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酉年。
年初,凌云阁阁主——楚漻集结了江湖三大门派:青牙偃、菱台门、九真堂,围了臭名昭著的隐谷,一举端了人老巢。
最开始。
隐谷其实只是个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整个算下来不过数十人。
其中转机在十**年前中原大旱。无数地区饿殍遍野,人在饥饿与死亡面前变成了恶鬼,好一些的卖子卖妻,差一些的易子而食。
当时隐谷的谷主有非凡之智——用少得可怜的粮食换个总角小儿,再靠养蛊的手段用人命堆出几个叱咤江湖的好汉。
自此,死士就成了隐谷的特产。
隐谷死士分三等。四年一生死大比,前百二十人进中阶青衣,上六十留主谷外接任务,下六十入分点管事、教授;剩下还活着的下入各分点为下阶蓝衣,为分点带来源源不断的;至于上阶,则两年后从青衣里再选,凡名咤江湖者入。
此中,贱蓝无名。
中青天干地支为姓,四年选排名为名。
上阶贵称江湖名号。
所谓四年开中蛊,六年成蛊王,说的便是隐谷这养人手段。
靠着这些,短短几年,隐谷便一跃成为垄断江湖的第一宗派,并以手段狠辣著称。
越是年头往后走,隐谷越是邪气,可谓无冕的邪派。
隐谷的风评极端,近几年也是争议刀刃上的,加上近三年灾情影响近无,人们讨伐的声响渐大,凌云阁不过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发声者,而楚漻就是那个出头鸟。
枪打出头鸟,楚漻被人下蛊,围剿中遭阁中叛徒袭击,同时九真堂和菱台门反水斩杀凌云阁众徒。
之后楚漻查无此人了四个月 ,至今音信全无。
人们对楚漻的下落津津乐道,开始人们还相信他还活着,但现在,几乎是心照不宣的认为他死了,然后更加热衷的讨论起凌云阁的未来。
这不,连这边陲小县都是一般。
桦县,八福客栈。
“你们听说没?”喧吵的客栈内堂右侧,一手执山水折扇的蓝衣青年半摇着扇子,他微微扬起脸,看着一圈刻意凑来的人头,笑而不语,端的是副高深模样,“就那个楚济舟,那号称通天晓地的凌云阁主,他死了——”
“嗤。”
在蓝衣斜右边的桌上,一个穿汗衫的汉子拉着嗓音长嗤,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蓝衣剩下的话。
汉子拎着酒坛的手背把嘴一抹,一双瞪得浑圆的眼睛虎里虎气,“你这又算是几手的破消息了?他楚济舟消失都消失有四个月了,现在才来谈人死没死,呵,您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说完,汉子“砰”地把酒坛垛桌上,几粒炒花生被震得蹦到桌面上。他低着头一个个把桌上的花生捻起,囫囵塞进嘴里,黝黑的四方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八百年前的冷饭还炒呢。”
这么一打岔,方才还有些兴趣的人群也都兴致缺缺。这位汉子的话是事实,楚漻身死这消息已经被他们茶话饭后都聊烂了,这蓝衣用这个来装腔算是没赶上趟。
被落了面子的蓝衣却从始至终都噙着他那皮笑三分、肉笑一分的微笑,不恼也不急,瞧着倒是有几分高人气质在了。
他收了折扇,朝着汉子的方向虚空点了点,“这位兄台,您这也忒急了些,万事不得有个铺垫才能出现么。”
这人像是在说书,还要来个开场。
瞧着周遭的人几乎都不在往自己这看了,才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的说:“听说,凌云阁内部大乱了,下一任阁主可能是……”
“笃笃”
店小二正倾着身体听蓝衣的故事,正愁周遭太吵甚么也听不见,就忽然被两声响在耳边的扣桌声唤过魂来,还没等他反应,只听到有人招呼:“小二,两间上房。再顺带送些吃食来。”
店小二本来还在烦被打断看热闹,这人一招呼,他就立马扬起笑,回的极快:“得嘞!”
他从眼前挂着刻有客房标识的木牌里选上两个,双手递给来人。
来客又是位配剑江湖客,眉眼深刻,剑眉下一双褐色的眼睛半眯,正对着店小二笑得灿烂。
店小二冷不伶仃抬头碰见这么热情过溢的客人,还有些不适应。借着递交木牌的时机他仔细瞧了客人的一身行头:外袍是上品渝州锦缎,绛紫的缎面上绣着流云暗纹;腰间配剑,剑鞘上端绕了一蛟衔尾白玉佩,走动间,玉佩下殷红的流苏坠子极为晃眼。
这身非富即贵的行头和这不知疾苦的热情,看来是那个热血上头的富家公子哥背着父母出来闯江湖了。
富家公子——燕弃撇了眼木牌上的房间,对着店小二点点头,移了步打算上楼。
“要我看,这楚漻死了可是板上钉钉了。就是不知道这凌云阁在楚漻死后还能不能取代隐谷喽!”
好不易听到方才被嘈杂淹没的声音,店小二还没来得及进入听书状态,就不悦的皱起眉。
他就不喜欢这些江湖客,天天死死亡亡的,晦气死了。
小二啐了口唾沫在地上,余光里看见刚刚走到楼梯口的人折了道,那披锦带玉的公子朝着蓝衣去了。
燕弃走到离蓝衣差两三步的位置站定,扬起个比方才面会小二还盛了三分的笑,对着蓝衣拱手作揖,也不知道依的江湖规矩还是朝堂礼节,“这位仁兄,你方才说的是谁?谁死了?”
这问题问得蓝衣毫不顾忌的笑起来,语气轻视又鄙夷,“这位兄台,你不会还不知道吧?自然死的是楚……”
刹那间,方才还笑着和人套近乎的燕弃突然拔剑,泛着寒光的剑尖直逼蓝衣颈侧。
就在剑刃恰刚贴上蓝衣颈边半寸时,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小石子迎着撞上利刃。
剑身被打偏一毫,贴着蓝衣颈侧划过,劈向后方的酒桌。桌子被凌厉的剑气劈成两半,瓷叠、酒杯碎了一地,蓝衣像是那抽了内里支撑木条的破棉偶,软绵绵的顺在地上,连扇子也不拿了。
“可惜。”燕弃眨了下眼,轻声感叹。
随即,他拎着剑入鞘,后退四步远离混乱中心,还附带转了个面。从开始侧对客栈大门换成面对门,然后看着门口等人。
“好生热闹,可是有什么稀奇事儿?也让我尝个鲜瞧瞧。”
在燕弃一剑劈开的死寂里,木轮碾着木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和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从客栈大门口传来。
那人穿着一袭宽袖青衫,温和的面容初看着只不过清朗,最特别还属他笑着对人颔首的那股平润,气度不凡。这身气度若算在世俗上,跑不了是个饱读圣贤书的进士郎,在江湖上么,便是那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笑面虎。
只可惜,这人是个腿残了的废人。再看,这人面色苍白、气息孱弱,想来是才大病初愈。
着实可惜了。
燕弃在瞧见门口有动静第一时间便走了过去。方才拔剑拔得干脆,此时从那堪堪比素舆①高出半个头的小孩儿手里接过人也做得利落。
只是可怜那孩子,愣着一会儿瞧瞧燕弃,一会看看自己推进来的人,睁大了眼睛,瞪着燕弃的眼神仿佛人欠了他无数金子,杵在一边发懵发呆。
板上钉钉真死了、着实可惜的楚漻叹了口气,伸手朝后招了招手,然后向后抛了半吊铜钱给那孩子。
那小孩这会儿又不呆了,眨眼就揣着半吊钱跑不见了人影。
楚漻看着大堂里颇为混乱的局面,叹了口气,又转眼看向蓝衣,语气谦和,“无意冒犯。这样,兄台今日的酒钱我们给出了,当是赔礼如何?”
蓝衣这时已经站了起来,濒死的恐惧让他脸上血色全无,衣物被冷汗和倒在地上的酒打湿黏在背上,也不知是不是有风,他觉得背后一凉,猛打了个寒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汉能屈能伸,他极为扭曲地挤出个笑,“兄台客气。”
在回答楚漻时,蓝衣不可避免的与楚漻身后的燕弃对视,只见燕弃对他笑着点头,笑容挺大,还露了齿。
蓝衣突然想起他拔剑前也是这副开怀的笑,丝毫没有要提剑出招的预告,他突然感到颈边剧痛,急急抬手去摸,入眼便是染上手的半指红。
这边燕弃已经推着楚漻到了木梯前,他回身抛给小二锭二两碎银,“给那蓝衣兄台换张桌子,再上坛好酒,剩下的赔这桌碗钱。”
说完,燕弃就在楚漻面前半蹲下,敲了敲素舆右边的木轮子,对他说:“上来。”
是打算背着楚漻上楼。
在燕弃背上,楚漻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你今日不该如此,他人随口的话而已,况且——”
不等楚漻话说完,燕弃就笑着打断。
“他说你死了。”
燕弃的语调依旧轻缓而上扬,动作节奏不变。
楚漻默了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过这话。他一直隐隐约约知道燕弃对自己有一分令人费解的在意,他在意他的命,在意到过分的执著。
按理,对燕弃这样突然出现所图不明的人该疏远,可他如今这情况也不容他这么做。而且,这是他的救命恩人啊,需得好好报答。
想到这,楚漻开始了他第四次邀请:“燕弃,凌云阁在你眼里是怎样的?”
燕弃停下来找房间,知道楚漻之后要说的,第四次拒绝:“楚阁主,我不会入凌云阁。我救你不为此,也不为任何东西。”
在几方势力大乱炖里救下身为众矢之的的楚漻,之后又寸步不移的为他养伤解蛊毒,却说自己做这些不图任何事。就是结拜兄弟,也做不到这般奉献,何况他们此前是不相识的陌生人。
虽然江湖肆意,但也免不了这些俗成的弯弯道道,普通人都知道人情不能欠,楚漻作为以混在人情海里的情报头号贩子更是知道。他也不是一定要燕弃进凌云阁,一个反情报信息的汇集场而已,他只是需要些好处的钩子,埋在与燕弃这场毫无根据的恩情里,确保自己掌握了这条鱼的喜好和大小,钓不上也没关系,重点是不会被鱼拖入水。
也算是他多年位居高位的病吧,总是要在人与人之间的来往找些本质的原因,譬如利益。虽然有些疑心生暗鬼的嫌疑,但是在他这几十年来的人生中,这一条信条无往不利。
几乎是才说完那句无所图燕弃就后悔了,但是那也确乎是他真实的想法,所以他暂时沉默。
燕弃找到房间推门进去,然后顺势让楚漻坐在床边,倒了杯茶给他,换了个话头:“我没想杀他。”
楚漻接过茶,愣了下,茶水沿着杯口沾湿了唇面,“我知道。”
他是知道刚刚燕弃根本没有对蓝衣动杀心的,毕竟他现在内力不足三成,他还没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只用三成内力的劲挡下燕弃必杀的一击。
但就是这样一颗不自量力的石头拨开燕弃凌然的剑,让他‘救下’人逞了次英雄。所以在燕弃的剑尖偏预定轨迹的下一刻,他就知道:他没有下死手,没有起杀心。
燕弃没停太久,他自然地接过楚漻已经喝空茶的瓷杯放在桌上。
“我去看看饭菜。”
说完,他就自顾自走了。
看着燕弃慢慢消失的身影,楚漻笑着摇摇头。真是四个月病榻卧傻了,方才他不该出手的,先不管他那点内力加成下能不能救下人,他又是为什么要去救下那个人呢?
就为出个风头?
也不见得,在他进堂内时,是有人惊诧,可更多的是再看他的腿,一个废人能出什么风头。
楚漻仔仔细细的想了下,出手的原因,更多是不想让燕弃杀人。
他们是江湖客,虽说凭心相交,却也不宜走得太极端,归根结底,杀孽伤己。
他知道燕弃过去的一些底细,隐谷长大的人不懂很多“常理”,也没经历过很多事。
既然燕弃本不图什么,那他就带给他些什么——他想在这带上期限的相处里,带燕弃体会一点儿过去没见过的,让燕弃看看他理解人伦常理。
这也算偿了这救命恩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楚漻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心道:还是想想明日见谛听九这事吧。
他和燕弃的事,当放放,算来算去都是把乱账。
①素舆:木头结构的轮椅。比诸葛亮坐那个轻点儿、快点儿、更精巧些,功能上更靠近现在的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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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既是有缘,大家看文愉快[竖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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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