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阁这场内乱情况其实特别简单，没有外界猜测的那么暗流涌动，就是保守派集结了下人手、选了两个头头出来代表叫板，如果不是正好赶上楚漻被人暗算失踪这么久这个契机，这场内乱根本舞不起来——楚漻会让这群保守派的算盘胎死腹中，只不过还得等上几年。
如此发展倒也有好处，这异己会铲得又快又彻底，不用按着楚漻最初打算的徐徐图之慢慢来，也不用为了安定人心留一线。
总的来说，蒋温和姚奉珂之流能挑起内乱还明面上持续到现在，不过是钻了楚漻不在的空子。且不说楚漻活着没事，就是楚漻真的在最后围剿中不幸离世，最多三个月，各谛听也会让蒋温等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是致使凌云阁就此解散，也不会让他们的如意算盘成真。
从最后围剿战到现在，快六月。蒋温等人也不过风光蹦跶了前四个月，也就是到楚漻活着的消息传开来那会儿，这后两个月里其实已经被控制在了总阁内，那些在外的拥护捣乱的也被抓得七七八八。
与其说楚漻这厢是回去平乱歼反叛，不如说是等他回去走个过场，在他们面前转一圈、示示威，并为处理他们拍个板，给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警告。
对外的实际意义大于对内的。
阁内的消息就这么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倒是如何处理鸢尾袖更重要。
泗水是江玉欢的地盘，她带着楚漻和燕弃进了自己在泗水的宅子，也不是不带他们去据点，而是泗水的据点是家赌坊，不太适合休整歇息。
“阁主，你打算怎么跟菱台门算这笔账？”几人刚进正厅，还没坐下，江玉欢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并对此表达了极度的热情：“我去带人围了他们吧。”
“不急，等我回阁再商讨。”楚漻摆手，让江玉欢下去忙去。
几个月不见，聒噪的能力见长，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
江玉欢撇撇嘴，有些失望：日后再说的潜台词就是“不行”。
她好久都没动过手了，围剿隐谷楚漻没带她，她还以为这次可以出去过把瘾。
不过也在江玉欢意料之中，楚漻行事从来就没极端过，温和得过分。
要走也不能就她一个人走，她拉着郑启往外，临了还记得跟楚漻敷衍下：“我突然想起来和郑启还有事，阁主，我们就先下去了，您有事喊我们。”
她走后，楚漻耳边终于清净下来。
江玉欢这处宅子在城郊，依山傍水，采光极好。
这会儿堂厅内光线很足，正是视线明亮又不晃眼的程度，因为旁边就是处水榭，内里也并不热，反而透着凉气，舒心得很。
楚漻指着一旁的木椅，对燕弃说：“坐吧。”
燕弃顺着楚漻指的地方坐下，可能是突然闲下不适应，他回味了番一路上楚漻和江玉欢、郑启的对话，调侃道：“楚阁主真是好大的威风，都是说一不二。”
“有吗？”楚漻跟着胡说八道，“明明就是被局势所迫无奈强硬起来的态度。”
燕弃勾唇无声的笑，他把刚刚江玉欢的问题换个措辞又问了遍：“你是找菱台门还是只找鸢尾袖？”
找菱台门，就是两方门派的事，树威也树敌；找鸢尾袖，就是私人恩怨，到时候生死一场恩怨两宽——燕弃猜，楚漻会选第二个。
“你猜猜。”楚漻斜倚在素舆上，眼敛半掀，视线轻飘飘滑过去，随性又懒散。
这会儿燕弃和楚漻的位置是斜对的，左右不过两步距离。
隔着这个距离看这姿态的楚漻实在惊艳。
这两个月楚漻气色好了许多，不过因为前面躺了三月，没太见太阳，露出来的皮肤依旧偏白，只是不再带着深重的病气。堂厅里四面的散光糅在一起打在楚漻脸上，为他渡了层莹莹的柔光，像和田玉。
楚漻正对着燕弃的是整个右脸。他的眼皮偏薄，眼线狭长微挑，像一片窄窄的柳叶，这会儿润在光下浅笑，惹眼得很。
燕弃盯着看了会儿，突然一垂眸，视线错开足足三息才转了回来，他清了下声，回答：“你不想找菱台门，也不会杀鸢尾袖。”
“这么笃定啊，”楚漻正正头，冲燕弃招招手，“过来些。”
“做什么？”燕弃朝他那边移了点位，倾身靠过去。
楚漻一边示意燕弃再靠过来些，一边直起背坐起来，展颜一笑。
然后抬手，松松地遮住燕弃的眼睛，倾过身，额头贴着手抵着，“别那么看着我。”
“刚刚在船上说的不太合理。”楚漻也闭上眼，听着燕弃平稳的呼吸，继续道：“燕弃，你想和我一起走么。你可想，在今后，做什么都与另一个人千丝万缕的联系着。”
“楚阁主，你不能仅仅这么问我想不想，”燕弃笑出声，身体轻微的随着笑浮动，“楚漻，济舟，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额头相贴，鼻尖若即若离，呼吸都缠在一起。
燕弃再往前倾了点重心，声音低而缓，“济舟，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要我跟你走，为什么是我。”
燕弃是怀着最最复杂的念头靠近楚漻的，起初是感激，后来是敬仰，再后来——原谅他经历贫乏，无法给这份四不像的东西一个准确的定义。
所以，他需要楚漻亲口告诉他。
他是条疯狗。
理不透人与人之间的种种关系和情感，也不想揣度过度，会意错了楚漻的意。为了保险，他只能如此。
楚漻睁开眼，好笑的看着依旧闭着眼的燕弃，他听出来燕弃话语间的引导了。连问两句，意图明显得瞎子都看得出来：燕弃要他陈情。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初见惊艳，相逢承恩，一路相伴。
燕弃对他太独特，记忆里对那个小孩的印象也太深，楚漻很难不发觉燕弃对自己的情，也很难不在一次次巧合里不动情。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喜欢。
救命之恩不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只是他们重逢的一个方式，即使没有这次，他们也会在未来某个节点再相遇。他楚漻是真的朋友遍江湖，像燕弃这么个性鲜明的人，去认识到只是迟早的事。他们之间的纠葛早就高于了救命恩情，只要能再见着，情感进一步发展似乎就成了必然的事。
但一句简单的喜欢，楚漻却说不出口，倒也没觉得燕弃这样要求过分。
楚漻只是突然发现，那不知道消失多久的羞耻心竟然长回来了——他还以为自己一直没这玩意儿——半天没酝酿出一句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楚漻哼笑声。
他在靠近的同时收手，仰头吻上燕弃的唇，下一瞬，他就退开靠回素舆椅背上，双眸含笑：“猜对了，这是奖励。”
燕弃眼睛依旧闭着，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他这会儿又不太能和楚漻对视了，刚对上视线就闪烁着目光移开了，“楚济舟，我会和你一起。”
“其实你不用问的。”他盯着地面，低低笑起来，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愉悦，“我自然永远与君同。”
从第一次见着楚漻，燕弃就一直在寻找追随他，所以其实楚漻不用问他，只要楚漻有需要，不，只要他能，他都会去做。
不用任何理由，不论任何值不值得。这个世界上本就荒唐大于合理，糊里糊涂做世人，不就途个一想即令么。
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泗水一年四季都是多雨的。
楚漻和燕弃到泗水的那天晚上就下起了雨，雨点绵延渐大，到丑时停了段时间，卯时一过又淅淅沥沥下上了。
等楚漻醒来，雨势正盛。
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①
最好的心理战不是出其不意，而是让他们明知结果，却不知道结果何时来领——在他们头上悬一把将落未落的利刃，让他们日日想、时时忧，一刻都不得安宁。
所以楚漻很快的拍板，等晴下再走。
这雨一连下了四天，楚漻和燕弃也在泗水停滞了四天。
第五天清晨，天空终于放晴。
连连阴雨后放晴，天高风润，很适合坐院子里迎着晨风晒太阳。
一大早，楚漻就让燕弃推自己到后院那颗才晕上层黄的枫树边。
暖色的阳光爬上他青色的外衫、缀下零零散散的碎纹。
“今天走吗？”燕弃站在楚漻背后，问他。
楚漻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动静，“走，该走了。”
危机胁迫时间不宜过长，在适当的时机有那么小段延续时间效果是最好的，现在启程回阁便是下最后通牒。
“不聊这个，下午就走了。”楚漻笑着对燕弃招招手，让他靠过来点，他倚着手，很短促的笑了下，突然问：“我有字，你知道的吧？”
“嗯，”燕弃点头，他的眼睛弯起来，唇边是笑，“你字济舟。”
楚漻捻着指尖，继续问他，“你可曾取过字？”
意料之中，楚漻没有立马得到答案。
他勾起唇，轻扬了下眉，如两片柳叶的眼里除了温润，还多了丝狡黠。
“看来是没有了，”他轻声喊他，“燕弃，我给你取个字吧？”
可能是阳光照在身上太舒适，楚漻吐字难得有些含糊，调子被温阳烘得飘起来，轻飘飘懒洋洋的。
燕弃屈膝蹲下，让楚漻能平时自己，他偏头笑笑，很珍重地：“好啊。”
这回，楚漻立即得到了应允。
无风不起浪。
耳边只要有簌簌声，就是起风了。
“锦行。”楚漻半垂了眼，余光里是燕弃绛红的衣摆，语调比阳光还醉人几分，“我觉着，你该叫锦行。”
“世人都说你的名字不祥，是连血亲都厌恶至极的家伙，以‘弃’当名合该无父无母无朋无友，孤煞终生。我却觉着，你该叫锦行——
因为你的将来，将比他们任何人都要繁花似锦，你将走进你的锦绣天路，一行无忧。”
楚漻看着燕弃的眼睛，低声唤他，语气轻扬：“燕锦行，我祝你今后，所行皆锦绣。”
楚漻的位置正好对光，眼睛因为照来的日光半眯，露出的下半个瞳孔被衬得颜色很浅，像快棕色的琥珀，温润又耀眼。
眼神与他对上，燕弃静默，想说些什么，掀唇却无声，只得头往后扬，闭眼笑出了声。
巧的很，燕弃刚后仰头，楚漻就看见一束光正正落在他右眼角下。
穿枫树层层的叶片，光的形状变成朵团簇的花，透亮暖调的花安安静静的落在燕弃脸侧，像朵人为贴上去的花钿。
燕弃的瞳色很深，是那种迎光也是墨黑的颜色，深邃的五官和特殊的眸色让他平时即使带着笑，感官上也让人觉得危险锋利。
这厢，他眼闭上又笑着，暖金的花钿落在眼角衬得他眼帘浅薄，血管分明，整个人气质就柔了下来。
楚漻看着那朵花钿，手指轻捻了下，他轻唤道：“燕锦行。”
“我在。”这句燕弃应的极快，语气很轻。
他睁开眼，迎上楚漻的目光，喊他:“楚济舟。”
楚漻头倚在素舆靠木边上，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嗯。”
他没忍住，伸手碰上燕弃眼角的那片“花钿”，开口道：“锦行，你这儿，有朵金色的花。”
水光波光潋滟，向内侵蚀船仓，人声向外砸向水面，泛起阵阵流水声。
“楚济舟。”
“嗯。”
“燕锦行。”
“我在。”
①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原意是通过利用地理和体力优势，削弱敌方战斗力，实现克敌制胜的目标。这里是化用来类比楚漻对蒋温等人的心理战，让他们忧虑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却必然会发生的结果，跟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一样的意思。
已经在收尾啦，大概还有一两章正文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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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有个地方写错了，在改了，这两天会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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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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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