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亮色散在乳白厚重的雾气里,透着些灰蒙蒙的感觉。
不知何起的风吹开了层轻纱雾,视野里多了条泥土路的轮廓,隐隐绰绰的树叶枝干鬼魅般点缀在半空。
“哒哒哒……”
目及所达最远处,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等声音听着像在耳边响起时,一辆四方拱顶两驱马车从雾气里冲出,浓雾被马车撇在后面,天光似乎都明朗了些。
可以看见车前架马的人身着束袖玄衣,腰上挂剑。
车身紫红带黑,是上好的紫檀木。车檐四角、窗棂旁侧分别镶嵌着铜质如意云纹和回字纹,车帷上谛听兽纹张牙舞爪依风鼓动。
泥土路渐渐变宽,雾气湮没,繁茂的枝桠两侧相呼,形成半封闭的穹顶,周遭静寂清幽,只闻风动的声音。
燕弃环视了一圈,控着缰绳停下马。
他盯着两侧的树荫,左手搭在剑鞘上,问得很和气:“各位跟了一路,不出来吗?”
话落,一阵风吹起重叠的绿叶,荡起两道起伏的浪层,除此,再无别的声响。
燕弃还维持着驾车的坐姿,右手已然握紧了剑柄,整个人蓄势待发。
打破平静的是一支暗箭,不知从何而来,直直朝燕弃射来。
燕弃出鞘挡箭、翻身落地,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是瞬间便完成。
一支约莫十五人的黑衣蒙面刺客紧跟着亮相,看架势,应当是群家豢的死士。
或许是家养的缘故,这些人没有将马车围起来,反而扎堆朝燕弃来,过招倒是招招奔着夺命去的,不过战略有些脑子空无一物的美感。
或者说,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别有用心。
树丫下刀剑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金属击打的声音一声声挑快人的心跳。
过招激起的尘土刚升起,又被一具倒地的躯体压下,只在躺瓷实了的人身体外描下个浅边,模糊了血渗进土层暗下的踪迹。
对付这点武功中下的人,燕弃不说是探囊取物,游刃有余还是可称的,可不知是因为树下太阴凉还是因为别的,随着打斗时间的延长,一股无端的焦灼萦绕在他心间。
眼见他挥出的招式越来越狠厉,速战速决的态度渐明。
自古预感好的不灵坏的灵。
就在燕弃将人杀得只剩下两三人时,两侧又出现了和地上躺着的装束一致的人,他们从马车后方以扇形半包围前进,不同的是上一批的人手里拿着的是剑,而这些人手里端着的是弩。
万箭齐发是多壮观燕弃想象不到,但数十近百支箭一起射来是会割风的,破空的声响给人怎么都躲不过的感觉。
他们要试的、要杀的从来不是燕弃,他们的目的一直都是马车内的楚漻。
没有半分犹豫,燕弃放弃挡面前迎来的刀,回身朝马车跑。
没有阻挡的刀刃落在燕弃的后背,外袍被划出六寸长的口子,他人在下一瞬闪到马车三四步外。
“哐当”
是玄铁相撞落下的声音,还伴随着细小的机括齿轮转动的动静。
危险像即将炸开的火药的引线,本能在第一时间占了上风,燕弃蹬上车轼接力后撤。
马车四周打出的钢针和袖箭四散,半空看去像朵盛开的花。
先前那些死士射出的弩箭一些扎进车身,一些反折了回去,总之没有一支进了马车内。
反观是那群死士,被针箭花放倒一片,剩下站着的互相对视一眼后咬了牙中藏的毒药。
燕弃躲开得及时,没有沾上“花刺”,但躲的劲过了,把自己扑在了地上。
他仰躺在地上,咽下口中带腥气的唾液,牵唇无声笑了起来。
他早该猜到的。
早该猜到楚漻特意从谛听那讨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普通玩意,早该猜到这辆马车就是大名鼎鼎的“死囚车”——按下开关,马车内六面会落下一指厚的玄铁,内部空间便处于完全封闭状态,同时,车檐处还会无差别射出在高浓度麻沸散中浸满三日的钢针、袖箭。
在“死囚车”里,没有活人会死。
方才乒乒乓乓热闹无比的林间现在消寂下来,一些声音就冒了出来。
敲击铁器的声音锐中带闷,节奏还很规律,敲一下停顿一下,然后连敲三下。
这是访客敲主家门的敲法,声源在马车里面。
燕弃盯着马车,等敲击声过了四轮才起身走过去。
等他走到马车前,敲击声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楚漻被玄铁捂得发闷的声音:“车尾底板下有个暗格,敲两下打开后里面有个带环的铁索,劳驾,帮我拉一下”
燕弃依言走到车尾,弯腰伸手去探,很快就摸到一处微凹进去的地方。
“咳咳,找到了吗?”马车内传出楚漻带着咳嗽的声音。
燕弃垂下眼,没回答,只是很快地敲了暗格拉下铁索。
随着铁索被拉下,车内瞬间响起齿轮轧碾的动静,这些玄铁收回去倒是没有落下那么快。
楚漻在玄铁升过窗就挑了帘子,先看到的就是燕弃朝外走的背影,他看着燕弃在一堆人里捡剑归鞘,又看着他粗略的验了几个人。
等燕弃回来走进,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才停下。
楚漻一只手挑着帘子,一只手倚在窗柩上,对燕弃弯眉勾唇的笑道,“多谢。”
燕弃只看了一眼,便目光移开落在地上的黑衣人,弯眼笑着,只是话语间有些生涩,“你找谛听借车,是猜到他们会来吗。”
话是疑问句,语气确是陈述句。
这语气让楚漻潜意识里感到有些不对,但一时没准确明白不对在哪个节点,只得暂时放弃深思。
出于和缓气氛的习惯,楚漻轻笑出声,语调很缓地说:“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燕弃脸上罕见的没什么表情,过分深刻鲜明的眉眼让他不带笑时有几分刻薄的无情。
他又将目光转回来,双目凝视着楚漻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楚漻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出来,末了却只是一个“嗯”。
意思答完楚漻,燕弃回到车前,检查了圈马,驾车上了路。
这趟再启程,马车的速度慢了许多,楚漻就着姿势把车帘收了,撑着头瞧道上的风景。
虽然是没有告诉燕弃他已经让谛听把他还活着但是重伤的消息漏了出去,但是本身纸就包不住火,只要他去找了谛听,有心人知道他还活着也是迟早的事。
至于重伤这件事,知情人不用探,不知情人随便找个探子看一眼他脸色就行。
与其被动让人试探,不如自己主动漏出消息,炸炸鱼池,还有意外收获。
安全方面有死囚车,而且试探的人不会太多,也不会太精,绝对破不开这铜墙铁壁。
话说回来,王子良也一定会多少派些人跟着,实在是他估计出错来的人实力不低,他也可以在车里死耗到王子良的人来。
如果他估计没错,这些人奈何不了燕弃半分,他也不担心燕弃的状态;如果估计错了,燕弃多留下帮他挡一会儿,他就赚一会儿。
那些人来也是为了试探自己的情况,不会过多注意燕弃,以他的身手离开轻而易举,楚漻也不担心。
看最后的场面,他猜对了。
来的只是些无名小卒,拿命趟结果:有活着回去复命的说明他楚漻不行了,不仅重伤是真的,凌云阁也快易主了;都死完了就更简单了,说明他楚漻还是那个棘手的泥鳅,凡事还需思量。
楚漻把思路和玄机一条条列出来,没找到燕弃生气的理由。
是的,在静谧的林道间、马车提提踏踏行过中,他悟出来刚刚燕弃的面无表情代表什么情绪了。
可惜分毫没用,不知道缘由的情绪最是乱麻。
从立场到条件,从能力到时机,楚漻把各个逻辑上的理由过了个遍,也没给出个能过的答案。
倒也怨不着楚漻想这么绕都没想出什么名堂,只是他忽略了一件明显且第一次看到燕弃就知道的一件事:燕弃对他的命很看重。
所以楚漻只能根据他自以为满分的推断里得出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结论——他这样计划,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都把燕弃算在了筹码这一方。
拿救命恩人作筹码,确是不太好。
楚漻心里了百八十弯,燕弃这边就简单到粗暴。
他是生气的,气楚漻拿自己作饵,气如果没有死囚车自己有可能护不住人。
可是生气这种情绪最是匆匆。
它骤然出现,出现便声势浩大,转瞬就淹没了燕弃的口鼻,让他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生气也很快就平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长晦深的害怕。
害怕接替生气,不再是窒息的感觉,而是被顶端开了个小口的罩子扣在你头上,空气稀薄,只有紧紧贴着那道口子才能活。
这感觉,就如同围剿那天,燕弃亲眼看着楚漻倒下时一样。
燕弃一路贴着那条开口,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一言不发也面无表情,跟这几个月里楚漻对他的印象没有半点相似。
就好像变了个人。
在傍晚时,才看到户人家。
房子是乡里普通常见的农家土屋,看上去有些年头,一间主屋一间半露天的柴房灶台,屋侧用篱笆围了小块地方喂了两只鸡。
屋子前有张长桌,想来是主人家做给过路人卖茶水的生计。
燕弃停下马车去敲门,问问可不可以借宿一晚。
开门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婆婆,屋里就她和她四岁的孙女,她很热情的迎他们进门,收拾了她儿子的房间给他们。
把楚漻安顿好,看着他睡熟,燕弃悄悄出去了。
乡间小屋里的夜很黑,只有横一尺竖二尺的窗户周边有团柔光,月光透过糊窗纸变得脆弱,在窗边小小的一圈。
农家的房间很小,床靠着带窗的那面墙,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空间里就放了把木椅。
昏暗的光线让屋内的一切都染上几分不可言说的未知,满目的夜色不知藏了些什么。
楚漻正躺在床上,柔光照在他的右半边脸上,不能具体看清脸,只能看见轮廓,朦朦胧胧缠缠绵绵的。
突然,楚漻猛的半起身伸手,在床边黑色中扯了把。
暗处,一个人影被扯出来。
借着巧劲,楚漻把人压制住,手握匕首抵在人影颈侧,眼睛半眯,透着狠厉的杀意。
人影被放倒的位置很巧,刚好在窗下,可以看见那张脸的眉眼——一双楚漻熟悉的眼睛。
是燕弃。
楚漻手上的劲松开,他看着人愣了会儿神,翻手收了匕首。
整个果程中燕弃都十分顺从,任由自己被拉倒。被匕首抵上颈侧也一动不动的,只是睁着眼盯着楚漻,眨次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他看着楚漻,轻声喊道:“楚漻。”
喊完人,他闭了眼,又开口,“我很生气,楚漻,我很生气。可是,我又有什么立场生气呢?”
这句话燕弃的语调变得更轻了,像自说自话。
楚漻皱了下眉,他闻到燕弃身上有酒味,很浓的酒味。
“你醉了。”楚漻放开钳制着燕弃的手。
“你不能死。”燕弃还是仰躺的姿势,那双盯着人的眼睛很黑,里面藏着芜杂的东西,“楚漻,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
说完,他就笑出声来,身体随着笑声抖起来,“忘了,还没跟楚门主摊牌。”
燕弃的笑声越来越小,笑意和笑声一起消散,整个人着魔般,语调前所未有的淡然。
“十二年前,支祁山,你救了我。”
他眉眼是笑的弯着,唇边弧度却是平的,“你给我留了瓶伤药、一袋干粮。”
“你还说,让我话下去,如果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活,就为了活而话,毕竟活着就是最好的。”
这下燕弃的唇角扬起,却是讽刺,“楚漻,你骗了我。“
“活着真的最好吗,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活着?围剿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楚漻,我听你的话活下来了,可你呢,你又是怎么活着的?”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既是不解也是质问。
屋里很静,静得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绵长急促,一道断续无力。
燕弃也不在意楚漻回不回答他,有没有反应。
他醉了。
只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只想剖开外表完美的躯壳,露出内里腐烂流脓的疮,至于是剜下来还是任由它烂下去,那不重要。
燕弃怔怔看着楚漻,脸上又显现出平日里的笑态,他垂眼伸手,递出手里握了许久的剑穗玉环,:“楚漻,当年你掉了它,让我别死。”
“现在我还给你,你能不能也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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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