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你俩为什么执手起誓,难捱的关口请你记住原委,努力保卫。
同林鸟要是害怕半路坠毁,不只要分享所有美丽,
爱美在一起赌上一切,难到回望这半生修到默契,忍心作废?
年年岁岁慢慢砌,纵是尽毁,
可想过纸牌屋里,你自愿留低,原地里再砌。」 ——李克勤《纸牌屋》
时间如白驹过隙。第三个异国他乡的春节,他和魏丘由于没有多余的假期,只得把二老接来美国过年。卜爸卜妈见儿子一年比一年结实,心里是真高兴。
大致向二老陈述了些新年的新计划,一家四口人坐在餐桌上,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大年三十儿,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一年,魏丘的理论研究论文频频登录顶级期刊封面,业界给予这位冉冉升起的新一届生物学者极大的支持和广泛的关注。卜子夏顺利毕业,拿到自己的硕士学位,并在好莱坞中逐渐崭露头角。
与此同时,国内一部又一部类型片新作,如雨后春笋,展露新芽。中国的电影工业正在逐年体系化、成熟化,每部影视作品背后,皆鸣谢着他的名字。
热梦犹在,热血难凉。
生活逐渐忙碌,位置相离,一步步与他断了联系。
不知不觉间,萦绕卜子夏耳畔的乡音渐渐失了韵律,消失无踪。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一年又一年,魏丘陪在卜子夏身旁,巴西、古巴、加沙、刚果、欧洲、亚洲、非洲等等地区,遍布他们二人相依相守的足迹。地球仪天高海阔,游学也好,放松也好,什么都好,魏丘能伴在他身旁,日子便永远不会枯燥。
08年,我们经历了雪灾、无情的特大地震。
“子夏!”魏丘盯着手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匆忙唤醒手边的爱人,“出事儿了!”
“什么……”半夜十二点,卜子夏依旧在梦中。
“四川地震了!”
“什么?!”卜子夏翻身坐起,匆忙套上外衣,“多少级?”
魏丘语气沉重,“8级。”
“走,回国。”
两人几乎将近几年手上攒下来的所有闲钱全部取了出来,捐给了相关机构或部门。
还好,天佑我的母亲。大家携手并肩,砥砺奋进,扛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我们触及彼此的双手上布满伤痕,却依然选择顽强地立于世界中央,向未来宣战。
奥运会开幕式举办成功的那一晚,卜子夏回首眺望这片土地,热泪淌了满脸。
他四十二岁那年,魏丘三十五岁。
“卜子夏……”魏丘卧在他身边,若有所思,低低唤了他一声。
“怎么?”他搁下电脑,托着魏丘的下巴,在上面轻吻,“知道当中年人的苦了?”
“不是这意思。”魏丘揽着他的腰,枕着他的大腿,逐渐放松身体,“不想爸妈?一年多没回去过了。”
“想。”
魏丘这两年实在太忙,分身乏术,卜子夏自然理解他的难处。但他认为他们既然选择相守,便是一个整体,他的家同样也是魏丘的家。在魏丘独自拼搏,形单影只的时候,他总不能孤身回国,将魏丘一人留在这里。
卜子夏是有私心的。
这份私心,魏丘看的清楚,所以总是惴惴不安,暗自难过。
家里有馨月和她的丈夫,在北京时时刻刻照看着退休的二老,卜子夏三天两头也会给两位老人打一次视频电话,告知彼此的近况,让大家放心。
自古,忠孝难两全。
选择守了如今的家,就无法兼顾远方的亲人。
“你别胡思乱想。二老现在比牛还壮,他俩这几年在北京跟馨月住同一个小区,还有孙子孙女抱着,开心的不得了。”在魏丘的唇上轻柔啃咬,卜子夏重复着一周前说过的话,只要魏丘心中还余不安,他便会一次次耐心地抚慰他的情绪。
“他们也想见你。”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所以,等你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走,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美国。”
“但是……”
“没有但是。”卜子夏截停魏丘脑子里的念头,声音果决,“魏丘,你也是我的家人。”
半年后,他们终于抽出几天时间回国探望许久不见的亲人和朋友。
卜爸卜妈到底是快七十的人了,精力和身体机能下滑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卜妈由于十几年前的那一次心梗发作,如今时常有心脏不舒服的症状,不知是否是旧疾复发的征兆。
馨月当然在乎自己的母亲,但人到中年,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刻。孩子升学、工作波动、丈夫感情、父母和公婆的身体状态,她都要分出心思,留出空档,挨个照顾。
社会责任担得越多,便越是身不由己。
时间一长,坏消息还是来了。
卜妈脑梗发作,在卜子夏四十三岁那年,一身轻松地走了。
她其实已经被“不死的癌症”——糖尿病、肾病折磨了许多年。走之前的那段时间,她还不时跟孩子们开玩笑,“要我说,老天爷如果真要带我走,就搞个突然袭击,吓你们一跳,甭拉着你们跟我一起受罪就行。”
“瞎说什么!”馨月皱起眉,在她身上轻轻打一下,“讨厌。”
“妈!”卜子夏表情严肃,十分少见的神情,“我们四个现在经不起吓唬。你不舒服了就直说,我跟魏丘这半年不忙,也就是十来个小时飞机的事儿。”
谁也没想到,老天爷听进去了。
家里就空了半个小时左右。
李家豪正在工作,馨月出门接了趟孩子,卜爸代替老婆去菜市场买了些今晚要吃的瓜果蔬菜。
只道是寻常,没人料到这次随意的招呼竟然是最后一面。
“卜子夏!”馨月在电话中嚎啕大哭,“咱妈没了,咱妈没了……”
他和魏丘此时刚下飞机,本想给二老一个惊喜。
好不容易消化完这四个字,卜子夏的身形原地晃了两下,摇摇欲坠。
魏丘赶忙扶着他的腰背,扯来所有的行李,自己则悄悄红了眼眶,“走,回家!”
老太太是笑着走的。
但不应是这么个理。子孙满堂,家族兴旺,如此多的留恋,谁不想活至百岁千岁,为了这群后辈,再在尘世上多停留哪怕片刻时间。
骨灰坛搬回来的那天,卜爸仿佛瞬间老了二三十岁,头发白了大半。
“爸,”卜子夏硬是将眼泪和血吞了下去,“我和魏丘带你去纽约住几个月吧?”
“我不去。”卜爸摇摇头,抱着妻子的骨灰坛安静地坐在地上,“我得陪着你妈。”
“爸……”馨月咬着嘴唇,眼周的红肿始终没下去过,“你多少吃点东西,都几天了,身体扛不住啊。”
“月丫头。”
“你说,爸。”
“把我跟你妈送回哈尔滨吧。”卜爸扯出一个平静,且极为勉强的笑容,“你妈昨天给我托梦了,说想回咱老家看看。”
“哥,魏丘。”馨月朝二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出去说话。
“你们怎么想?”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避讳自己的情况,“我和家豪这一个月暂时抽不出时间,但不能让咱爸自己回去。”
“我跟学校请假。”魏丘斩钉截铁地给出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们一起回哈尔滨。”
看他如此坚持,卜子夏点头答应了,“好。”
不超半个月,卜爸便开始催促两个孩子回美国上班。
“你俩,成天跟我这儿度假呢?”卜爸在院子里弹着被子,嘴里全是不耐烦,“在那头的卧室叽叽喳喳叭叭一堆鸟语,我跟你妈听着心烦。”
“晚上炖个排骨汤?”卜子夏摸来魏丘的钱包,从里面抽了点零钱,“魏丘,盯着爸。他这两天腰不行,禁止出去吊单杠。我出去买趟菜。”
趁着卜子夏出门,卜爸坐在魏丘身旁,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了二十分钟。
“我知道你跟夏夏都挺忙的。”
“真不忙。”魏丘搁下钢笔,“我这练钢笔字儿呢。”
“真不忙?”卜爸狐疑地瞧着他,说话间扯着他的袖子,“那走,咱出去吊单杠去。”
“这事儿我听子夏的,免谈。”
“我看着你吊,走。”
卜爸知道自己儿子不好说话,这才迂回找上魏丘这小子,整日的折腾他。
正好么不是,魏丘感觉最近疏于锻炼,正想着什么时候把健身计划重新拾起来,卜爸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每天跟着卜爸在小区公园里散步、跑跳、做引体向上,又半个月过去了,手臂的肌肉线条明显了不少。
“魏丘!”卜爸终于是来火了,“你小子涮我玩儿呢?”
“没啊。”魏丘冤枉极了。
卜子夏搁下手里的菜刀,洗了洗手,从厨房走回卧室,“吵吵什么呢?”
“爸非说我肯定是在半夜偷摸赶工,晌午才能有这么多闲工夫陪他去公园吊单杠。”
“我说了我俩不忙,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卜子夏无奈地说,“你折腾魏丘也没用,他脾气比我大,真拗起来我可治不了他。”
合着白折腾了一个月。卜爸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俩等着。”
“你俩什么时候回去?”今天卜爸已经问了第四次了。
又来了。卜子夏头疼不已,犟老头,“你什么时候不问了我俩什么时候回去。”
卜爸两天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爸?”由于要控制卜爸的血压,魏丘做了顿清淡的午饭,放在他手边,“不说话可以,饭好好吃完,这一个月瘦了不少。”
“嗯嗯嗯嗯嗯……”卜爸不愿张口,嘴抿得跟封口袋似的,“嗯嗯嗯”哼唧了半天。
猜到他想问的是什么,魏丘直接答道:“子夏晚上就从北京回来了。”
“你俩什么时候回去!”
魏丘笑呵呵地重复之前卜子夏的原话,“你什么时候不问了我俩什么时候回去。”
“揍你!”
“卜子夏!”
刚打开家门的卜子夏不紧不慢地褪掉鞋袜,走到卧室,“魏丘又给你气受了?”
“你俩什么时候回去?”
“你老想着赶我们走是为什么?”卜子夏坐在老爷子身边,“前两年没怎么陪你,趁这几个月多陪你聊聊天,咱爷仨儿喝喝酒吃吃饭,多好。”
“不好。”卜爸绷着脸,“我有手有脚,能照顾自己,不想当你俩的累赘。”
“你越是说这种废话我越不走。”
“儿子,”卜爸叹了口气,望了眼床头柜上摆放的全家福,“回去吧,我知道你俩都忙。每天晚上为了不把我吵醒,连个电话都不敢在屋里接。你俩走了也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静一个月,陪陪你妈,就回北京找月丫头,接着帮她带孩子。”
“不走。”魏丘的态度鲜明而坚决。没能赶上卜妈的最后一面,他一直觉得有自己一部分责任,“可以接着请。”
“别傻了。”卜子夏低头轻啄他的嘴唇,缱绻的爱意,缓缓流淌,“你先回去,我在哈尔滨再住一段时间。”
“我不走。”渐渐红了眼睛,将自己泛酸的鼻尖藏在他的胸口,“卜子夏,我不想走。”
“我懂你的心思。”拥着他的身体,手指温柔地打理着他的碎发,卜子夏安抚着说道,“爸最心疼的其实是你,才总是急着让我们回去。他每天都会偷偷问我,你这个科学家的工作量是不是很大,一门心思陪他,有没有时间休息,这么用心这么聪明了怎么还拿不了诺贝尔奖,那群评委是不是给你小鞋儿穿了。”
“那我也不想走。”
“你也忙,你俩一道走。”卜爸指着大门口,说话毫不留情,“建功立业的年纪,不能总花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儿。魏丘那孩子心思细,你不走,他肯定也不愿意走。”
“爸……”魏丘极其固执,不愿松口。
卜爸拍拍他的肩头,“走吧,放心。”
心不甘情不愿,魏丘还是不得已孤身回了美国。耽搁了一个多月,被迫搁置的工作越摞越高。学校原也体谅他的难处,但时间久了,课题没人跟进,不催是不可能的。
他揣着悔恨和不安,赤红着眼,反复和卜子夏强调,如果爸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哪怕就是崴了个脚,也得事无巨细得告诉他,不能隐瞒。
“魏丘。”卜子夏按着他的后脑,紧盯着他焦虑不安的双眼,“妈的事儿,不是你的错。”
“……是。”魏丘别去目光,不愿与他对视,声音丝丝颤抖。
“不是!”捧着他的脸,卜子夏沉声重复,不经意间被他的情绪传染,语气跟着强硬了不少,“不是,不是。小丘,别再折磨自己了。妈的事儿是责任,不是过错,没人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更没有人因为这件事怪罪于你。”
不止卜子夏,其余人也从来没想过去责怪他。正因为过去不曾拥有,魏丘对待这份亲情显得尤为郑重。九年来,多数回乡访亲的计划都是他主动提的,他早已成为卜家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大家也都在乎他,爱他。
可能越是如此,魏丘便越是自责。
“咱妈没了……”魏丘卸下心防,终于在临别前的机场,滚落热泪,无助地抱着卜子夏哭个不停,“如果我这两年能多抽出点时间……”
“魏丘!”卜子夏低声喝止,即时打住他全然跑偏的逻辑,“妈也爱你,所以每天都念叨着你,挂念着你,心疼着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卜子夏……”将双眼抵在他的肩头,魏丘的鼻音愈发浓重,字间皆是自责。
“我答应你,每天跟你同步爸的情况。你不是扔下爸妈走了,而是为了爸妈的期待去努力了,你把这句话记心里,别再偷偷懊悔,指责自己了。”
目送着他颓丧的背影消失在人海尽头,卜子夏无声呼了口湿气,悄悄蹭了蹭眼角。
“夏夏,魏丘那孩子……”卜爸其实也能看出来,但是老汉粗犷,不懂得如何表达,所以总是张口结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思细,想的太多。”卜子夏心疼他,仓促的语言对此时的魏丘来说无济于事,只能等,等到下次见面,两人相携一处,好好聊聊。
“混小子,成天装的人模人样,心里有事儿也不给我说两句。”卜爸生魏丘的气,气他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拿自己这七十的汉子当脆弱的面娃娃,丁点风吹草动也不敢惹。“等他落地,你给他打电话。”
“爸。”卜子夏将老父按在床上,替他捏了捏手臂,“过两天,让他缓缓。”
隔了两天,卜爸再难沉得住气,直接给魏丘去了电话。刚一接通,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骂着骂着,血压就上去了。
卜子夏赶忙给喂了片降压药,让老爷子冷静下来,慢慢说。
“爸,消消火,血压又高了吧?”魏丘关切地问道。
“被你气的。”卜爸抚着胸口,“自家人说两句实话有什么难的?亏玲玲成天夸你豁达,结果还是半天崩不出屁的闷头。她对你的期待比对她那傻逼亲儿子的都高,要知道你成天为了这事掉泪,她都得坐起来给你一巴掌。”
“……我没这么想。”
“以后别这么想了,好好生活吧,为了自己。”卜爸语重心长地说。
魏丘顿了顿,轻声应道:“好。”
“儿子,你也回去吧。”卜爸打扫完屋子,把老婆浅蓝色的骨灰罐放在客厅中最显眼的位置,方便她能每天端详她这爱了一辈子的生活点滴。“你不用□□的心,仨月了,我也该回北京了。月丫头也成天絮叨,说孩子们想姥爷了,让我回去。”
“我闲。”卜子夏翻着书页,侧躺在床上,语气悠闲着说。
“你闲你妈!”卜爸一脚蹬他个人仰马翻,“滚!”
“踹这么狠?”魏丘揉搓着卜子夏大腿外侧那块淤青,他皮肤很白,那块青紫挂在那里格外显眼。魏丘俯身压住他的胸膛,在他的唇边细细描摹,“想你了。”
“我也想你。”他笑着回吻,呼吸发紧,手掌顺着魏丘的背脊一路向下,“想的烧心。”
魏丘不安分的手探进他的裤腰,分秒间将二人的衣服褪个干净,“帮你灭火。”
两人的生活再次回到原轨。
说是清闲,但其实卜子夏手上压了两个剧本,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更别提他还有远在芝加哥的团队需要他跟进,吴超扔给他的。最近不论睁眼闭眼全是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刚挪开视线天可黑了,时常连晚饭都忘了做。
“想吃什么?”一进家门,闻到熟悉的气息,魏丘瞬间便卸下了满身的疲惫,在他侧脸上轻吻,“冰箱里剩了点凉菜,我再简单做道菜,咱俩喝两杯?”
“喝。”他撂了文件,跟着魏丘漫步至餐厅。
闲谈间提到了卜爸,魏丘依旧忧心。担心他没了卜妈的陪伴,心境发生改变,吃不好睡不好,给年迈的身体埋了个定时炸弹。
“我也这么想。”卜子夏叹了口气,“有时间就回去,多待一段日子,陪他去医院体检。”
魏丘也同意这个方案,心中默默思忖,打算把工作时间错开,留出一周左右的空窗期。
一晃眼,四个月过去了。卜子夏因为工作不得已辗转于三个国家,平均每天在天上飞五六个小时。一天到头别说打电话了,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一会儿。
自然而然得接过他的责任。魏丘用了年假,飞回北京带卜爸去医院做了全套的体检,给老爷子折腾的够呛。
“咱能不折腾了吗?”卜爸瘫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抱怨。
来回倒换手中的片子,仔细观察。瞧见肺中多了几个可疑的阴影,他记得清楚,半年前体检时还没这些东西。魏丘微微皱眉,心中不安。
“爸,想吃什么?”动作随意地将片子收回袋中,捞起钱包,魏丘打算先行回趟医院挂个号咨询一下,回来的路上顺道买个菜。
卜爸瞪大眼看着他手里拎的东西,“你给东西扔家里吧,买个菜还带着?”
“放馨月那儿。”魏丘看了眼手里的袋子,又将茶几上的东西归置收好,“你以往的体检报告在她那留的都有底。今天吃点清淡的,昨天血压又高了。”
“我要吃红烧肉!”老爷子语气发冲。
“不行。”果断拒绝他的提议。魏丘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干脆也不哄这顽劣的臭老头了,踢上鞋就走。
“你这个……”医生看着手里的片子,说了一半又换了换手,“比较危险。”
“这是上次体检的片子。”魏丘将手里的片子递了过去,“六个月前拍的。”
医生伸手接过,“有症状没?”
“目前没有。”
“再带过来做个增强吧,我看看。”
好言好语地哄着卜爸回医院补了个片子。魏丘把人送回去,自己再次偷偷摸摸拐回医院,找医生复查。
“从大小和密度来说,挺危险,看上去不算严重,但这个速度……”医生搁下片子,“你看你想怎么处理。想观察可以观察,考虑到他的年纪,先取个活检,主要是直接做手术老爷子太遭罪,肺功能还得受影响。”
“卜子夏知道吗?”阅读手里的报告,馨月眉头紧皱。
“知道。”魏丘拿到消息的时候就和卜子夏通过电话了,“他说观察半个月,先在医院开点药,看能不能把病灶消下去,半个月后不行就去取个活检。”
“唉,怎么说呢,我也不同意现在就做手术。”馨月怕卜爸不配合,没有症状就开刀,术后恢复又艰难,他身体受不了。
“跟爸说一声吧。”卜爸是自己身体的主人,魏丘还是希望他知道,“听听他的想法。”
“行,明天咱俩一起。”
“不治!”老头吹胡子瞪眼,“我嫌疼。”
“不想开刀,药你总得吃吧。”馨月把医院开的药码在桌上,“配合治疗,否则给你关禁闭,别说旅游了,单杠也不让你吊。”
“魏丘!”卜爸气得一脑门汗,“你说说她,当爹的说两句话就捂嘴,过不过了!”
魏丘翻动着医嘱,目不斜视,轻飘飘一句,“我听不见。”
半个月后,卜子夏终于完成了一部分工作,不管不顾扔了所有杂事匆匆回国。
“我拿着老头的片子问了问美国那边的大夫,”卜子夏脱掉外套,支开馨月的两个孩子,和李家豪坐在客厅商量,“也说危险,能等,但等不长。”
“爸一点症状都没有,贸然动刀子不是活受罪吗?”李家豪跟着发愁,“魏丘呢?”
“他去德国了,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焦躁的手指在桌面敲点,多少年了,惶恐不安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卜子夏心一横,“手术吧,不等了。”
“馨月一会儿回来,跟她商量商量。”
晚上跟在德国的魏丘打了个电话,四人一合计,打算说服老头去做个手术。他这个年纪了,一点隐患也不能留。
兄妹俩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交替着来回踱步。
“家豪下了课就来。哥,要不你先出去走走?看你脸色挺难看的。”
“等着吧。”卜子夏深呼吸,将快蹦出胸腔的心脏硬生生咽了下去,“我哪儿也不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满载着兄妹俩的希望,缓缓走出大门。
“这么快?”两人快步迎了上去。
“嗯。”医生摘下口罩,声音沉稳,“是这样,我们开胸之后仔细探查了一周,确定是肺癌,已经转移了。”
馨月捂着嘴扭身跑了出去。
“我爸他……”声音停顿,卜子夏笑得极度难看,“不是没症状吗?怎么可能是肺癌?”
“有一定的概率出现这种情况。”医生心里难受,但表情早已麻木。入行二十几年,经他之口传达的坏消息数不胜数。“我们提前关胸,部分组织已经送去活检了。”
卜子夏恍恍惚惚找出去的时候,馨月正伏在李家豪的怀里失声痛哭。
“爸呢?”李家豪红着眼,鼻音很重。
“送回病房了。”
“哥,”馨月抹掉下颌的眼泪,“咱怎么办?”
“再等等,让我缓缓,一会儿问……”卜子夏缓缓下蹲,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扶着膝盖大声抽气。
“舅舅!”六岁半的哥哥在外面疯玩了一个小时,回到家看见卜子夏也在,兴高采烈地冲上前抱着他的腰,“你不开心啊?”
“嗯?”弯腰把他抱到腿上,卜子夏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不开心,饿的了。”
哥哥拢起小手,在他耳边鬼兮兮地问道:“月丫头又给你小鞋穿了?”
俩孩子和姥姥姥爷的关系很好,时不时就学着他们说话。
小脑瓜在客厅转了一圈,疑惑地问道:“姥姥出门旅游好几个月了,姥爷也去了吗?”
“啊……”微张着嘴,卜子夏怔忪片刻,“他过几天回来。”
“小舅也不在。”哥哥扁嘴,热情熄灭,从卜子夏的腿上跳下,小步踱到卧室,“我去看看妹妹。”
家里从来没告诉两个孩子卜子夏和魏丘之间的真实关系,俩孩子从刚睁眼时就只知道魏丘是他们的亲小舅。卜子夏不希望他的生活干扰两个孩子世界观的塑造进程,所以有些事现在不必说的这么清楚。
“哥。”馨月匆匆回家,将大衣脱下,随手一扔,“你跟魏丘说了?先别告诉他。”
“没说。”眼神涣散,卜子夏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无意识地捏出一根,叼在口中。
“卜子夏!”馨月一巴掌扇了过去,气得双眼通红,豆大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滑落。发抖的手指狠狠捏着烟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小点儿声。”卜子夏悠悠回神,将烟盒扔进垃圾桶,拉着馨月的手,“孩子刚睡着。”
“你他妈还是人吗?!”馨月瘫软在他的怀里,低声啜泣,“你个傻逼……”
几天后,卜子夏赶赴医生办公室。
“肺小细胞癌。”医生将报告递给他,“已经出现脑转移了。”
吸了两口气,还是没敢拾起那张诊断报告。卜子夏定了定心神,“您给个治疗方案吧,我们全力配合。”
“目前的手段只有放化疗,再搭配适当的手术方案,预后不算好。”医生顿了顿,声音沉静,“病人的状态很快就差了,你身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缓慢点头,“好。”
本来瞒魏丘瞒的好好的。
魏丘得知手术成功后每天都发自内心的欣喜。某一天他无意间问卜子夏要卜爸这半个月来的体检报告。这段日子卜子夏的脑子乱成浆糊,一不小心给他传了几张CT片子。
“……脑转移了?”魏丘看着电脑上的影像,愣了半天,“这是爸的片子吗?你不是说手术成功了吗?”
“魏丘……”
魏丘挂了电话,连夜赶回国内。
病床上的老爷子短短半个月便消瘦的不成样子,脸色灰白,头发掉了大半。
“先出去说。”卜子夏领着他行至花园,坐在石板椅上,语气沉重,“是你发现的及时,爸才能提早接受治疗。”
魏丘盯着空地,喃喃自语,“但我没当回事……”
“魏丘!”卜子夏来了火,用力攥起他胸口的衣服,深呼吸了几次,才徐徐开口,“是你发现的及时。别把我们几个的错揽到你自己身上,你已经尽力了。”
空洞的眼神落在卜子夏肩头,魏丘嗓音嘶哑,干笑了几声,“现在说这种话还有用吗?”
“有用。”卜子夏叼了根烟,就着火吞吐一口干臭的烟气,“多撑一天就能多一丝希望,不定哪天就有新药问世了。”
魏丘垂眸夺走他口中的香烟,掼在地上,抬脚用力碾灭,“你也是个傻逼……”
“我是傻逼。”他苦中作乐,拉着魏丘坐好,“冷静冷静。听我的,别胡思乱想了。”
四个晚辈商量好时间接替过来照顾卜爸。由于其中有两位准数不定的游子,临时决定一人照顾半个月,适时更换陪床方案。
前两个月,卜爸也还算配合,隔几天回去看看外孙外孙女,第二天又能鼓起勇气接受新的治疗方案。
第三个月,卜爸脑积水起来了,每天头疼欲裂,吃了东西就吐,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后期只能靠输液勉强支撑。他不止一次拉着几个孩子说,“别治了,太痛苦了,我想你妈了。”
魏丘握着他的手,咽壁酸涩,抖着嘴唇也要极力劝说,“再坚持坚持。”
“儿子,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跟其他几个人说说,”卜爸声带发麻,说话间止不住得咳嗽,“我现在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死死攥着他的手,魏丘鼻翼抽动,差点落下泪来,“爸,算我求你了,再坚持坚持。”
又过了一周,卜爸陷入昏迷。
“不可能不治!”馨月一掌打在桌面上,双眼通红,“我知道爸难受,但孩子不能没了姥姥再没了姥爷,我们不能没有爸啊!再等等,万一有其他方法呢?肯定有……”
“馨月,”魏丘双拳紧握,没敢看她,“你是学化学的,应该也知道……”
“我不知道!”馨月大哭着跑进卧室,重重将门摔上。
“卜子夏,我没办法了……”魏丘消沉地捂着脸,低声呢喃着爱人的名字。可惜两人此时相隔万里,他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传不到地球那端,将人唤回。
两天后,卜子夏从美国回来了。在飞机上他都止不住地抡自己巴掌,爸都要没了,上他妈逼的班。他付了高昂的违约金,扔了绝大多数的工作,匆忙归国。
“美国那边暂时也没有解决办法。”卜子夏拉着魏丘的手,每个字都说的极其艰难,“他现在昏迷,连交流都成问题,下一步……”
魏丘缩在他怀中,不消片刻,卜子夏的衣服便晕出一片水迹,“你回来的太晚了……”
抹掉眼角的泪水,卜子夏紧了紧手臂,一话都说不出来。
“脑积水暂时控制住了。”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片子,“但是情况不好。依他现在的状态,术前麻醉都扛不过去。”
“爸……”
卜爸一睁眼,就看见四个孩子在床边站着,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他笑着咳了几声,尝试抬了抬手,勾住了馨月的小指,“我在梦里都看见了,就属你哭得最凶。”
“烦人!”馨月扭头,将自己通红的眼角藏了起来。
“让你难受了啊。”卜爸满眼愧疚,对着魏丘解释道,“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其实比卜子夏能扛事儿,比他强得多。有你这么个儿子,我心里是真高兴。”
“爸,回家吧。”卜子夏托着他的腕子,艰难做出了这一决定。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恢复到日常生活当中。
除了两个懵懂的孩子和得偿所愿的老父亲,其他人每天都在强颜欢笑,又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躲在房间里啜泣。
三十天匆匆而过,卜爸还是在病床上走了,他生前最讨厌的就是这张纯白色的床单。
“妈妈,姥爷怎么躺棺材里了?”哥哥迷茫地望着面前这口木棺材,发出青涩的疑问。
“傻小子。”馨月将儿子抱起,抹掉脸上的泪,笑着说,“这是艘船。姥爷坐着船去找姥姥了,他们正在海边度假呢。”
“我们也能坐着船跟他们一起去度假吗?”
“能。”理了理儿子的衣领,馨月吸了下鼻子,“早晚都能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