。

在他走到空地边挨近树林的时候,树上掉下团黑影和一道雪白的光。

是人和剑。

有人伏在树上想杀他。

根本不用反应。

楚漻下意识往旁撤半步躲开劈下的剑,一肘落在来人胸口,反手拧住人的手腕,抬掌将剑打出半丈,他的剑没出鞘,顺势朝那被他放倒在地上的人的头颈逼压去。

但剑刚刚出去就停了,与那人颈侧隔了一指宽。

楚漻看着眼前的人皱了皱眉。

这人穿了件黑色葛布短衣,衣服沾着许多尘土,显得偏灰带黄,裤脚尽是泥水干掉的痕迹,腹部衣服豁开条长口,还看得到里衣上鲜红的血色。

比这一身狼狈的模样更让人惊诧的是:这个从天劈来一剑、势取楚漻性命的人看着最多不过十二三岁。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确身手上成狠绝,这特征结合起来——

是隐谷的人,还是正在练的蛊士。

楚漻嘴角弧度拉直了些许,他先收回了剑,脑子里想的不是”隐谷拿这么小的孩子来练死士,惨无人道“,竟是“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隐谷的蛊士”。

他那瞬间的想法是:原来江湖上隐谷养出来令人爱恨不得的死士是这样的。

看着就跟普通人家的小孩别无二致,同样的年幼弱小,甚至因为以身试蛊毒的缘故更加瘦弱;看着也如此的不同,哪怕是被他执剑逼压,这小孩儿也是一脸平静,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带着对生死平静到麻木的态度。

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小孩子的眼睛都圆大黝黑,以得衬出小孩儿的天真烂漫,可这双眼睛不是,这双眸子像吞噬日光的黑穴,黑沉沉的,瞧着不纯真,反而有几分渗人。

“你……”楚漻收回剑,刚开口出声,方才搁他面前一动不动的人就跃起身、五指成爪朝他袭来。

那小孩儿的动作又凶又快,怎么看都是杀心未泯。

无法,楚漻只得擒住袭来的手往人身后一别,把人结结实实压在地上。

“我没有恶意,方才也是你先动的手不是?”楚漻很轻的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我就一个过路的,要不是你从树上唰一下跳了下来,我都不知道有人在的。”

小孩被楚漻擒制得很厉害,动不了,他便侧头过来,看着他,不知道是在审视楚漻这句话可不可信还是在想怎么再动手。

楚漻继续动摇人的军心:“我真的不会伤害你,你别动我就放手。”

“还马上离开,保证不在你视线里多待,成吗?”他勾着嘴角,跟人商量。

看着人还是不说话,他又道:“你再来,结果也是一样。”

这个小孩的招快狠准,如果等他长大点是个麻烦的角色,现在么,不是楚漻自负,而是的确他不可能打过他。

楚漻也不想和这小孩打,他是个崇尚和气生财的人。

于是他继续说:“我看你的伤害挺严重,这样,我这还有瓶伤药和一点干粮,我放开你,你也别杀我了,我就把这些放地上留给你怎么样?”

看着楚漻的小孩这时终于有些动作,他眼睛慢慢从楚漻脸上往下,最后停在楚漻腰架在他身上辅助压人的剑上。

楚漻明白了,换动作把剑抽出来,一手抛到一边,他又笑了下,手上的力气放小,“这下行了吧。”

他缓缓卸下擒人的劲儿,看着小孩的反应动作后退。

这下很顺利,没有任何突发情况,楚漻很快退到五六步外,然后从衣襟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又在腰间掏出个白瓷瓶,一并弯腰放在了地上。

他人却没有和之前说的不多待,而是懒懒散散站着,好整以暇的看着不远处的小孩,由于嫌累,他曲着条腿站着,整个人视觉上瞧上重心便有些斜。

楚漻微微低着头,脸上的笑意敛上几分,少了几分散漫,多了些明亮的意气。

少年啊,意气风发且恣意妄为,可以做到所以自己想做之事。

“我知道,死亡对你们来说就跟人要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楚漻以一种平缓匀速的语气继续说:“你们不在意别人的命,当然,你们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活着,只是本能机械的完成那些人给你们都任务。隐谷高层让你们像养蛊一样自相残杀,所以你们情感淡薄。即使在这个过程中活下来成为蛊士,或者成为隐谷的招牌,你们也和外界格格不入,不对,是在隐谷内部你们也离群索居,永远戒备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因为不确定靠近的人会不会下一刻为了什么来杀你,也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下一个你需要杀掉的人。”楚漻看着依然没什么表情的小孩,没有再刻意绷着庄重的神情,眉眼和嘴角都微弯,面部都揉着柔和,“所以你们活着没有意义,有的也只是扭曲的、充满血腥的夺权斗狠。可是这不是意义。人活着么,要想活得有个人样,总得失心疯般执着点什么,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他顿了下,突然想到什么,笑出声,“你可能在想你不需要什么意义,你可能还想对着我冷笑一声说‘我不还活着’。这就是意义。”

“你还活着,就是意义。所以,为了活着去活吧,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强。这就是最完美的生存意义。”

林间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起楚漻的尾音,将意义两字送到了林子深处。

说完,楚漻就站直,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开。

他背对着那个孩子,语调都浸着笑起来的颤音,“活着吧,未来的江湖英雄,我们日后见。”

楚漻走着,很快走入不远处的白色的芦苇地里,身影由一长条变成了半截,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芦苇雪里。

楚漻已经走了很久了。

因为天色已经从白亮过渡到昏暗,视野都变窄模糊。

那个和他过了两招的小孩这时才晃晃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向楚漻放东西的地方过去。

他走得很慢,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左腿每次抬步都不高,几乎是拖在地上的。

到了地方,那白色的瓷瓶落在油纸旁的黄草上,显眼得很。

现在,燕弃还不叫燕弃,也还不是壬十七,这个时候,他叫一零九。

一零九捡起瓶子打开放在鼻尖闻了下,大概确定了药的成分,卸力坐在地上,扯开和腹部伤口黏在一起的里衣,不要钱的往伤口上倒着瓷瓶里的药粉。

把瓶里的药粉倒光也才把伤口撒了个七七八八,他撕下一个袖子粗略的给腹上围了几圈。

等他坐着把油纸里包着的半个面饼吃完,天色已经又暗了几个度。

一零九找到被楚漻丢出去的剑,又把自己那把全是豁口的剑捡回来、握着挖了个有些深的坑。

他把油纸撕碎铺在最底,然后把瓷瓶摔在石头上,铲着碎瓷片丢了进去,楚漻那剑的鞘也被砸弯放进去,然后他把坑填上土踏实,末了还捡了几把砂石撒了上去。

一零九低头检查这块填好的地方,觉得没有任何破绽便提着楚漻那把没了鞘的剑走了,朝着楚漻离开的反方向,也就是进林子的方向。

他走得目不斜视,伤了的左脚都不能拉慢他的速度,几息间就进了树林。

在他跳下的那棵树周围,灰白的沙砾地上躺着一道本来没有的红色。

刚刚一零九还路过了这里。

天边还剩下一线亮光,林子里冒出个黑色的人影,人影走到林边一棵树下,绕着树弯腰找这什么。

这折回来的人正是一零九,他不仅折回来了,还到刚刚晃眼间看到抹红色的地方兜圈找着。

其实,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头来这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抹红就像自己眼睛在昏暗里出现的错觉。

在找了两圈什么都没看到后,一零九在心里告诉自己再找最后一圈,找完就走。

这一圈他找得更广了,距那棵树有好些距离,然后,他看到暗色的地上有块白色的环状的东西,带着他看见的错觉似的那抹红。

捡起来握在手里,他知道了这是块凹凸不平雕着纹样的玉环。

一零九握着玉环,原地站到左腿发麻才踉踉跄跄地走开,边走边把玉环塞近衣襟,隔着衣服,用手捂着。

过去种种已然同风去,余下的是十二年后这个农家房里的两人。

楚漻刚张口,就忍不住的咳起来,为了不吵醒隔壁的主家,他捂着嘴闷咳着,苍白的面因为呼吸不畅而泛红,瞧着倒精神了不少。

在他刚咳起来,燕弃就起身扶着他半躺在床头,自己站在房里看了圈,拎着那把木椅过来,隔了些距离坐在楚漻斜前方。

咳了半刻钟,楚漻才有要停下来的架势,他摸着手里玉环:这几个月他见过这坠子很多次,每次见不是被燕弃拿在手上就是绕在他剑鞘上。

所以他很熟悉这块玉饰的样式,很普通的龙衔尾,硬要说特别点的,也就玉的质地上成,但也绝对称不上极品,不是什么极贵重的物件。

他摸着玉环上刻出的龙鳞,对这玉坠子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又是什么时候不见可谓是毫无头绪。

不过,旧物,他不记得来去;昔人,倒是记忆犹新。

楚漻轻晒,“是你啊。”

他看着眼前的人,不由自主的把人同记忆里那个小孩列在一起比较。

如果不是燕弃自己说,他是不会把这两者联系起来的,差距太大了。

甚至可以说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不单单是一个人从小长大的成长不同,而是更深刻本质的东西改变了,就像沙漠里突然有了一口甘泉,然后出现绿洲、沙漠变森林的过程,沙漠不再是沙漠,而是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燕弃小时候的眼睛很圆,也很黑;那时他形体瘦削,薄薄一层皮肉裹着棱角凌厉的骨头,是个有理智的饥民。现在,他眼线拉长、微上挑,长着双很典型的瑞凤眼;身形也变结实了,不再因为太瘦,颧骨突出而显得过于锐利,长厚的血肉为他度了层平和的壳子。

楚漻瞧着燕弃一错不错的眼睛,突然就不想再去对比,他想,燕弃有活着,也有活得很好。

在活着这点上,燕弃做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出色。

人生有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楚漻自觉他和燕弃这番相遇、相逢、相识够得本,称得上个他乡遇故知。

对待故知,人们的行为总是会不自觉亲近起来,楚漻朝燕弃招下手,点点床边自己跟前的地方,说到:“过来点。”

看着燕弃挪着椅子过来,楚漻勾着玉环的挂绳转了圈,直起身把玉递回去。

“既然被你找到了,那就是你的。”他把玉塞回燕弃手里,“收好。”

燕弃没有拒绝楚漻的动作,垂眸那拿着玉,神态有了平时的神采,“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才肯活着?”

他顿了下,朝楚漻摆了个露出八颗牙的笑,“你要归阿剑吗?”

说完,燕弃就皱起眉。

归阿剑是燕弃身上最名贵的东西,但归阿杀孽太重,损主,于别人,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他也不愿把这么凶的东西给楚漻,他想给他更好更珍贵的,只有珍贵又美好的东西才诱惑人活着。

可是,他没有别的了。

如果燕弃没醉,他会联想到几天前楚漻那第四次无终的邀请,拿此来试试,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加入凌云阁珍贵过归阿,但能让楚漻执着四次的事,应该有它独特的地方?

可惜没有如果。

于是他只能在醉意里继续搜罗自己还有什么重要的物件,一时沉寂。

环境幽暗静谧,普通人几乎看不见什么,对习武之人则算不了什么。

楚漻可以看见燕弃的眼睛,看见他半隐在暗处的身形轮廓。

楚漻牵了下唇,只微不可见的扬了唇角。

他有瞬间失去呼吸,脊背绷直,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盘踞在心间,平时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的一张嘴半句话都说不出。

人在被人寄托上深厚情感后就是这样,因为行差踏错一步,扯下的不止自己,还有那些把重要念想存寄在他这儿的人。

不过,楚漻是不喜欢帮人存寄念想寄托的人,所以得让燕弃把这情感自己拿回去。

这第一步,得让燕弃把对自己的看法放下来,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神,有卑劣的算计和侥幸。但人一旦认定的事,是很难被更改的。

他心想:这可比科举高中状元难。

楚漻摸不清当初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在燕弃那的性质——反正不是自诩吃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长的年长者倚老卖老的经验相授,也不是有权有势之人对乞儿的怜悯施舍。

而是类似约定、契约一类的,有信物,有过去的约定内容和未来的相见许诺,是条件完整的条约书。

但这是不平等相称的。

一块掉的人都不记得的玉——无选择的被动接受收下——即使天时地利下被赋予了基于当时情景的特殊意义,也不能就此把一堆高大上的高冠扣在这块玉上。

现在燕弃却因为这块占尽便宜的玉环,把楚漻放在了高位上,拿着完全超出玉本身价值的珍视来和他谈一场劣势的谈判。

让他主动的选择自己身上仅拥有的东西,正式的复刻一遍当初那什么都缺的以物换事。

楚漻想,他欠他一个道歉,还欠他一个解释,就先从这开始吧。

捋顺思路,楚漻叹了口气,含了几分无奈道:“聊聊吧。”

“燕弃,我不要你什么。我不用任何东西就会活着,而且是尽我所能的活着。”楚漻看着燕弃,终于勾起唇角露出抹浅笑,“信我吗?”

燕弃:“信。”

楚漻绷着的脊背放松下来,靠在床头半眯着眼睛,“燕弃,今天这次我不该什么都不跟你说,即使对你完全没有危险,我也不应该让你处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绑着你入局。”

“我跟你道歉。”他掀开眼,很是郑重。

燕弃没看楚漻的眼睛,在他抬起眼的那会儿就垂下眼翻来覆去的转玉。

他不接受这个道歉。

更不觉得这个道歉有什么必要。

楚漻错了。

但他也并未反驳什么,只是沉默的听楚漻就着自己的想法给他解释为什么他最开始会不告诉自己他的打算;听楚漻说他很开心看到自己活着,但是希望不要把他放得太高,希望自己是为自己活而不是为了别人,这不正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漻的本就放得很缓很轻的声音渐渐就没有了。

燕弃抬眼去看,发现楚漻睡着了。

楚漻身体本来也还没恢复,又半夜被他惊起,能撑着精神跟他聊这么久已经很是勉强,后面聊得太放松,楚漻也就犯了瞌睡,这会儿是彻底睡过去了。

说不清他是不是专门等人睡过去的。

燕弃听着楚漻平稳的呼吸,好一会儿才起来,帮楚漻躺下盖好被子。

他弯腰瞧着楚漻,伸手把一缕粘在他脸边的头发撩开。收手的时候,他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手停在空中欲下不上,最后又原路收回。

然后他回身,背靠床沿坐在地上,一手搭在支起的腿膝盖上,一手解了挂在腰间的酒囊,只剩点底的酒在燕弃的晃荡下响个不停。

燕弃酒已经醒了,在楚漻对他说“聊聊”的时候就醒了。习武之人本来也醉不了多久,清醒的时候还能克制着不用内力化解饮下去的酒,彻底醉了就没这个意识了。对燕弃来说,每次大醉一场,能醉上的时间,从意识开始模糊算起,到完全酒醒,最长能有一个半时辰——得是绝好绝烈的好酒。

他坐在地上,盯着屋里昏暗的角落发怔,手里不断地轻晃着酒囊,却不打开喝,酒水晃荡,碰到囊壁发出细微又清明的声响。

按常理,燕弃这时已经完完全全酒醒了,可他却又觉得,他酒还没醒,不然怎么会一点儿笑都扯不出来呢。

从他叫燕弃开始,他就在笑了,无时无刻。醉了不管,哪有清醒了,还会笑不出的道理。

所以他还是醉着罢。

也挺好,挺好。

一缕白亮日光不知什么时候照进燕弃眼中,他缓缓眨了下眼,回过神,视线里屋内也被窗外透过来的光照亮了三分之一。

他知道,天亮了。

看文愉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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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缘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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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
连载中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