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完愿,楚漻支使燕弃回醉仙居。
大约是香桥也烧了,七七吉时已经过去,这会子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大多还是收活回家的小贩。
惦记着刚跟织女娘娘承下的事,楚漻心里打算过下几个,最后还是选择先问问燕弃,排个底:“隐谷教你们节日习俗吗?”
虽然不知道楚漻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燕弃略微思索回忆了番才回道:“它不教。节日对我们来说是没用的玩意儿,与其教这些浪费时间,隐谷会更倾向与把这时间拿来给我们比试。”
“也就是说,你基本上不知道节日,也不了解相关习俗是么?”楚漻继续问他。
“个个节日的时间我还是知道的,”燕弃辩解,含笑重申自己真的不是毫无常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只是太久不用生疏了而已。”
楚漻忍着笑,轻咳声道:“是么?那你这会儿说说。”
燕弃没料到楚漻对这个话题这么执着,无奈的挑眉,想到哪个说哪个:“春节除夕、三月十八清明、五月五端午、七七乞巧节、八月十五中秋。”
楚漻点点头,轻嗯一声应下。
他眼睑下垂,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什么说什么:“这月半是七月半,鬼节,扫墓祭祖的,跟前面的清明、后面的重阳差不多。后头还有立冬,这天呢有个习俗,就是一早得吃碗娇耳或者浮元子,祛寒防冻。我家那边是吃娇耳的,虽然馅儿我不会弄,但我会包,等今年冬至了,包上来给你看看。”
“嗯,年节后有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灯节,到时街上会挂满灯笼,摊子上也多半都是花灯,要是灯谜猜对了就送你,猜不对的话就只能掏钱买了。”楚漻回忆着之前经历过的元宵灯会,说话的调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只是尾音上扬了点,“会很热闹,比今天还热闹,街上会有各种的表演杂耍,家家团圆欢乐,见过的每张脸上都是笑。最热闹的灯会在九转,不过得明年才能带你参加了,到时候我尽地主之谊,带你猜遍整条街的灯谜。”
他偏头笑了笑,又道:“不说赢个第一,二三还是可以的,到时候送你盏前三漂亮的灯。”
期间,燕弃脸上的笑意就没淡过,楚漻说一个节就应一声,安排一个日程点头说好,他掀唇露齿一笑,“那可说定了。”
“我就等着楚阁主的灯了。”
这天凑热闹凑太晚,等第二天两人都休息好再收拾准备完东西出发,已经是傍晚天幕渐昏那会儿了。
一连走了四天,才正巧赶上晚里过村能调整一夜。
到的时间还算早,正是傍晚大家吃完饭、面迎瑰红晚霞吹风闲聊的时候。
燕弃把缰绳绕缠两圈扯在手里,慢慢走着,比普通马车重两倍的死囚车像只背着重壳的年迈蜗牛,慢吞吞跟在他身后向前挪行。
“到了。”余光里看见不远处的经幡,扬声告诉楚漻。
再走近一点,燕弃看见有两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儿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几个小家伙情绪还挺激昂,就差手足舞蹈表演一番了。
“快点!快点!云阿婶要关门了,关门了就没糖换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你急你去!”
“你不是说你有换很多很多糖的消息吗?”
“对啊,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小屁孩儿才骗人!你们瞧着!”
伴着两轮争辩,这群孩子里有个扎朝天揪的小女娃深吸了一口气,揪着衣摆“嗒嗒”跑进旁边的屋子,架势还挺唬人。
那小女娃刚踏进门,外边留守的小萝卜头门相互击掌,跳起来欢呼:“又有糖吃了!”
燕弃脚步停在巷口,这是个单向视线盲区,他能看见那群小孩儿,他们却瞧不见他。
他定定看着那些孩子,摸索着手里都缰绳,起声问楚漻:“楚济舟,当初,为什么建谛听?”
楚漻一愣,这还是燕弃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喊他的字。
愣神间,倒是反应过来燕弃问的其实是“为什么要建不远处这类乡野网点”,是问他为什么要下设这些几乎没用、倒贴财力人力的据点。
楚漻故作沉吟,听着晃在耳边的童声笑语,眼里都溢着笑:“当然是为了积善德了。”
积善德。
真的是离谱又合理的理由。
燕弃在心里暗叹——没人想做完完全全没有好处的事,如果真有人做了件完乎的倒贴事,那就只能是权钱皆有的上等人在现世人间已经谋不到利,信鬼神阴德一说给自己下一世“积善德”。
这时,进门的小女娃已经出来了,被围在人门口,瓜分完手里捧着的麦芽糖,小萝卜头门舔舔抓过糖的手心,蜂拥而散。
等视线里瞧不见一个小孩,燕弃拉着马车往前走。
他方才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弧,慢了很多拍道:“这样啊。”
他评判不了别的乡绅商贾积,他只能证明,楚漻说的积善德是真积过的。
不语多少,不论长久,仅判有无。
因为,他也曾是善报的一份体现。
金秋日高,天碧无云。
四处的色调都变得暖起来,天不冷不热,正当温热,鼻尖偶尔能捕捉上丝丝缕缕别样的气味,风送麦浪。
大多数时候,深秋是个忙碌却令人愉悦的时节,此刻么,确成了不断凌迟燕弃的一把钝刀。
燕弃不记得继位大典是几天前事了,只知道体内子蛊啃食渗毒的感觉由剧痛到麻木、麻木到剧痛循环了许多许多遍,直到他恍然在果香里闻见一点腐臭。
找来找去,发现这味道是从他血肉里散出的。
这会儿,燕弃的神智半数都已磨去,他已经分不清这腐臭是他神经错乱幻嗅出的,还是真的存在。
他只是觉得,太阳烘烤在身上越温暖,那股臭味儿就越浓,活似被温度激发了一样。
可能,他真的活不下去了吧。
不过没关系,他燕弃自由了,他不在是隐谷的蛊了,走前搅浑了水,还连带取了那老东西——谷主,不对,现在是前谷主的命,也算不枉了。
没有人的一生会比他更跌宕了,他想。
阿姐死了,他人逃出来了,隐谷内部也埋下了祸患,好像就这么死掉也够了,他想。
可是,为什么还是不太甘心呢?
燕弃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唇,眯眼,透过五指直视着太阳。
收回手,他看着因为视野泛彩斓而扭曲的大地,迈开腿无知无觉的向前走。
他笑了下,唇角裂开的口子渗出丝血,“还是想活着。”
燕弃手拉紧斗篷的帽檐,把自己的脸遮了大半,朝印象里的方向继续走。
记得,前面的村子里有他的谛听。
如果我能到那儿,大约便能活下来了;如果走不到,可能就是没有缘分吧。
之后的事就是根据前情理所当然会的一系列事。
燕弃走到了那家与寻常屋子没什么两样的小茅屋,撑着口气敲门,跟开门的人说完救我,我知道隐谷的机密就倒了。
然后燕弃被人处理了外伤,灌了些简单的伤药。
但他身上最重的是自进谷就种下的子蛊反噬,隐谷控人的看家本事,除了每任谷主,无人可解。
要是他没逃出来,现在或许已经解了蛊,坐上了谷主的位置。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只是好在他城府足够深,探到了解药的位置,即使后来被人横插一脚,也得了一半,才得以让他这次能死里逃生。
不过若没有这谛听点,燕弃也活不下去,没药、没水、没粮、无休,正常人都活不了多久,更别说一个重伤之人。
事后,作为救命交换,他讲与了隐谷许多的隐秘。
走的时候还得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这似乎是个交易。
他燕弃拿消息换钱、被救。
只是很可惜,这并不是场交易,因为,不管燕弃最后有没有说那些消息,只要他有气儿敲了谛听的门,那门内的人就会救他。
何况,那个网点比这处还要偏破许多,燕弃都不知道,当初那些消息说出去,多少被无视掉,多少被上报出去。这样说起来,他说的那些隐秘价值与刚刚那群豆丁换糖的街坊传闻也差不到哪去,都是张嘴说出来的。
燕弃推着楚漻进门,找到这处谛听点的负责人,说明了来意。
收拾好房间带着人进去。
安顿好楚漻,燕弃一气靠着素舆坐在床边地上,语调上扬:“要聊会儿吗?”
“想聊什么?”楚漻没拒绝燕弃,他好笑的看着又坐地上的燕弃,有些无奈。
有床不坐坐地上,看来他是很喜欢这个坐姿了。
“嗯,”燕弃沉吟半晌,头仰靠上床沿,问他:“当初是怎么想到建个消息网点到这些笑地方的?”
江湖沉沉浮浮多少载,贩消息的人不计可数,建据点的人也如过江之鲫,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楚漻这般,开网点招线人如儿戏一般,多到不可思议。
然后打实应下那句眼线漫地,通天晓地的狂妄话。
“这个啊。”楚漻笑笑,声音因为夜晚压得挺轻,“原因挺简单的。”
他没有侃侃而谈的解释自己的预想,也没有说当初的种种心路,反而说了句不太相关的话:“我想所有小孩都可以自己到这儿换颗糖回家。”
楚漻承认,即使他如今三十有二,依旧还是那个怀着不切实际理想的傻子。
有仇家之人可以藏匿身份躲避追杀,厌倦官场尔虞我诈的人可以渔樵归田;重病之人有求药之所,贫苦之人可解燃眉之急……
谛听,是他为少年的自己造的个梦。
很可惜,梦差点碎掉。
也很幸运,只是差点。
“十八年前的那大旱太苦。”楚漻轻轻叹着气,他看着燕弃没有多说。
具体也用不着他多说,毕竟亲身经历过的是燕弃,连他都是道听途说,所见不足它真实惨烈的万分之一。
楚漻微微偏头,燕弃的背影出现在视线里,他哼笑出声:“那时心气儿高,想尽办法做英雄,想当纯粹的好人。就想着,十八年前太远我管不了,这会儿我还干涉不了么。”
楚漻这话是张狂的。
自贬的说辞语气不过是事后的苛责,他能自得的说出来,带着揶揄,是因为这种事情现在已经是自己能力范围内十分简单的事。
只有做不到的事才会耿耿于怀,才会忌讳保持缄默。
反是能说出来的事,都是放下的。
燕弃没忍住笑起来,整个人倒靠在素舆上。
楚漻就该是这样的人:无所不能,说到做到,然后微微用贬低的语气把一切当笑谈。
“可是济舟,你做到了不是么?”燕弃语调里还含着十分明显的笑,是问也是揶揄。
他真的,真的很开心楚漻依旧如此,无意识流露出的自信和轻狂让楚漻很耀眼。
让人很喜欢很喜欢。
楚漻勾唇浅笑,没说别的,大方应下了:“是啊,做到了。”
他靠在床头,算了下行程距离,问燕弃:“明天是不是就过泗水了?”
“午时吧,大概午时就能到江边,”燕弃掐了下时间回到。
楚漻点点头,心里迅速盘算了件事,面上一副马上要睡过去的样子,靠着床头闭着眼。
燕弃侧头听着楚漻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也闭上眼。
感觉到倦怠点了,都写得没激情了,还觉得写得稀碎,这章细究也是颇戏剧化狗血性(双手合十)
不过好在是个小短篇,快完结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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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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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