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过往事迹太令人哭笑不得,也或许是这月里生活过于单一,月余的时间过去,楚漻都没有什么实感,不知不觉中,他们就到了尧城。
他们到尧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尘仆仆赶了月余路,燕弃感受如何楚漻不太清楚,但他自己是较吃力的。
如今这幅病躯实在是过于孱弱。
进了城,在燕弃带着住进家客栈后,没等跟燕弃说完话楚漻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已是翌日正午。
楚漻睁眼缓过神,察觉到燕弃就在一旁,他撑起身侧对他,说话间喉咙还伴着点轻微干疼,“现在什么时辰了?”
“正午时。”燕弃迎上来扶着楚漻半坐起身。
午时了,也是睡得够久的,楚漻在心里暗叹。
人清醒了各种感官也就随之而来,一阵抓心挠肝的饥饿感让他下意识舔了下唇,然后头后仰靠在墙上,笑道:“我说怎么这么饿了,原来是大半天没吃什么了。”
闻言,燕弃也笑了,他给楚漻到了杯温水,“已经吩咐掌柜了,等收拾完就叫他们端上来。”
楚漻喝了水,喉间的不适感减去不少,对他点点头,把杯子递回去表示自己不喝了。
洗漱完,菜上桌。
清蒸桂鱼、清扬越鸡、芙蓉蛋羹、 干煸角豆,外加道茶点云片糕,共五道菜,道道色泽亮丽、香味诱人,比两人这段时间吃的东西不知高了几等。
这菜数量上不算太多,只两个人吃却也有些奢侈,何况楚漻身为病患,不宜贪口腹之欲,这桌子菜虽然已经是点的清淡口的,他也不能多吃。
不过每道菜吃个味儿尝尝鲜还是可以的,楚漻拿了箸,手顿在空中好会儿没动。
可能是这月把干粮野菜吃多了,猛一看见这桌上过于丰盛的菜,楚漻一时反倒不知该先尝什么,看来看去,夹了点面前的鱼。
燕弃看着他咽下,问他:“如何?”
楚漻咽下鱼肉道:“尧城醉仙居的自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也并不夸大,这清蒸桂鱼是醉仙居的招牌,鱼肉入口即化、味道鲜香不腥,浇上的秘酱醇香可口,是道不可多得的珍馐
“嗯,”燕弃给楚漻盛了碗汤,“合口味就多吃些。”
之后两个人都没太说话,一顿饭先是燕弃给楚漻布了不少菜,后是楚漻吃完一旁等着燕弃吃完。
吃完,小厮撤去除云片糕剩下的几道,又上了壶茶,泡的红枣枸杞,楚漻也能喝。
燕弃起身打开窗,立好支竿:“我们在尧城呆多久?”
带着些热浪的风透过窗隙奔进房间,吹起缕楚漻鬓边的头发,“这得看有人留我们多久了。”
尧城没有扎聚的派别,也不是谁的地头,燕弃想了圈,也没想出在这个关头留他们——准确来说是堵楚漻的人会是谁。
想不出什么所以然,他就索性问了出来:“有人,谁?”
楚漻摇摇头,迎面吹着风,惬意地眯着眼睛,“我也不知道。”
“行了,”楚漻单手在燕弃面前的桌面上叩了下,说:“推我出去转转吧,反正到时候就知道的事,多想无益。”
依言,燕弃推着他出门,没有继续再想,换了话头:“正好再买些糖。”
楚漻调了下眉,想到这次药方喝了快二十来天,算最近喝的最久个方子,只是天天赶路给赶没了概念。
他都以为不会再换了,这会儿听到燕弃这句意思等同于跟要换药的话,只是出于惯性问他是不是又要换方子。
面对楚漻的惊讶,燕弃想起楚漻之前两次叹慰般说他这药忒苦,勾唇浅笑,终于在换药方上说了句好消息:“这次换了应该能管上一两月。”
楚漻反应不太大,只是笑着点点头:“是么。”
他没太相信燕弃这话,反正这段时间换药也习惯了,嘴里都快腌入苦味儿了,苦不苦的也不太尝得出,不过这也不是他没太有反应的原因,他又不真是四五岁稚童,药一太苦就闹着不喝。
至于那每每药后的一颗糖。
那是个巧合事的延续,与这些都无关。
他怎么淡定的原因是:能固定药方了说明他身体情况稳定了,挺好;频繁更换药方则代表方子还有地步优化,身体情况不太稳定但还有法儿治,也挺好。
所以不论是不是还得换药,对楚漻来说都是好消息,既然这样都是好消息,人自然淡然得体。
方才出门的时候太阳势头挺劲,暑气熏天,这会儿一大片云挡住了白炙的烈日,云阴消热浪,让人终于能偷得半晌凉。
刚刚燕弃推楚漻到一树荫下,自己去了街口的铺子买糖,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燕弃提着油纸回来,反倒是等到了个穿粗布的小厮。
“楚阁主,”小厮对楚漻作揖鞠躬,然后手引向左侧的茶馆,“邀您雅间一叙。”
说罢,小厮走到楚漻身后,推着他进了茶馆。
连个名称姓氏都不与会,说是“邀”,实则是趟下马威,看他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想趁机为自己谋点私利。
燕弃这会儿还未归,想来也是这位的手笔。
故意支开燕弃单独见他,未免也太给他面子——如今凌云阁内乱,他身患重疾、内力尽失,阁主之位岌岌可危,活着依然不易,更别谈什么整顿收权这种高危操作。
所以楚漻还挺不明白,这位如此大费周章的单独见他是为了什么。
小厮推着楚漻到了一楼最里边,他站在雅间门口,垂首敲敲门,又静候了会儿,才推门带楚漻进去。
把楚漻推到屋正中央的桌前,他就关门退了出去,整个过程都低眉顺耳、小心翼翼的。
甫一进门,吸引人目光的就是那背对着站在窗边的白衫男子。
毕竟是原先屋内唯一的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衫,身量算不上高大,也没有那白衣飘飘的仙人之姿,不过背直腰挺,瞧着到也板正。
听见门合上,窗边眺望的人终于转了过来,他眉梢带笑、唇角上扬,对着楚漻作揖,“楚阁主。”
他起身,看见楚漻一人,一双凤眸惊讶地半扬,语气含疑:“燕大侠怎么没与楚阁主一起?”
楚漻拱手回了礼,轻笑到:“帮主在此,不是专门见我一人吗?”
白衫男子,姓宁名平越,吴林帮主,近几年新起的江湖势力首脑人物。
这人野心极大,一直致力于组建一个武林盟,彻底拜托朝廷暗里对江湖的把控,让江湖独立于庙堂之上。
而他自己么,当然得做那人人敬仰的盟主。
楚漻这句并不尖锐,反而偏玩笑语气,确是话里有话的点破了宁平越找人引走燕弃、特意见他一人的事——对,燕弃许久未归是被人设计引走的。
被楚漻说破,宁平越笑笑,自顾落坐,干脆利落认下:“楚阁主莫怪,实在是燕大侠名声太大,宁某也是着实没法了,才出此下策。”
旧叙完了,也该进入正题了,楚漻让宁平越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说今日找他来是为何。
“楚阁主敞亮,”宁平越爽朗一笑,对楚漻举杯,干了杯不知是茶还是酒的东西。
“只是不知楚阁主和燕大侠……”他话未尽,话里的意图却藏了好几成。
宁平越想试探探楚漻和燕弃到的是个什么关系。
因为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燕弃会冒着风险将楚漻从众目睽睽下救下来,还一路尽心尽力互送他回凌云阁。要说是奔着凌云阁的名声,经此楚漻还能不能稳坐阁主之位都不好说,救了他一命已然是最大的投入,何苦再深陷掺这内乱浑水。
出于私心,宁平越是希望楚漻与燕弃没什么关系的,或者只是泛泛之交,这样,他才好拉楚漻入伙。
江湖上有名的疯狗就算咬不死人,也能咬得人缺胳膊少腿儿的。
“他是我的恩人。”楚漻看着宁平越,半晌,才轻飘飘的道了句谁都知道的事实。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
不过宁平越却像是收到了什么暗号,对楚漻露了个“我就知道”的了然笑容,然后从容不迫的说:“我是唐突了。江湖上都说燕弃是疯子、野狗,性情诡谲多变、行事乖张,是个人版的‘隐谷’,被这么个贴身,真不知是好是坏。”
他自顾自又说了一大堆,丝毫没注意到楚漻说完燕弃是他的恩人后再也没有回他,而是侃侃而谈他对燕弃的个人看法、燕弃救楚漻的阴谋、楚漻回阁的凶险等等,最后得出他楚漻得和他合作才行。
加入目前只存在于宁平越脑子里的武林盟,楚漻才能活下来,得个最优的结果。
楚漻耐性十足的等宁平越说完,在他总于讲累了歇口气喝水的时候才接了话:“宁帮主,有的话还是慎言。不管燕弃在江湖中风评如何,作为一方主事,如此的恶意猜测还是有失气度。”
宁平越飞扬的神色一顿,神色变淡。
他不是蠢到听见些大流鄙夷就这般沾沾自喜的人,燕弃究竟是恶是善硕到底,与他分毛钱干系都没有。
他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仗着楚漻如今这处境暗里贬低、奚落,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爱天之骄子落泥潭上去踩上两脚的戏码。
但楚漻这话,让他极度不满:一个辉煌不再的废物,生命都不保的人,有什么底气还端着往日那高高在上的做派?
指责他有失气度,到不知我们通天晓地阁主大人能活多远。
宁平越稍平复了心绪,扯唇勾了歌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讽刺道:“楚漻,我敬你句‘阁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疯狗都是白眼狼,养不熟。和它们待得进了,小心那天被咬了也染上些疯病。”
说完,他自觉踩到了楚漻的痛处,脸色反倒晴了起来,又恢复称初见的清隽、良和:“楚阁主,我是诚心邀您合作。”
楚漻嗓子里窜上股痒意,费劲的压下这阵咳嗽。几分倦怠从他心底升起,罕见的失去和稀稀泥的好先生品质。
动物尚且会依赖、维护长时间对自己好的人,何况人,又何况他这种复杂中的复杂情况。
而且他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跟谁虚与委蛇,他已经撑着曝晒得昏昏欲睡的病躯配合这心比天高的人很久了,心累,身体更乏——病人理应有偶尔任性一下的权利是吧。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楚漻敛下笑,直直地看着宁平越,连敬称减了,直接直呼其名:“宁平越,人还是得少痴人说梦。当武林盟主?或许这就是不知者无畏。”
“你!”宁平越猛然站起身,由于过于气愤,他指着楚漻的右手不住颤抖。
他深呼吸压下怒火与不理智,冷冷看着楚漻,轻嗤,“楚阁主,您莫不是腿废了脑子也坏了,我本以为你会是个理智的人,没想到,也是个绝处指望他人的。就算他燕弃救得了你一次、两次,你敢保证他能一直守着你,心一直朝着你吗?连凌云阁都会背叛你,常人你都尚且拿捏不得,又何况这么个没有常理的疯子,小心与虎谋皮反被噬啊。”
他眉头一挑,身上那股蔑视的优越感又现出来,他张狂的冲楚漻勾唇一笑,“你猜,他这次回不来回得来救你?”
说罢,宁平越猛然暴起,一掌击向楚漻,掌风临楚漻半米距离的时候,他又收回掌,右手推剑刺了出去。
寒光乍起,剑锋直逼楚漻心口。
嗯,这章剧情写得蛮老土的,但是木办法,作者真的是个土狗,而且最开始的灵感设想比这个还老土来着,这已经是我努力过后的结果了(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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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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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