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津

翌日。

早先下了一场小雨,地表刚马马虎虎均匀湿了层,雨就停了。太阳一露,水汽就腾了八分,湿润润的风带来些凉意,发梢、衣表是凉的,人却是惬意的。

可这些感受都跟楚漻没缘分,等他醒来收拾完,已经是日上三竿。

今天要见的谛听九是个人,燕弃把楚漻送到磨坊,把他交给店里伙计后就单独喊了伙计去了另一边。

磨坊,凌云阁在桦县的暗点,明面上则是一家布料铺。店里光线极好,外堂里全是按面料花色分类摆好的样布和一些款式简单的低廉成衣。

接手的伙计推着楚漻到了内堂的里间,带着笑帮他倒了杯热茶,才客客气气退下。

热气在倒茶过程中弥散开,白釉瓷杯里盛着汪碧透的水磨镜。

楚漻端起瓷杯,重伤后一直泛凉的指尖沾染上温热,还让人挺舒适的。

若他没猜错的话,这应是春分后新采的碧螺春。

虽然之前让燕弃帮着给谛听传过些真假混淆的信,但这还是他这四月来第一次现身联系谛听,也不知阁内情况究竟如何,外界的内乱传闻故事说得浮夸了些,但局势应当也不乐观。

楚漻笑着把茶一饮而尽。

阁里可是出了个和“鸢尾袖”里应外合的英雄,还有那帮陈旧的元老派在,他这个阁主中蛊消失这么久,怎么说阁内都不会安然无事。

就在楚漻游神中,一个人掀开门帘进来,这人一进屋,立马在楚漻面前抱拳跪地。

“谛听九——王子良,见过阁主。”王子良眼眶泛红,眼中却并不湿润,想来是在进来前已经平静过心情。

谛听九长着副很普通的面相,粗眉糙面,眉间微深的川字纹给他添了分忧虑生活的愁苦,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散落在民间的谛听网点的执权人,反而更像个背朝黄土面朝天的苦农民。

楚漻看着王子良,温声说:“我还活着。”

王子良起身,情绪已经正常。他微微欠身,对楚漻憨厚一笑,笑完,面上却更愁苦了几分。

“阁中以蒋长老为首的老派党闹着要取缔谛听,”他顿了顿,瞧着楚漻唇边没变过的弧度叹了口气,“何远刺了您一剑后就消失了,半月后自绝经脉曝尸于阁门外,一旁还留了血字‘凌云阁不义,终为下个隐谷’。”

“取缔谛听啊,”楚漻声音和缓认真,还给自己添了杯茶,“蒋老要取就尽管取就是,他是我父亲的挚交,又是凌云阁的元老,他的话我们这些小辈还是要听的。”

然后他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按时间,蒋老该请缨自为阁主了吧?”

王子良理智回避,开始语调平和的给楚漻汇报这几个月各派局势和消息。

这四个月可谓是风起云涌,单说凌云阁内的事就够说个两天的书。

凌云阁是楚漻的父亲楚珅一手创建,最初是楚珅和一群朋友兄弟接委任保押,押过财务也保过人,那个时候的凌云阁叫镖局更为贴切。楚父为人圆滑又重情,走南闯北结交了无数江湖好友,拔刀相助也不在少数,后来跟着楚父的江湖客越来越多,楚父就干脆拓宽了管事,接些悬赏夺宝找人。有段时间悬赏又杂又多,水平也参差不齐,楚父就干脆筛了部分悬赏出来挂外面,当个有些影响的散发中心,收些中间费用,到这里才有了凌云阁的雏形。

后来凌云阁就一直以悬赏为大头,那些为了完成而收集的信息延伸成没什么大用的信息交易。

现在的凌云阁么,算是个贩卖整个江湖信息的信息贩子。除了贩信息,副产有保留的下来更为完善的悬赏和楚漻上任加上的密探新行业。

可以这么说,最初,阁内上下决定服从楚珅靠的是楚珅的个人魅力,行事靠的是最质朴的执剑仗行的江湖气度。之后随着门派规模渐大才有了些规矩制度,可情制到法制不是这么简单,人情和规矩总是打架。

楚珅去世后,楚漻一接手各长老就撕了脸,谁都想改规纳权,越级当个阁主那更是最好。

毕竟凌云阁建立也不是他楚珅一个人的功,谁没出点力?

楚漻作为后辈资历尚浅——不过这点心思大家也都心里琢磨,搬面上来就嘴脸过于难看。

长老之下呢,则表里不一,两边都讨好,想着:楚漻败了他们谄媚对了人,大功一件前途在望;楚漻要是赢了,那就更不得了,算是从龙有功,说不定哪个长老下来了就是他顶。

大家算盘都盘得精明,最后却没料到楚漻来了手移花接木。

他先是同意取消了不少钳制规矩,然后把掌管悬赏的大权分交,当了个甩手掌柜,自己讨了已经大限将近的信息处捣鼓,还来者不拒收了些不入流的人。

各长老打算的是把楚漻架空成吉祥物,现实却是他们手里的悬赏越来越少,接上手的又全都卡半完成不了,个个不是无从下手就是信息错误。

他这才发现江,湖上的信息被一张遍布中原的“大网”垄断了,而这“大网”正是他们阁主随便收的那些下三滥织成的。

楚漻还给这张网取了个特别大气的名字:谛听。

之后的事就格外顺势,楚漻把凌云阁里里外外清了个遍,赶了老人、引了新人、改了阁内的主要行事。

最后也就蒋温和姚奉珂两个长老和其一流留了下来,和楚漻自己的人分阁抗理。

两位长老代表老派,楚漻是新派。

这次楚漻消失可就给了老派兴风作浪的机会。钉在百姓间的谛听暗庄他们暂时动不了也找不到,那就切断主阁和谛听的联系,然后闭阁处理外人。因为楚漻改制后阁中留人极少,多是散在外的密探和做悬赏任务的,等那些散在外面的那些人发觉阁内局势的变化,这边早就定型了。

偶尔有一两个愚忠于楚漻的就不足挂齿了,除掉也不过小打小闹,相信大部分人为的都是凌云阁,而不是楚漻。

蒋温纵观整个过程,可以说十分顺利,更表明了楚漻作为阁主是多不得人心。现在主阁内稍安定了,他就开始动心思处理谛听,借口谛听暗庄点过多,耗财耗力,为了凌云阁日后的持续发展,要取消一些。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蒋温要皮,闭阁名头用的是清肃叛徒,人没有马上请命做阁主,还四处找楚漻的消息,一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情深模样。

阁外倒安分许多。

终战因背刺楚漻结盟的菱台门和九真堂观念不和掰了,菱台门门主鸢夫人想借此一举拿下凌云阁,九真堂却认为这样翻脸过于狠毒,想继续和凌云阁保持友好——无非是认为没了楚漻的凌云阁不足为惧,何必大费周章。

青牙偃则保持着一贯的中立态度,哪边也不站,等着作壁上观。

汇报完,王子良停下静默半晌,欲言又止。

楚漻:“想问就问。”

“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就是您先前传信中救了您的人吧,”王子良虽然面相是个糙人,心中的沟壑回转却不少,“点藏蛊是隐谷毒榜第六的蛊毒,毒性不是最重,没有引发即毙命的效果,却是最难解的。会解的只有谷主和几个心腹人物,在隐谷核心人员全灭的条件下,一位跟着围剿大队的外人,竟然误打误撞的解开了您身上的蛊……”

王子良话尽意未尽,意思是燕弃要么就是天选之人,运气好得很,不仅浑水摸鱼把他楚漻从隐谷山坳里捞了出来,还用碰运气的药方解了无人可解的蛊,别说可疑,直接认定他图谋不轨都行。

楚漻点点自己的腿,严谨更正王子良的话:“蛊可没解全。”

“而且人可不图我什么,我的入阁邀请四邀四拒,诸葛亮三顾茅庐都出山了,可见人家是真的瞧不上。”楚漻笑笑,表示他已经拉拢试探过了,奈何对方金刚罩下无懈可击。

闻言,王子良眉间的川字纹更深了,言语带上几分严肃,“查吗?”

楚漻摇摇头,只说了四个字:“归阿剑主①。”

归阿剑,铸剑大师雷潜渊的绝命之作,是把浇了人命开炉的凶剑,此剑初在江湖露头是四年前,剑主叫燕弃。

剑是凶剑,用剑的人也是疯子。

燕弃一疯在性情阴晴不定、行事戏剧化。他喜欢到处与人喝酒称友,常做的就是上一秒和你把酒言欢,下一秒就杀了你。这样看,他确乎是个和隐谷死士一样的恶人,可他又总杀隐谷上分部那些有名号花名的人形杀器,偶尔还惩惩奸除除恶,杀些贪官污吏,把他们贪昧的钱分发给百姓。

二疯在一身招式无系无派,全是生死拼杀的狠招。为了达到出招目的,他最不吝啬的就是伤己,也说不清是人借了剑的名,还是剑借了人的势,总之,人、剑都出名了。

——归阿饮血,疯狗啖肉。

江湖上推崇正派义气,燕弃这作风多遭人诟病不耻,但也确实扬名了万里,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传奇。

燕弃无来无去,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没有过去,也拿不准他将来想做什么,倒是合他的名字,弃身、弃情、弃世间。

最后世人也弃了他,骂他的什么都有,只道疯狗该弃。

“放心。”楚漻把茶杯放回茶壶旁,安慰道。

王子良无声叹气,也不再坚持,只是点头说是。

楚漻示意王子良推自己出去,又说:“帮我备辆马车,送到八福客栈。”

临了,他又说:“别把我出现的消息捂太死,透透风。”

楚漻一出内堂,燕弃就从右侧冒了出来,手里提这几包桑皮纸包好的东西。

见燕弃过来,王子良自觉松了握着素舆的手,俯腰退回了内堂。

等燕弃走近,楚漻很是顺手的劫了他手里的东西。

东西很轻,没什么重量。

“买的什么?”他手指勾住绑在桑皮纸外面的细麻绳,晃了晃,准备低头去闻闻味儿。

还没靠太近,一股中药独有的味道便萦绕鼻尖。

楚漻表情有一瞬凝固。

还没等他再组织语言确定,就听到燕弃说:“新药。”

今天让王子良沉默多次的他终于首次沉默。

第一次喝新药方的味觉再次回现,楚漻想把手里的药塞回燕弃手里。

那天从早上喝完药,一直到睡前,他的味觉都处于失灵状态,被苦木了。

本来,楚漻并不怕喝药,也不怕苦,可燕弃的药不在这范畴之类。燕弃每换一次药方,药的味道就苦几倍,还带涩和等一系列复杂效果。而且燕弃换药的频率十分不定,短有几天长有近一月,这加大了楚漻在刚换药的钱一两天里适应的难度。

楚漻是月余前才能清醒四个时辰以上,不过清醒的时间长了,就意味着用药后的味觉更直接。

生病让人理智不清,生病让人矫情,有段时间他喝药用的时段倍长。

后来,因为件巧合事,每次换药,燕弃都会给楚漻买包糖,喝次药给他递一两块糖,下次换药再买种新糖。

拖这段时间的福,楚漻真把各式各样的糖吃了个遍。

后面清醒的时候更长点,楚漻有对燕弃说过几次别再买糖回来,不过燕弃没听,天天雷打不动的在他喝完药递颗糖,久了楚漻就也习惯了。

主要那些新药也确实是越来越苦。

燕弃一路推着楚漻,路上陪他海阔天空的瞎聊,可能是前几月睡了个整天,楚漻现在十分健谈,就是路上遇见个姿色奇特点的石头,他都能拉着扯几句。

现在他又说了段,但是好一会儿没有人回他,然后连素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都没了。

燕弃把素舆停在一边,自己朝对面走去,“等会儿。”

楚漻眯眼瞧去,不慎被太阳晃了眼,干脆就收了目光,看着眼前走过的路人。

没多久燕弃就回来了,又塞给楚漻一包东西。

他扯开点纸边,动作语气里有让楚漻尝尝的意思,“糖雪球。”

楚漻揭开纸,露出裹着雪白糖霜、红色半掩半露的糖球。

他随便挑了个丢嘴里,外面的糖霜层入嘴就化了些,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轻咬就破了,汁水和着糖水,口感甜中带酸。

是番李子②。

楚漻咽下这颗番李子,自己琢磨了下,还是觉得他这喝药就糖的做法像个孩子,又想起今年自己得三十有二,有点觉得这糖雪球吃不太下去了。

不过都买来了不是,也不能浪费了。

快到正午了,太阳高高的挂在头上,阳光有些强势。

这种程度的太阳对楚漻来说是暖烘烘的暖炉,对燕弃就不太友好,他被晒出层薄汗。

楚漻:“等明天王子良把东西送来,我们就走。”

燕弃:“是什么?”

楚漻:“一辆马车。”

①归阿(ē)剑

②番李子:小番茄,也就是圣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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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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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
连载中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