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泗水得坐船。
也就意味着得处理掉从八福客栈出来后就一直用着的马车,然后找个船家引渡。
寻常马车处理起来倒也简单,直接拉到集市上转手卖掉就行。死囚车麻烦些,要么直接与谛听暗线交接,要么全拆了卖废铁。
倒也好在是泗水,算是已经进了凌云阁相对把控的范围内,楚漻和燕弃一到泗水市集:先吃了顿丰盛的午饭,船和艄公也找好停在岸边的,到了码头还有人接手死囚车拉去处理。
上了船,一时除了木浆撩水的声音再没有别的。
燕弃坐在楚漻的对面,看着楚漻头倚在船壁上、手搭在船柩边,好一会儿没动。
半晌,他讪笑出声,两手向后撑在座上,一只腿横过去拿脚尖点了点楚漻脚边的船板:“楚阁主。”
等楚漻睁开眼睛看向他,燕弃才继续说:“过了泗水,就离总阁不远了,楚阁主有什么打算?”
楚漻半眯着眼,有些好笑的看着燕弃,自顾自收了手支在下颏,没有急着回答。
该怎么形容燕弃现在这个样子呢?
偶尔,楚漻能从燕弃一些微小的动作里瞧出几分急促,透露出他有点儿焦躁。
楚漻又想笑又想叹气,他大概猜得到燕弃这会儿硬要问他之后打算的原因——他们萍水相逢,哪怕是送佛也有到西的一刻,分别是所有相聚的结束,出现早晚并不代表什么,只要发生了,就是一样的。
说得更明白一点,与其说他在问楚漻的打算,不如说他在等楚漻决定这场相逢的分别。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楚漻最后还是笑了,他勾唇轻声说。
燕弃看着楚漻,有些急绷的脸色轻微松懈下来,手上撑着的力确大了几分,他笑笑,回道:“好。”
“燕弃,我再问你一遍。”楚漻坐直,与燕弃对视,语调不急不缓,“你救我,所求为何?”
“不为何——”燕弃刚下意识答到,就在楚漻的视线下消了声,他顿了下,开口:“你应该活下去。”
他移开视线,看着船体边永远向后倒去的青色水流,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楚漻也不急,一时半会儿燕弃视线转不过来,他也移了目光瞧船窗外的景色。
泗水景色很美。
江面映着日光泛起鳞光,立秋对周遭的颜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岸边的山峦依旧葱郁幽绿,浓烈的苍翠顺着山体蜿蜒而下淌入江水,使江面变得像一块通透的翡翠剖面。
还带着热息的风路过江面,带上山阴的凉和水面的润,缓慢飘过来扶过人周身,力度飘不起发梢,但能扰乱鬓发。
“大抵是,”燕弃的声音太轻太缓,得幸一股柔风从他窗边行向对面,携着他的话送到出来耳边,“为了妄念。”
为了让楚漻活下去,为了他一直维持着记忆里那样活着,为了让再未见过的楚漻保持如初见的样子,以此来满足自己长达十多载的空妄想象有个着点——或许他跟那些背叛楚漻的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念。
只不过,他的私念唯一,他只要楚漻活着。时间走得太快,人的思绪又太过庞杂,过去种种都在消散,只有“要活着”这句话不偏不倚,从头到尾砸在燕弃心头,让他对楚漻抱上:他一定要活着、永远活着的荒诞妄念。
楚漻无声地叹气,他直起腰,转头继续看着燕弃,“你救了我,燕弃。你从阎王手里抢回的一条孤魂野鬼。”
“你不妨狂妄一点,再贪心一点,”他伸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衬进眼里的水波潋滟,让他这一刻柔和极了,“你当说,我的命是你的。”
“敢说吗?”楚漻偏偏头,勾唇笑着,还悬在空中的又晃晃。
在楚漻那句“我的命是你的”落下时,燕弃就猛地回过头盯着楚漻,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就像在甄别他话的可靠性。
这会儿,船似乎是碰见了暗流轻搖了下,连带搖动了他入定般的动作。
他垂下眼,低低笑出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肢体幅度越来越烈,他覆上楚漻的手,使了点劲儿反握住:“为了你,我救你是为了你。”
“楚济舟,你是我的妄念。”
燕弃握着楚漻的手,半跪在船仓上,他俯下身拿额头贴在他们两个相覆的手上,呢喃道:“所以楚济舟,过了泗水,你打算做什么?”
楚漻任由燕弃做这些动作,没躲也没劝阻,他很平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要回阁,要拿回我的东西,并且料理了那群保守派。”
“你呢?”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描摹上燕弃的眼角眉尾,他问:“燕弃,你愿入我凌云阁吗?”
他先问的是燕弃自己的打算,后面是为自己问的。
楚漻很早就问过燕弃想不想入阁,更问了许多遍。
之前他问的是燕弃愿不愿意进凌云阁挂个职,在某些方面多些便利和行事优待,是拿利益去抵恩情,端的凌云阁主的姿态;今天确不再是之前的意思,今天他问燕弃愿不愿入阁,拿的是个人的名头去邀的私人关系。
楚漻在问燕弃:你愿跟我走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变得复杂又纠缠,既然理不清也剪不断,那就干脆再乱些、再纠葛些。
燕弃过去是隐谷掌控下的子蛊,行于刀剑也不得自由;现在是孤身一人的疯狗,极度自由却无依无托。
他楚漻不是神仙,做不到呈现神迹,让燕弃的人生重置新启。他不过是个在这世上略有成就的凡人,浸淫在世间有太多无可奈何,他只能带着燕弃再过一把人间——走一次河山湖海,尝一遍油盐酱醋,看一看普通人生平凡的百态一生。
把这人间游戏一圈,也算是百般体味都过了番。
“好啊。”燕弃闭上眼,感受着眼敛处细碎的触感,无声的勾唇,“楚济舟,我跟你回去。”
不是跟你入阁,是跟你回去。
也就是,你回哪儿,我便跟着去哪儿。
这算什么事呢?燕弃说不清。就跟说不清他对楚漻情绪一样,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难,他辩不出对错,只能凭着本能。
他愿为了楚漻卷进江湖派系之争救他,也愿和楚漻回凌云阁帮他平乱。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也没必要懂,楚济舟会告与他结果,时间也会证实这是对的。
楚漻食指微曲,搭在燕弃下颏微抬,让燕弃头上仰露出整张脸。
他垂眼对上燕弃的目光,语调好笑又无奈:“应得这么快,也不怕我给你卖了。”
因为后扬的动作,燕弃颈边一缕发落进他们交握的手上,他哼笑几声,没忍住偏过头躲开了楚漻搭挑的手,“没关系,如果你要卖,也可以。”
“还是算了,怕被狗咬了。”楚漻手往后缩,从燕弃反握的手里挣出来,推了把他的肩,“坐好,要到了。”
泗水并不是条大河,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到岸了。
燕弃应了声,舌尖舔了舔犬牙,顺势席地坐在了船仓中间,支起条腿手搭在上面,目光擦着楚漻脸侧看向窗外。
船到得很快,仿佛楚漻话才落下就到了岸口。
船正停着,燕弃撩了布帘还没出去,就听见岸头有人喊他:“燕兄。”
瞧过去,岸边站了一男一女,开口喊他的是左边穿灰袍的男人,旁边的姑娘穿了身黛粉罗裙,看见他看过去,男人朝他拱手作揖。
那姑娘激动的朝他挥挥手,扬声道:“燕大哥,这边儿!”
灰袍男人——郑启无奈的摁下旁边人的动作,轻斥:“玉欢,安静点。”
江玉环对郑启吐吐舌头,没有把他的话放心上,推着准备在身边的素舆就往码头栈道口跑。
楚漻是被燕弃背下船的,他手肘搭在燕弃肩上,指指眼前的江玉欢和落在后边的郑启,给他介绍了下:“谛听二,江玉欢。笑面貔貅,郑启。”
“阁主,”江玉欢对楚漻咧嘴一笑,脸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两人三步外停下,对燕弃道:“燕大哥,久仰。”
燕弃托着楚漻由着郑启引的力道把人放下,他对着两人点头,笑笑,“久仰。”
护着楚漻坐上素舆,郑启本想顺手推上他走,却没快过燕弃,他在燕弃身后楞了会儿,看着已经跳着步子跟上的江玉欢兀自摇摇头,也跟上了。
他赶到落燕弃半步的位置,跟楚漻说了这几个月阁内的事:“阁主,何远死了。六月中旬平旦,被发现遭斩首曝尸于总阁大门前,一纸罄罪血书糊于面首上。”
郑启轻蔑笑笑,顿了口气才继续说:“那血书可是句句泣血,字字珠玑,既表蒋温、姚奉珂对您身亡的深切悲恸,又示对叛徒的拳拳鄙夷,并暗语他们对何远背叛毫不知情,一切都是何远野心上头做的混账事。反正就是对一切概不承认,万般推脱,最后还好意思打着申讨叛徒的由头,说悔恨不已,自清理门户,以慰您的冤魂。”
楚漻手指敲着扶手,声线里带了安抚的意味,“这不比戏曲跌宕起伏,免费的戏,不看白不看。”
从八福客栈道现在,楚漻一直让燕弃走的乡道,没让走大道关路,遇见的谛听点都是最低的暗点,除了从孟奚那儿听了嘴阁内两阁老正反得酣畅淋漓后,基本什么消息也没听到,今是刚更新所知消息。
这样走虽然消息得知会滞后点,但能最大延后他楚漻被燕弃救下还活着传出的时间,更安全些。
“不过,郑启,你不在总阁呆着,跑泗水来做什么?”楚漻挑挑眉,问他。
“咳,”郑启拔出腰里别的折扇,反手打开掩住半张脸,金墨的“进财”两个大字占了整个扇面,白底金字衬得他弯起的眉眼都透着商人的精明,“阁主您也知道郑某人是个商人,商人无利不起早,到这儿当然是做生意了。”
“说得好听。”江玉欢在旁边听得翻了个白眼,拆台到:“他就是又找了个冤大头,去敛财了,昨儿才到的泗水。”
楚漻笑笑,碰碰燕弃的手臂,示意他走慢点,自己停了话头,听江玉欢再给他报消息。
别看江玉欢跳跳脱脱的性子,但她是花了五年从乡点一步步升上谛听二的,并不真的如她长相这般单纯。
总结报消息也是一把好手。
这章给我写嗨了(捂脸),真的土拨鼠尖叫,他俩相处怎么可以这么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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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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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