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摊开双手,未发生都被安排,高低好丑,吃住行应足够。
摊开双手,没太贪心与极苛求,摊开双手,便有便有。
让天师执位,为各自在安排,东西方位,我未来的一切,多么得体,
若碰到灾劫及凶危,只须方位,换替换替。」 ——Swing《一命,二运,三风水》
“叔!”
卜子夏拎着满手的礼品和茶叶上门拜访。圣诞节一别后再也没联系过刘瑞,知道他那段时间在忙前期准备工作,特地趁着电影开拍,从美国千里迢迢赶回北京,给刘瑞拜个晚年。
没忍住笑出了声,刘瑞指着卜子夏,“你小子脸皮是真厚。”
“不厚,这本子还能是我的么?”隆起右手搁在唇边,卜子夏讪笑着与他窃窃私语,“我可听说了,原定的我张师叔,我没说错吧?”
瞟他一眼,刘瑞没回答,“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不能说。”卜子夏装模作样地遮着嘴,“说了不是拂您面子么。”
“踢你。”刘瑞眼瞧着就准备动脚了。现如今关系一近,胡闹的小动作不过是逗着玩。
“哎!”脚步一跨站在刘瑞手边,卜子夏嬉笑着说,“咱亲叔侄!踢飞我都没事儿。”
“不扯淡了。”在他脑门上打一巴掌,刘瑞无奈地背着手向工作室走着,“要开拍了,你又不能跟组,有什么想法一口气提了,我酌情参考。”
“谁说我不能跟?”
“不走了?”刘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回来Alan知道吗?”
“您把我当什么人了?”将脚下的石子踢远,卜子夏无话可说。从前吊儿郎当的固有印象太过深刻,也不怪人质疑,“肯定是商量好了,他同意了我才会选择回国。”
“还真是转性了。”低笑几声,刘瑞摇摇头,“也是该有人能收拾的了你了。”
“嘿!”卜子夏挑眉,这话咋听着这么扎耳朵,摆手装大度,“算了,也就看您是我叔的份儿上,搁别人我早急眼了。”
“浑小子。”这回没放过他,刘瑞轻轻朝他屁股上踹一脚。
他拍拍屁股,四处张望,“您组里其他演员呢?”
“刚请走了一个。”一谈到这事儿刘瑞就想笑,“狮子大开口,抬番儿,加片酬,帮他养助理,配休息室,这是请神进屋了!这两天连夜给神送走了,目前还在物色新演员。”
卜子夏抚掌大笑,有那么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慧眼如炬的刘瑞也有碰钉子的一天,“谁给您找的人?”
“我自己。”刘瑞没好气的说,“演技没问题,试镜表现优秀,没查过背景,谁知道……”
“原航什么反应?”
“跟你一样,”刘瑞叹了口气,自己都被自己逗乐了,“笑了一路。”
说曹操曹操到,原航身着暗绿色大衣,深色长裤,迈着沉稳的步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呦呵!”手遮在眼前,卜子夏装的还挺像,“您老这身行头还挺帅,学成归来了?”
唇边漾起淡淡的涟漪,原航显然也是没预见到他的存在,“刚回来?”
“回来验收你的学习成果。”没等他回复,卜子夏调侃道,“怎么,没信心?拿着去德法学表演的由头一连歇了半年,就为了不让尤天宇闲着不上班。瞧你这表情,我说对了?”
笑意瞬间扩大,原航不置可否,只是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没有出声回答。
“阴险。”
“走着说着。”刘瑞不扫兴,走在前面引路。
“瘦了。”馨月都没能看的出来,原航的眼神倒是挺好,“美国的生活怎么样?”
“真是比较过才知道哪儿适合搭窝。”卜子夏连连叹气。在国内,他的履历往桌上一摆,周围可一水儿全是“好人”。现在可倒好,换个环境,没人认识,放屁都砸脚后跟。“美国梦,晃眼啊!我是梦不了,没那福分。”
“这不,想家了,回来转转。”卜子夏也就嘴上抱怨的多,实则心中早有详尽计划,正一步步踏实的向前走着。“跟我比起来,你是真瘦了,咱叔让你减的?”
叔?原航反应过来,有点想笑,还是这副德行,“对。两个月没碰过荤腥了,为了配合你脑子里那点儿妄想。”
“啧。”不服气地咋舌,想了想还是闭嘴吧,事实如此,没法反驳。
“到了。”刘瑞为二人开门。
办公室坐了一圈的人,熟脸不少,也有不少的生面孔,正等着他们开会。
“咱编剧什么时候回来了?”几人讶异发问。都知道他迫于眼前形势无奈出国了,没想到能在今天遇见他,“能待多久?”
“看咱进度。快了就跟全制作周期,慢了就时不时回来看看。”
“都坐吧。今天简单说几句结束,明天正式开机。”
卜子夏习惯性坐在原航的右手边,正好俩连着的位置,他也没觉得怎么着,一屁股落座,耐心听着刘瑞训话。
刘瑞说的也很简单,多交流,大胆质疑,不浪费时间。他打算在三个月内拍完整部电影,一是对主创团队无条件的信任,二是为了在明年A类电影节前将电影制作完毕。
“啊?”其中一人傻眼了,“您不会跟龚导商量好了,要把原航推出去吧?”
“默契。”话毕,刘瑞给卜子夏递了个洞悉一切的眼神,“帮你一把。”
“帮谁?”众人面面相觑,全都摸不着头脑。
会议结束,卜子夏拉着刘瑞躲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说悄悄话。
“您真跟龚导商量好了?”老家伙们果然深藏不露,跟他这个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年轻人不一样,个个成竹在胸,确信他们的作品定能力拔头筹。
“说了是默契。”刘瑞笑了笑,“怎么,你这个编剧对自己的作品一点自信也没有吗?”
自信倒是有,但他这半年多到底也走马观花拜访了这么多出类拔萃的好编剧,他才疏学浅,眼界狭隘,底气稍显不足,“我差远了。”
“为什么要开这个会,你懂了吗?”
卜子夏恍然大悟。
整个主创团队,包括他自己,就是他的底气。
“去找小航吧。”刘瑞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他在大门口等你。”
“等我呢?”白色的哈气在冷空气中缓缓爬升,卜子夏抬手打散,碍眼,“又要维持公司运转又要拍戏的,闲功夫倒不少。”
“我什么时候又得罪你了?”原航笑着问,一只手帮他撑着车门。
“你说对了,我还真怕你不问。”矮身滑入副驾,卜子夏一张嘴碰个不停,细数原航的累累“罪行”,“你脑子够直的,咱当初商量好了顺其自然,我一走你就又开始了。”
发动车子,原航与他默契非常,不用猜就知道他的心思,“龚导说漏嘴了?”
“你别误会,我感激你做的一切,但是受之有愧。”双眼望向窗外,萧瑟荒凉的风景,心里头不是滋味。
“给。”从扶手箱拿出一枚信封,递给他,“看看。”
“什么?”
“道歉信。”
篇幅很短,卜子夏花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浏览完毕,搁下信件,又好气又好笑。理直气壮、耍无赖似的致歉方式,果然,原航这么多年的深沉内敛全他妈是装的。
“你累不累?”
“不累。”车子运行的速度很慢,原航的声音依旧沉静如细水,“你累不累?”
动作轻巧地将信纸叠好、归位,卜子夏满脸无奈地叹口气,他们的日子依旧如常,“我看你今天就非得跟我吵这一架了。”
“上中学那几年喜欢上数学课吗?”
“不喜欢。”何止不喜欢,次次看到满卷子的数学符号和几何图形,他恨不得从教学楼一跃而下,所以最后才会毅然选择纯文学专业。
“现在呢?”
“你有话直说。”
视线聚焦在前方路面上,原航的声音好听的不像话,“没有必要把我们对彼此的付出各自分拣,最终却又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重,标价,对你我都不公平。”
怔愣地看着他,卜子夏有话想说,话到嘴边自觉空洞,抬头咽下,又不想落了下风,只得苍白地辩解道,“我又没有……”
“‘你做你能力范围内的事,我做我能力范围内的事’,一年前你说过的话,”原航的轻笑挠的人心痒痒的,“忘了?”
“在你心里可能不到百分之二十的付出,在我心里却是百分之百。”
卜子夏认为自己简简单单花一年不到的时间攒出来的剧本,对原航来说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但他花费的精力和心血,这么长时间的殚精竭虑,原航一一看在眼中。不是所有的努力在一开始就能得到反馈和回报,它犹如蝴蝶翅膀一般,轻轻扇动,不可名状的可能性,随着命运的风摆,飘向无限遥远的未来。
这种局限性的眼光和思维,一样存在于原航的认知中。原航利用手头可动用的所有资源为自己心爱之人谋求公理和权利,也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做到的事情。他固执、任性,时常无法理解卜子夏的怒火到底从何而来。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量化。在名利场中肆意徜徉,聪明了一辈子的二人,唯独在这段感情中,不愿放过对方的同时,也不愿放过自己。
两人其实都在朝着一个方向用力,却总是埋怨另一个人缠的太紧。
爱人过成了敌人,着实令人发笑不已。
“你最近……”话语被溢出的笑声打断,卜子夏连连摇头,“原航,你还真是变了。”
“听你说过了。”
“好。”笑声渐停,卜子夏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听你的,我接受批评。”
都说晚了,其实什么都不晚。
在北京待了一个月左右,美国那边传来消息,通知卜子夏去大学参加入学面试。他临时抽身离开剧组,本说事结了立刻掉头与队伍碰面,没成想各种杂七杂八的事一加,他再也没能回来。直到六月份,他和魏丘回国参加那两场婚礼,才得了时间见刘瑞一面。
“早拍完了。”刘瑞在忙着收尾,一丁点回头的空档都没有。
“可惜了。”惋惜地砸砸嘴。自己费尽心血、头发掉光折腾出来的剧本,最后关头竟然没有看到心目中那位“最佳男主角”完整诠释的机会。
“听说你跟小航打了个赌?”刘瑞的调笑声传来。
“那您给评评,谁赢谁输?”
不明说,刘瑞只是骂他蠢,“如果我是你,赌注肯定不会定的这么简单。”
“哈哈哈哈!”他大笑,看来结果不言自明了,“您等着瞧吧,原航到时候肯定犹犹豫豫,说的心不甘情不愿。”
“你俩也是够闲的。”刘瑞摇摇头,真是一个脾气。
“那我走了。您遇到问题了多跟我聊聊,毕竟没出多少力,想再补偿补偿。”
“行,走吧。”
时间一转到了九月,好消息纷至沓来。
当时卜子夏课业压力比较繁重,权衡完还是决定留在美国,安心读书,筹备第一个专业课题。理所应当的,也就没法回去凑那个热闹了。
“课上的怎么样?”热情的吻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颈窝,魏丘尤其钟爱他这身体上的这一位置,抓住机会便亲个不停,“导师合你心意么?”
“不错。”卜子夏笔耕不辍,用心准备着课业。
魏丘不满意的声音飘到他耳边,“你看看我。”
飞速扫了他一眼,重新回到自己的学业当中,“看了。”
“下个月,想出去玩几天吗?”
“去哪儿?”
“斯德哥尔摩。”
搁下钢笔,卜子夏回头,有点想笑,“你别是告诉我,你得诺贝尔奖了。”
魏丘笑着摇头,那肯定不是,紧跟着解释道:“我老师,今年的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邀请我前去观礼,我同意了。”
“面子这么大?”侧头在他的唇边轻吻。卜子夏知道这傻小子蕴含着多少潜力,才会使他的老师不惜让出两个席位,特地请他前往观礼,这对魏丘来说是莫大的勉励和支持。
“去吗?”
“去。”自然要去,如此隆重的场合,本想着这辈子也就魏丘得诺贝尔奖那一次了,多一次机会可谓是难得的幸运。他扔下手头的作业,拉着魏丘出门,“走,带你置办两身行头。”
魏丘的常服以休闲装为主。平日里这二愣子只顾冲着卜子夏傻笑,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衣着打扮,正装少得可怜,几乎都是他上大学穿剩下的。二十八岁的魏丘和十年前相比又高了几个公分,一米九的大个子,穿着小孩衣服,有点搞笑。
经熟人介绍,卜子夏找到了纽约首屈一指的设计师给魏丘订制西服。
“看着就贵。”魏丘打退堂鼓,转身便打算离开。
“定金已经付了。”
《千里关山》得了意外之喜,除了金马奖那一点奖金外,开拍前资方答应的数目也如约进账。该省省该花花,花的时候坚决不手软,卜子夏向来如此。针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属于较为异于常人的金钱观念。
魏丘听话进屋。
这就是魏丘的绝对优点了,他不拧巴。
听着卜子夏和设计师交流,魏丘依旧笑得像个大傻子,沉浸在自己和爱人的世界里,不愿自拔。若不是店内顾客太多,魏丘绝对搂着人就亲上去了。
量完尺寸,卜子夏带着魏丘离开。
“你差不多得了。”
“亲我一口。”魏丘盯着前面,小心脏上蹦下跳。
“大街上?”见他坚持,卜子夏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仰头亲了他一口。
“嘿嘿。”
“……”
嫌弃肯定是没有,卜子夏就是想笑。自打他们的生活一步步稳定下来,魏丘从前因患得患失而不得已的沉稳统统隐形,不再惶恐,一转变为小心思不断、成熟又直率的大小伙子。
后者,才是真实的魏丘。
“魏丘?”
正傻乐呵的大小伙子慢半拍地回答,“嗯?”
“我爱你。”
“……”脚步停顿,魏丘神情呆滞,模糊发颤的视线逐渐聚焦在他那张依旧漂亮清雅的面孔上,结巴地应了一声,“是我……”
“走吧,回家。”
这一年,卜子夏三十五岁,魏丘二十八岁。
他们在瑞典休了几天假期,扔下研究和学业,安心过着他们的二人生活。
“有时候自己努力还真不如老师努力。”魏丘烤着火,玩笑似的扔出这句话。
卜子夏见过他的老师。阿克塞尔教授,执拗、幽默、可爱,在自己的本职工作方面却又极其严格和忠诚。阿克塞尔教授的人生可谓是一出荒诞喜剧,从文学“跳槽”到大分子生物学,意外层出不穷。如今的那份硕果,则结自日复一日的好奇和认真,缺一不可。
“你是真不怕你老师收拾你。”
魏丘嘻嘻笑着,“他又听不见。”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卜子夏浏览着哥大的学生论坛,琳琅满目的好评,看来魏丘这个授课教师非常之优秀,才会令学生们交口称赞。
“魏老师,你来一下。”合上电脑,从行李箱中掏出一本法语教材。卜子夏揉捏肩颈,频繁的长途旅行,即使日常维持运动强度,果然还是有些吃不消。
魏老师三两下扒了衣服,几乎是飞到床上的。
(被拿下了)
最后的最后,两个汗人牢牢粘在一起,难以分离。
“累……”做到力竭,卜子夏尝试着蜷动手指,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手指纹丝不动。
“累就对了。”将他搂在怀中,轻吻他的额头,魏丘闷笑,“美好的生活是来之不易的。”
眼皮发沉,鼻翼扇动,有点想骂人的征兆。他现在只想缝上这小子的嘴,“我睡了。”
“洗完澡再睡。
新年的钟声响彻城市,今天的纽约是个不眠之城。数以万计的年轻人争先恐后涌入街头,兴奋地念着倒计时,庆祝又一年匆匆而过,又一年匆匆而来。
卜子夏和魏丘不爱凑这个热闹,干脆趁着安静,在公寓里干了个痛快。
他身上的味道令魏丘心醉。魏丘将他牢牢锁止在怀中,死活也不愿意撒手,脸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绝望地说道:“完了。”
知道他打算说什么,卜子夏无语,“又开始了……”
“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毛茸的发顶朝卜子夏的怀里钻个不停,他眉头拧成个“川”字,为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感到无望,“以后你出国游学我能跟着么?”
“只要你有时间,能。”
“嘿嘿……”缩在他的怀里,魏丘笑个没完。
“魏丘。”
怀里的人响应迅速,“我在。”
“我爱你。”旧日里压根不屑于说这三个字的卜子夏,终于学会了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意。
“我也爱你。”魏丘照例将这些词语挂在嘴边,怀着怜惜和责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究竟有多么珍视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有多么珍爱眼前这个人。
归属感,很神奇不是吗?
树萌新芽,草探绿尖,花逢春风二月天,再遇福禧年。
卜子夏只身一人回到国内。
本想带着魏丘一起,但他公务繁多,三天前匆忙飞往伦敦某高校,参加一个高级学术峰会,怎么也脱不开身。只好在出发前狠狠折腾卜子夏两天,最后满脸惋惜地离开纽约,隔着八小时的时差,与卜子夏远程相守。
“片子呢?”卜子夏小跑着冲进剪辑室,急切地问道,“我看看。”
“急什么?”执起桌上厚重的脚本,在他头上轻敲,刘瑞好笑地问他,“最终版本还没有定好,你来早了。”
“来晚了。”依旧遗憾去年没能跟全制作周期,导致错过了诸多非计划中的细节和惊喜,“原航人呢?又走了?”
“沉住气。”刘瑞递给他一杯凉茶,帮他把脑子里的温度降下来,“小航去意大利了,过两天回来。你找他有事?”
卜子夏发愣,仔细一琢磨确实没有,自己也不知道在急个什么劲,“……倒也没有。”
“没有就坐下,冷静点。”
“叔,您在电话里不是说已经敲定发行日期了吗?都今天了终版还没做好啊?”卜子夏对这部电影投入了非凡的心血,生怕一步走错,影响到成品的质量。
“先不说这个。”打理平整裤子上的褶皱,刘瑞的声音分外稳重,缓缓问道,“对这部片子,你有什么期待吗?”
“期待?”卜子夏垂着头冥思苦想。
票房?他操心不上;得奖?刚愎自用;名誉?早打成灰了;置换?他和原航即使旧账难清,旧情难舍,但各自为了生活和追求也不得不继续向前走着,却也没有什么可置换的,这些年他也不会用这两个字贬低和原航之间的情分。
那就没了,他能有什么期待?
“没有就好。”
“不是,您这到底什么意思?”卜子夏不悦地反问,声音发冲。
刘瑞张口回答,为自己的提问开释,“没什么意思。这部作品会成为你目前为止成就最高的艺术片,没有例外。”
“合着您咄咄逼人问了我半天,就是为了给我带个高帽。”卜子夏哭笑不得,只好顺势将话题引下去,“区区一个本子,您至于夸成这样吗?”
“你追着喊我一年‘叔’了,”刘瑞笑着说,“你现在这么浮躁,接受不了一丁点纰漏,我不说点什么给你提提气,显得我多刻薄似的。”
“您还知道您自己刻薄。”他小声嘀咕。
“抽你小子。”在他额头上打个脑奔儿,刘瑞正色道,“你写这个本子的时候经历了什么,思考了什么,你应该最清楚。无需浪费时间不安,毕竟你没有什么期待。”
脑中的迷雾拨云见日,卜子夏终于安心,无话可说,刘瑞的道行还是高啊。
到底辗转在好莱坞制作团队里学习了一年多,卜子夏腐朽的脑子又灌满了新意,和刘瑞争的有来有回。刘瑞也是个硬骨头,能让步的地方他可以选择接受提议,但在自己坚持几十年的摄影理念影响下,绝大部分的叙事结构均雷打不动,不容任何置疑。
“得得得,我说不过您。”卜子夏口干舌燥,端着凉茶猛喝几大口。
“在你心里,我的电影都是个什么路数?”
“我想想。”卜子夏搁下水杯,“踏实?我估计会用这么个词儿,您听了也别生气。”
刘瑞和那些四代五代的导演不太一样,没有挥斥方裘的臭毛病。他从不搞华丽的精英叙事,所有的价值取向和思辨均沉着于内容之中,水到渠成。
“所以,我不会让步。”帮他把茶水斟满,刘瑞嘴不留情,“在美国待了不到两年,你小子就叛变了。”
“咳咳咳……”卜子夏呛了口水,一张脸憋得通红,“我错了还不行吗?”
差不多过了一周,小雨时分,原航从意大利回来了。身型依旧消瘦,看来由于公务繁忙,他连增重的机会都没有。
“回来了?”蹲在地上看书,头上遮了把雨伞。卜子夏没有回头,扫一眼自己脚底拉长的影子,不用猜就知道身后站的是谁,“叔把我踢出来了,嫌我烦。”
“来。”原航朝他伸了只手。
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卜子夏转过身去,见他黑发上蓄满了露珠,大方将伞分了一半给他。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头上同一把淡蓝色的雨伞,滴答作响。
“你怎么这么瘦?”为了避免勾到原航的头发,他不得不抬高手臂,几厘米的高度他也懒得动,干脆将伞扔给原航,给自己换个悠闲自在。
“太忙了。”原航笑着接过那把伞。
把自己心爱的书籍收好,卜子夏想了想,“走吧,去菜市场买点菜,给你做顿好的。”
原航坐在车里耐心等待,他只身一人杀进菜市场。东挑西拣拎了四五大袋的蔬菜、鲜肉和水果。他也不想费这个事儿,无奈原航的新助理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生活能力,挑的菜要么干瘪要么不够秤,一看就是家人捧手心里长大的。
曹缘?原航说到做到,将部分法国的工作移交给他,这小子现在在法国生活有半年了。
“味道怎么样?”
“好吃。”
“好吃就吃完。”卜子夏喝口白水,接着道,“敢剩我收拾你。”
原航唇边的笑意没下去过,“听说你成功拿到Tisch的录取通知书了?”
“听说?”卜子夏一副“你装什么蒜”的表情,手指在桌上轻点,“让曹缘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问我需不需要推介信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嘴上否认,眼中确认,原航现在连戏也懒得演了。
“行。”不去计较,卜子夏承了他的情,“学业方面你不用担心,趁着春假多请了几天,中旬回去。”
“电影看了?”
“看了。”垂眸遮去眼里的情绪,发颤的声音却不经意走漏了风声,“你倒是说到做到。”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原航凝望着他,眸中满是温情。
“吃饭吧。”
第二天,刘瑞咽下最后一口茶水,终于宣布,《借宿》制作完毕。事不宜迟,月中旬直接携剧组全体成员出走国际赛场,参加新一年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奖。
众人欢欣鼓舞,不是源于势在必得的蓬勃信心,而是大半年了,一群兄弟姐妹终于能彻底歇下,手拉手公费全球旅游了。
“就这点儿出息?”看着他们大包小包的收拾行李,卜子夏乐不可支。
“就这点儿。”王翔塞了件酷毙哇塞的军绿色夹克衫,扭头问他,“诶,大编,你去吗?”
“……你再喊一次我听听。”
“卜大编,你去么?”王翔问完,双臂立刻十字交叉挡在面前,“你不会是那种人吧?”
“哪种?”
“拿资历欺压后生,作威作福。”
“以前还真不是。”卜子夏走上前,朝他后脑来了一巴掌。臭小子,明着骂人,自己什么没说,他倒是先吆喝上了,“谁给起的这绰号?”
“刘导请走的那位。”王翔接着收拾行李,完全不在意什么人情世故,直接告那位“番哥”的刁状,“听说之前跟你有点过节,姓孔。”
“谁?”完全没印象。
“孔从予。”王翔边叠衣服遍乐,“说什么你骂难听话了,给导演上眼药了。哎!最离谱的,他说你在六年前还勾引过他。”
“哈哈哈哈……”卜子夏捧腹大笑。
“说你这本也是抄的。害,当演员了,这点气量都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挑出来反反复复的强调,我们最后也都嫌他烦了。”
能载着多样性的内容,沦为大家的饭后谈资,还挺有意思。卜子夏心大,半开玩笑地问道:“然后你们就捡着这不堪入耳的绰号喊到现在?”
“你又不会真生气。”
“谁说我不生气。”
“那你到底去不去啊?”王翔托长声音,“中旬可就走了,你不收拾东西?”
“倒也不是不行,我看看吧。”这得联系一下家属再做决定。
卜子夏回到酒店,抬腕看了眼时间,确定魏丘那边正值黄昏时刻,估计阳光正好,他也就趁着这个契机,给这位忙碌的副教授打去电话,征求他的同意。
“柏林?”魏丘意外道。
“对。”笑意不自觉地爬上他的唇角,卜子夏死活不愿承认,他同样被魏丘迷的不要不要的,“你同意,我就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老实回纽约上课,时不时用你的采访录像疏解相思之苦。”
魏丘在那头笑个不停,“逗你的,去吧。”
“感谢家属的理解和支持。”
“对了!稍等……”魏丘的声音变远,似是在和其他人说话,不过瞬息便回到卜子夏耳边,笑着说道,“具体颁奖日期给我发过来,我提前订机票,誓不缺席你任何一个重大时刻。”
“你这自信哪儿来的?”
“你知道了还问。”魏丘捂着听筒,小声表白,“卜子夏我爱你,柏林等我。”
“好。”他笑着挂了电话。
月中,他大着脸跟自己的老师请了几天假,说要出席今年的(第五十五届)柏林电影节开幕仪式,无法回去上课。教授也是对这类才华横溢,但厚颜无耻的玩意儿没什么办法,警告完上课表现和出勤率会影响期末成绩后,只能由着他去了。
囊中羞涩的卜子夏加入没出息队伍,请求资方为他升舱,“大老板,腰疼。”
原航哑然失笑,本就为团队诸位订的商务舱。
酒足饭饱的卜子夏嘴脸尽显,坐在位置上看书,水喝完了立刻指挥身边的大投资方想办法解决问题。看他闲着,随手递给他一个笔记本,“您老看完,麻烦写点批注。”
原航手里的笔记本其实是他的选修课程作业,涉及管理学,他半路出家,一窍不通。
“米高梅?”
身为好莱坞八大传奇之一的米高梅电影公司,如今正值债务和重组危机,奄奄一息。分析索尼的杠杆收购案,并写一篇相关论文,是卜子夏的作业。
他写一半便因为自己有限的眼光和能力卡在原地,只好寻求相关人士的帮助。
“作业?”原航笑着看向他,直觉很准。
“……所以来求你帮忙。”
“可以。”原航是个追求利益的商人。将自己桌面上的电脑搬至他面前,手里的新戏,正好卜子夏在旁边,择日不如撞日,“请你当剧本顾问。”
“咱俩什么关系,求你帮一点忙,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他懒,不想用眼。
谈判失败,那就没办法了。原航交还笔记本,“帮不了你了,我其实也不懂这些东西。”
卜子夏气笑了,“你行。”
一行人说说笑笑赶到柏林,各自调整了几天作息,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柏林电影节开幕仪式。
《借宿》凭借其自身的优秀素质,成功跻身主竞赛单元,只等悬念揭晓。
“吕岩的本子?”卜子夏一字一句品读完毕,耳目一新的风格,一看就是后辈的作品。
“好眼力。”
“没什么可指导的。”撂下电脑,抻动四肢,卜子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窝在沙发中昏昏欲睡,“不管你信不信,再过个一两年,电视屏幕会成为吕岩的天下。”
“我信。”全然相信他的判断,原航的回答毫不迟疑。
“我操!”卜子夏猛地睁眼,坐起身大骂,“我说你没事儿让我看什么剧本,合着是找我对答案来了。你这眼睛不是比我还毒吗?吕岩刚出道还没一年你可把他挖出来了,现在装模作样过来问我,没劲。”
“我说,原大制片,歇歇吧,挖得这么起劲儿也没人给你发锦旗,累死累活的,何必呢?”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兀自合上了眼,好整以暇,“出来旅游顺便领个奖,剩下的等回去再说。”
说完,眨眼间便去见了周公。
原航无奈地笑笑,在他身边落座,听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声,渐渐合上了眼。
“夏哥!”曹缘冲过来,给卜子夏一个久违的拥抱。
“呦呵!”扭头看向身侧的人,卜子夏问道,“你叫他来的?”
还不等原航出声,曹缘傻乐着回道:“我自己得了消息来的,当助理上瘾。”
卜子夏拍拍他的肩,“去给你大老板一个拥抱,他念叨你半个月了。”
松开卜子夏,曹缘直接无缝衔接,给了原航一个拥抱,“大老板,我也想你。”
“在法国生活的怎么样?”原航像一个亲切的大哥,即使被勒的半死,依旧关怀备至。
“总算是习惯了。”曹缘一脸轻松,突然想起正事,“对了,有件事……”
手机响了。卜子夏走到一侧,“稍等,我接个电话。”
电话是魏丘同事打来的,焦急万分地询问卜子夏是否收到了魏丘的消息,事件突发,大学那边怎么都联系不上。
手脚发凉,卜子夏眼前蒙着层血雾,呼吸频率逐渐加快,肺叶中囤积的寒气愈发浓重。他一个趔趄,差点拍在地上。
——英国伦敦发生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目前伤亡人数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