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儿出了问题?
是谁又背叛了他?
是他一手建立、挑选、组网的谛听烂掉了么?
楚漻此刻脸上没了血色,眼神怔怔,他死死盯着一处,神色有些骇人,像被鬼上身,魇住了。
“楚漻,楚漻,”燕弃察觉到楚漻的呼吸不太对,蹲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喊道:“楚济舟!”
楚漻轻轻眨了下眼,看清眼前绷着张脸的燕弃,只牵唇笑了下,刚想说话,就被猛然吸进的冷风激地咳起来。
楚漻拉住燕弃要给他顺气的手,“咳咳…咳,我没事,咳咳…”
他深吸口气,忍下喉间的痒意,等不在继续咳时才慢慢往外吐气。
不对。
照行路日子和路线,上次借宿的阿婆家在奉州边上,出来走了快四五天,按脚程当进了柏安。
这村子的在柏安和奉州相接的地方,落鹫山脉脚下。
是苗医圣手,孟奚。
楚漻的思绪骤然断下。
是他魔怔了,就算是又有人背叛也不到这地步,如果连这种谛听点都全泄露出去了,那他早就被拉下去了。
说不定坟头草都有丈高,还有他这猜的功夫。
“我真没事。”楚漻对燕弃又笑笑,这回是眼睛也弯下的笑,脸色也好了许多,看着的确缓过来了。
他看着眼前半掩门的谛听点,问燕弃:“你认识孟奚对吧。”
“嗯,”盯着楚漻真的没什么事,燕弃才回到后面继续推素舆,他不知道楚漻怎么了,只是突然想折回去继续赶路,换个地方。
但他仍在往前走,他说:“这儿住的就是她。”
楚漻点点头,声线温润清朗,语调平缓,了然,“我猜到了。”
燕弃抿了一下唇,咽下句追问,只是轻笑出声,“知道你猜得到。”
他推着楚漻到门前,自己上前几步扣响了门。
门内传出道懒洋洋的女声:“进,门开着。”
燕弃把门开圆,推着楚漻进去。
进门,楚漻就看见院子中间头扣书趟在摇椅上轻晃的人,这场交涉主要也不在他身上,他就转着目光四处看:屋子间数到与他之前猜的不错,院子还算大,一边用竹条围着养了两只母鸡,屋前有棵不知品种与房子差不多高的树。
“叨扰了,孟前辈。”燕弃说完,也不管孟奚看不看得到,就对着她那方拱手抱拳。
刚刚素舆驶过的声响都没动的孟奚这厢掀开书卷,瞥了燕燕弃,慢悠悠道,“这声‘前辈’我可不敢当,我怕阿双半夜爬我窗。”
她挖苦完燕弃,转头笑盈盈对楚漻点点头,把书倒扣在躺椅上起身迎他:“楚阁主,可安好?”
楚漻心下颇有些哭笑不得,都是些甚么事,阴谋论变相识局。
他也挺想发发神通,奈何方才心力耗太多,现在只能和和气气冲孟奚弯下眉,回话:“承蒙孟姑娘挂记,现还活着。孟姑娘是与燕双相识吗?”
孟奚挑眉看了眼燕弃,然后过来自然地附上楚漻素舆背后的扶手。
期间,她双手上带着的银臂钏落下堆响作一团,她推着楚漻到她刚刚躺的摇椅边,“阿双与我,乃是挚交。”
她语气轻轻柔柔的,带着点苗疆族人特有的调子。
孟奚,年岁上小楚漻岁余,原是落鹫山脉上苗疆族的巫医,一手医蛊治了不少疑难偏症,江湖人称“苗医圣手”,是六年前自己找来隐的世。对于她的其他事楚漻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当时请缨谛听点时自己说的段过往。
据她自己说:她是年少轻狂下山,本想见见山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还是山,然后被这江湖浮尘迷了眼,满心欢喜混迹五年才深觉江湖险恶,现在倦了,也无勇气回乡鉴罪,只想在落鹫山脉脚下过田园牧歌的生活,想借凌云阁的势求个安稳。
当时是谛听网大体初建成、见成效的关键期,对像孟奚这类有些名气还几乎没有后患的江湖客投诚是鼎力支持的,不管别的,造势是十足十的。
果不其然,孟奚进谛听带了撮小流倒撑凌云阁,而她一隐世便是至今六年相安无事。
也是时事造人。
在那时选择加入凌云阁的人很多,很多都与孟奚是相同的情况,成就了楚漻“晓天彻地楚阁主”的名头。
楚漻一开始没想到孟奚,的确是忘了,后来想起来也是借这落鹫山脉。
至于他毫不知情孟奚和燕双相识还关系颇深这事,楚漻倒是没觉得什么,毕竟谛听网通晓诸事这种话都是骗别人的。
在孟奚带楚漻倒躺椅那边后,他才发现这把藤椅后面有张矮桌,只到椅子扶手的三分之二处,特别方便人躺上边取放些物件。
孟奚收了躺椅上的书卷上,对楚漻笑笑说:“我去泡壶茶来。”
说完便进屋去了。
楚漻头靠在椅背沿上,好笑地看着燕弃,也说不清是因为孟奚回了一句后就不再搭理他还是什么,反正从孟奚过来推他走到现在,燕弃就站在原地没动过。
他对燕弃招招手,边叫人过来边问:“不是认识么?”
燕弃过来站在楚漻背后,想了下刚刚自己对孟奚说过的话,唇角的弧度勾得深了些,眉眼间晕出几分无奈:“说错话了,恼我呢。”
“那就给人好好道个歉。”楚漻手抵在唇边,压下笑,多少带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旁观心理。
不巧这时孟奚正提着茶壶盏出来,接话:“那就更不敢了。”
等孟奚放稳,燕弃就伸手挡了她准备倒茶的手,自己提上壶倒了两杯,先端了杯给孟奚,“奚姐喝茶。错了错了,奚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燕弃这话调子说是讨饶也算不上,具体说的话,说是与故知叙旧调笑更符合。
孟奚敛下眼瞧了眼他倒的茶,抬眼对上燕弃的目光,撑不住笑了。
因为是苗疆人,她的五官较深邃,那双眉骨峰下的眼睛更是灰调的浅棕色。应得她半敛着眼瞧人的时候特别冷,但是放开笑起来,带着这异域风情,就特别特别迷人。
她端了茶,坐在躺椅上,喝了口清清嗓子,“知道喊姐就行了,十七,进来可安好?”
燕弃端了另一杯给楚漻,更无奈的点点头,配合孟奚走完这套寒暄,“安好。”
他迟疑会儿,还是道:“还请奚姐再给楚阁主瞧瞧,我到底是专毒蛊不是医。”
孟奚放了杯子,没有意外燕弃的执着。
当她看见楚漻时就差不多猜到了,楚漻逝世的消息这几个月传得沸沸扬扬,十七在这么个风口浪尖上救人——那这人就是阿双常常用来调侃十七的那块玉的失主了。
她和阿双交好那段时间,也不只是和她习了爱让小十七喊姐这一项。
孟奚对楚漻说:“楚阁主把手给我就好。”
号脉前夕,孟奚岔神想:这专门上门来找她给看看,那楚阁主定是中的蛊。不过燕弃说是专毒蛊不是医,但其实对蛊这东西,害人的可比作药厉害多了,要是燕弃用尽隐谷的法子都没办法,那她也基本上没办法,最多也就帮燕弃调调药方。
想到这儿,孟奚不得腹议下燕弃的药方,药效没得说,味道简直粗猛,一般人喝不下。
孟奚搭上楚漻脉,神色便马上沉寂下,连带着周身气质都变凝正了。
号脉的过程很快,不消片刻,她就收了手,问道:“楚阁主中的可是隐谷的蛊?”
楚漻:“是,孟姑娘可有解法?”
孟奚了然,她抿抿唇,歉意的对楚漻摇摇头,“十七的方法肯定是对的,隐谷的蛊太狠,要是换我替楚阁主医,或许倒保不住楚阁主。”
楚漻对此接受坦然,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活着已经不易,他对孟奚拱拱手,“麻烦孟姑娘了。”
燕弃过程中也没流露什么情绪,在场的三个人里,他是最清楚隐谷蛊毒厉害的人,让孟奚再看看,是求个安心。
就跟世人求神拜佛一个道理,万一呢。
他又提壶给孟奚添上杯茶,也笑道:“麻烦奚姐了。”
孟奚没接燕弃的,而是拍拍手,笑弯眼睛,对他说:“既然十七都这样说了,那十七就帮姐做顿饭吧,正好让楚阁主也尝尝你的手艺。”
楚漻也没料到这个走向,他转头去看燕弃,真看到他依言转身去了庖厨①。
“放心,十七厨艺还是不错的,以前经常给我和阿双炒几道下酒菜。”
楚漻回过头,对上孟奚几分揶揄的眼神,没去纠结燕弃的厨艺如何,他咂摸下两人的相处模式,开口:“孟姑娘……”
“停,”孟奚突然打断他,多少有点窘困,“楚阁主,咱打个商量,你别叫我孟姑娘了,叫名字就好,我不讲究什么。”
不等楚漻改口再说,她就很是好奇地问:“楚阁主和十七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楚漻默念了遍孟奚这个问题,思考了些许时间才想好怎么说。
“得论哪种‘认识’,”他摸着杯子笑笑,语句很缓,不紧不慢确也坦然,“如果说是指相熟了解的这种,那我们是四个月前认识的,他救了我,我们才认识;但如果是指见过一面的那种,那我们十二年前就认识了,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孟奚倒茶的动作滞下,她感到几分意外,又觉得这才是最合理的,她给楚漻加满茶,“他告诉你了。”
楚漻指尖碰着杯口,敲出极轻的声响,他举起杯子对向孟奚。
孟奚对着楚漻笑,卸了那身专门拧起来的劲儿,整个人都散着懒。
两人举杯碰了下,都默契的不再提这个话题。
干酒般喝完茶,孟奚瞧着庖厨里燕弃的身影,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含笑懒散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带了些怀念:“楚阁主,我很庆幸您还活着。”
或许是叫什么就似什么,凌云阁,就真像天上的个梦。
即便它现在还如此不完美。
最后上桌的菜不多,也不高级,就土芋②、矮瓜③、山间野菜三道,都是放在庖厨里现成的材料,不过孟奚很是捧场的从色香味等多个方面赞扬了燕弃的手艺,氛围给得很足。
几人也没配酒,燕弃和孟奚对杯喝完了那壶冷掉的茶,楚漻要忌口,方才两杯已经多了,这会儿就不跟了。
吃完,太阳还拽着残躯,半边天都泼了红,颜色晕开千百里,像幅未完的画卷。
孟奚收拾了间房出来,随口问:“你们打算往哪儿走?”
“接下来会进趟尧城。”楚漻估计下时间,道:“还得月余呢。”
孟奚又躺在了躺椅上,摇摇晃晃地看着天: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拉得长长的晚霞。
她又问:“明早就走吗?”
“是。”燕弃起身,走到楚漻身后,对孟奚打招呼,“奚姐,我先带楚漻进去了。”
孟奚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在燕弃推着楚漻进门时,孟奚起身坐直,“明早,我送送你们。”
昏昏暗暗的红霞下,她挺直的浅蓝背影抽条拉丝,渐渐模糊,天幕骤然黑下许多,连带着看不清眼前的黑影是她的影子还是身形。
或者说,二者皆不是。
①庖厨:就是厨房~
②土芋:土豆,马铃薯。
③矮瓜:茄子。
(本来没打算查古称的,直到我想起前面有个番李子,还是统一都用古称吧,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的bushi
古称都没讲究朝代哈,就是一堆名字里挑了个顺眼的这种。
哈哈哈哈哈,而且茄子的古称其实还有落苏、紫苏这样好听的,但是由于太雅被我pass了?迷之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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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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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