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宁平越的剑被一柄通体玄赤的剑当下,骤然而来的冲击力让剑被击偏,从他手里挑飞出去。
他握着轻颤发麻的右手腕,满眼不可置信。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宁平越口中赶不回来的燕弃。
燕弃回头确定了楚漻的情况,才转过头搭理宁平越。
他拎着剑,突然袭向宁平越,剑尖停在人眉心前半寸的地方,冲人仰头笑笑,语气有些欠:“小心,刀剑不长眼。”
其实,燕弃这厢样子十分的风尘仆仆:绀青的衣袍自下而上黏了不少尘土,原本亮丽的颜色蒙上层土黄,衣袍上还带着几滴泥点子;一边袖口被利器划开道破破烂烂的口子,碎布头飘在空中乱晃。
他左颧骨上还有道细细的口子,刚渗的血珠顺着滑下,留下道不短不长的血痕挂在他嘴角上方——那是方才他破门时飞溅出的一块小木屑划伤的。
但几乎没人会把“狼狈”两个字摁在这样的燕弃身上,所以人只会因此拉起警戒,因为这代表他才出过一轮手,疯狗热开身要撒欢了。
楚漻推着素舆辋①到燕弃身边,他握住燕弃垂在身侧的左手小臂,正要开口,一口气没顺下,他偏头低低的咳嗽起来。
“咳咳…剑放下罢。”许是因为咳嗽,他的语调轻而微哑,声音在房间里回响,震动出颇为无奈的纵容。
燕弃笑着对宁平越颔首,“得罪。”
他轻巧的收了剑,反托住楚漻握住他的手,护着他帮他顺气。
楚漻拍拍燕弃的手臂,示意他没事了,他对宁平越作了一揖,“宁帮主,若无事了,我们就走了。”
就像商量好的,他话才说完,燕弃就推着他往外走。
过门的时候,燕弃摸了粒碎银丢给从他破门而入就一直守在雅间外的掌柜,笑里带歉,“修门钱,多的当我点了壶好茶。”
掌柜接了银子,原本苦大仇深的川字纹瞬间磨平,换成眼角细细密密的鱼尾纹,他笑呵呵的送了几步,“您下次再来啊!”
随着掌柜的这句话语落,燕弃和楚漻身影就再也看不见了。
宁平越死死地盯着门,眼神阴翳,他嘴角抽搐般的挤出抹笑:楚漻,你别后悔。
如今,可有得人要你的命,不差我一个。
出了茶楼,楚漻发现这会儿太阳已经渐阴。
他手倚头架靠在素舆扶木上,身体随着轮轴转动前后晃,“什么时候到的?”
他问燕弃回来等在门口是什么时候,或许有可能的确是刚巧燕弃方回来就碰上宁平越那一出,但这太巧,巧得几乎不可能。
而且,巧合往往是配着不知情的无措。
他在燕弃眼睛里、身上都没看见一丝一毫的惊乱,既然不是巧合,那就只有早有预谋了。
燕弃轻笑出声,耸耸肩,并不意外楚漻猜到:“在他说他是诚心合作的时候。”
“这回不生气了?”楚漻揶揄道。
“嗯,不生气。”燕弃笑意未减,脸上杂糅了几分让别人惊恐万状的温情,“方才买的糖都掉了,带你重新再买去。”
说罢,带着楚漻直往糖蜜饯铺去。
上次生气——准确来说是后怕——是因为要是那波人意图不是试探,而是奔着楚漻死来的怎么办;即使有“死囚车”,要是他们带了火铳又当怎么办。
他怕楚漻死了,怕他死在自己眼前,自己却救不了他。
所以他才会那么的生气,气自己为什么想不到那么深,气自己被短暂的安逸迷了眼。
这次,他任然没有想到,但他不生气,因为他是知晓的,在醉仙居楼上楚漻告诉他了。
他只得暗叹,或许没人能跟上楚漻那恐怖的思虑,但幸好他有几分了解他。
买完几包果脯出来,他们就近挑了个馄饨摊子吃了碗馄饨才慢悠悠的往醉仙居走。
一路回去,街上的人不但没有少,反而越聚越多。
楚漻手拦了位赤胳膊挑扁担的汉子,问到:“老哥,今儿尧城可是有什么活动?”
那汉子停下脚,扶着扁担打量楚漻,先是被他那张如沐晨风的脸唬了会儿,瞥到那厚重的素舆,目光又移到了楚漻腿上,然后他敦厚的笑笑,黝黑的脸上露出口白牙:“今儿个七桥节嘛,前头还有香桥会。”
说完,他颠颠扁担超前赶路去了。
这大哥的口音很重,但反应下也能听懂。
楚漻顿了顿,乞巧节啊,那戏就是牛郎织女了,这戏他到不太感兴趣,不过节日嘛,就凑个热闹。
他手指点扣在扶木上,兴致挺高:“我们也去看看。”
燕弃依言,慢慢推着楚漻跟着人流前进。
一路上,不少羞羞怯怯攥着七彩绳的少女红着张脸匆匆路过,那些个男儿也没多稳重,个个姿态端正得僵硬,走路连先抬哪个脚都不知道了。他们啊,都是去赴香桥会、拜织女的,许愿嫁给如意郎,娶上心上人。
最开始楚漻说他们也去的时候,燕弃还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节,等走了一路,看得多了,他才知道今天七七,是牛郎织女相会的乞巧。
这会儿他们正在香桥会的桥旁边,一个由许多裹头香搭建的桥,桥栏杆上系满了五彩编绳——都是那些少男少女系上去的。待良时点燃香桥,代表牛郎织女以相会,也祝愿桥上挂着的彩绳主人得觅良人。
燕弃又看见个人挂完彩绳,同手同脚的回去,不由好奇楚漻来这儿的意图:“你也是来求姻缘的吗?”
楚漻本来看着前边那些个缠缠绵绵的人儿看得正起劲,燕弃这一问问得他很是哭笑不得,果然热闹不能瞎蹭。
他缓缓神,想到什么,眼眸都弯起来,他勾唇戏谑道:“对啊,给你求的。”
“给我?”燕弃一愣,没跟上楚漻这跨度极快的玩笑,一下当了真,还生怕他真去找根彩绳去挂上,忙拒绝道:“我不求姻缘。”
燕弃这反应,将楚漻突起的恶趣味满足了十成十,他不客气的朗笑出声,半晌才摆摆手,跟人说:“不求不求,我同你开玩笑的。”
燕弃看着楚漻,目光慢慢落回香桥上,他脑子里想起那些来系绳子的人的脸。
他们一个个都长了张明媚愉悦的脸,他都快分辨不出他们的长相有什么不同了,似乎,这一刻,不同的脸都变成了一张统一的脸,一张集所有美好为一体的脸。
“明明知道就算拜了,也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如意,那为什么还要每年这么隆重的自欺欺人呢?”燕弃声音有点儿轻,是真的不解。
楚漻叹了口气,指尖打了个响,给他设置了假设条件:“如果我快饿死了,总会有那么一刻希望神明显灵让你吃顿饱饭。”
“再如果,我马上要死了,在生死一线的时候也会希望活下来。死亡总是最压人的稻草。”他的话顿住,想起六个月前自己的那次生死一线,笑着说,“讲真,那个时候觉得不管是神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它告诉我可以让我活下去,我想,我会愿意付出一切的。”
“当然,这些都是极端事件,求姻缘显然没有这样必要,但他们本质是一样的。”楚漻耸耸肩,结束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
燕弃沉默,那他知道了。
楚漻说那个时候他可以求神拜魔祈求活下去,他又何尝不是呢。在封了楚漻几处穴带他从暗道离开隐谷的路上,他也求过,求天求地求神,只求勾魂使来得慢一点,给他留一丝时间,让他把楚漻从鬼门关拉回来。
“咚——咚——”
香桥边敲起铜锣。
一位腰圆膀粗的中年男人拿着火把对着桥拜了三拜,红橙的火光照亮他手上两个红玉髓戒指,也照清他脑门上发光的油汗。
燕弃思绪发散,猜测这个人应该是尧城的商贾富甲,果真富得流油。
“会桥哩——织女牛郎相会——”
随着敲锣人扯着嗓子喊出的破锣音,富商猛的把火把抛起来,火把正落到香桥正中央的纸絮里。大火骤然腾起,弥漫出浓到过头的香火味儿,肉眼可见的灰白烟一缕一缕的朝天蔓延而上。
聚在桥边的人群都在对火而拜,整座香桥燃起来的火很旺很旺,像一个小小的金日。
等人都基本起身,楚漻手向后伸出去,喊道:“燕弃。”
“怎么?”燕弃上前一步,握住楚漻的手腕,站在他手边。
“趁这会儿人少,许个愿吧燕弃。”楚漻侧头对燕弃笑笑,“织女不会怪你许的愿无关情爱的。”
燕弃的手劲松下,只是虚虚搭在楚漻手腕的衣袖上,问他:“你不许吗?”
楚漻回扣住燕弃的手腕,“许的。”
他唇角勾起个的弧度,晃晃燕弃的手,“所以你也许吧。”
“好。”
燕弃静静看着跳跃的火花,对烧得火红的香火鹊桥祈愿:希望楚漻长命百岁,得偿所愿。
楚漻又握握燕弃的手腕,心里笑叹道:织女娘娘,我这马上要许的愿基本不用劳烦您显神通,就劳烦您做个见证。
我楚漻今日当着您的面许诺,只要我还活着,每逢节日,一定带燕弃过一番。
我会带他体验这些他以前错过的东西。
因为不同地方对同一个节日有许多不同的习俗,这愿望是个长长期的任务,所以,就以我身死为期吧。
①辋:车轮,轮子;素舆辋就是轮椅的轮子,坐着的人能手抡着自己推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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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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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乞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