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哎!别瞎忙了,脑子里静不下来干什么都白搭。”尤天宇仗着自己残疾人的身份,见天儿游手好闲,赖在原航办公室玩老板椅,“你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听说李文做假账被查了?”

这事原航还真不知道,“不清楚。”

完蛋玩意儿。尤天宇抢过他的文件,口头挑衅道:“就这样吧,你卸任得了。”

原航求之不得。

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尤天宇心有余悸地咽口唾沫。原航一卸任,给那群干张嘴的股东打工的自动轮岗,堆积如山的公司事务全落他头上,匀给他的那点剔牙股份不够付医药费的。他讪笑道:“……开个玩笑。”

“大老板够有人情味了,没给你分什么工作,白让你歇了三个多月。”曹缘争辩。

“他有个蛋他有。”尤天宇往嘴里灌了口枸杞茶,不屑哼笑,“当个公司老板只顾他妈谈恋爱,屁股也擦不利落,成天想一出是一出。你夏夏哥走的好,让他头脑清醒清醒吧。”

“……他听见了。”

“听见了?”尤天宇皮笑肉不笑地问。

“听见了。”

“收收心吧。”尤天宇实在也懒得说教。都是穷打工的,一堆人指着他们养家糊口,“人走了,想再多没意义了,公司再没了,以你这岁数,想上赶着陪资方睡觉都没人稀得要。”

原航无奈地笑笑,“知道了。”

“顾湛那部戏的监制有点问题,你不去看看?”见他脑子净了,尤天宇也不再废话,直接将话题切回公司事务,“看你这意思,是打算让顾湛当五老板了。”

目前艺人身份的原航还有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儿等着他处理,高压工作半年多,睡眠严重不足,分身乏术,也实在是累了,公司的业务能分流就分流,况且顾湛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原航倒也没赞同尤天宇后半句话的说法,只是说:“交给顾湛吧。”

“行吧。”尤天宇的手臂还不能自由抓握,他巴不得躲这个清闲,没提出任何异议,脚步一转直接溜出办公室。

办公室清静了。

伸长手臂,从身侧的抽屉中取出那张唱片,再次放进唱片机中。

————

“累不累?”拇指蹭蹭他颜色发深的眼皮,魏丘低声问道。

“不累。”

“你一天没合眼了。”偏过头轻吻他的嘴唇,魏丘心疼地说道,“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我可能刚落地没两天就得转机了。”

“你老师帮你联系的那个?”

“对。”卜子夏在他的虎口处捏咕着,“勤给我来电话,没安全感。”

魏丘暗自吃惊,从未听到过他的爱人如此示弱。他反手包紧卜子夏的五指,在那枚指环上轻点,“我干脆跟着去得了,履行义务。”

“……扯淡,马上颁奖了,你论文憋出来了没?”

“早写完了。”魏丘几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颁奖礼只剩两个月,能到场吗?就我自己没安全感。”

走到非洲的魂此刻被他的俏皮话勾了回来,抿紧的唇线缓缓上挑,眼神落在魏丘故作苦恼的脸上,卜子夏笑着亲亲他,“天涯海角也得飞回来。”

“有问题了就及时联系,”魏丘阖上眼,气息不稳地接近他的颈窝,“我都在。”

到美国了。

落地的那一瞬间,卜子夏有些站不稳。之前也不是没来过,但这次性质变了,心里被掏的干净,又痒又疼。

费劲巴力地捞着行李箱跟上魏丘的脚步,瞧见主驾上的老美,那刺眼的白牙,热切的笑容,实打实让他不舒服,“你同事?”

魏丘接过箱子,将后备箱整理得当,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这种凛冬中烈日当空的笑容他早已司空见惯,垂着眸子悠然地说,“习惯就行了。”

冲那老美回了个得体的笑容,卜子夏揉平自己多月不练早就僵硬的笑肌,语气也听不出好坏,“得个把月。”

按下卜子夏的脑袋,与他躲在车盖后面,魏丘侧头轻吻上他的唇角,“先回家,这几个月有的是人帮你联系口语,懒得交际就不用理。”

“之前在哥大周围租的公寓?”

“没,之前的房子有点偏,为了方便你出行就换了套房子。”

他们之间无需多余的表达,卜子夏嘴角噙笑,快速回吻他一下,“回家吧。”

魏丘自然而然地牵起卜子夏的手,与他一齐上了汽车后座,冲着驾驶座那位和善地说:“Danny,开车吧。”

Danny斜侧着身子,将手搭在座椅靠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卜子夏猛看,嘴边还是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容,“不介绍一下?”

没急着搭话,魏丘轻柔地摩挲掌中纤细的指节,用细微的肢体语言询问卜子夏想不想顺便练个口语。

卜子夏简单一句话,“我叫Donum。”

这老美听完眉飞色舞地夸赞,表情那是真浮夸,“好名字,Gift!”

这个英文名是魏丘替他想的,相比先前明着讽刺他独裁的单词,Donum取自拉丁文中礼物的含义,念着虽是肉麻,卜子夏仍欣然接受。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正侧着脸遥望远处景色,卜子夏后知后觉地扭过头,问旁边的人,“他问我?”

魏丘这会儿憋笑憋的难受,卜子夏以前不是没出过国,但背井离乡和因公出差是两个概念,前者带来的心理压力不是盖的,“接下来一路的问题全是给你的。”

“草。”卜子夏低骂了一句,舟车劳顿一天,谁他妈想应付这种虚伪的问候。好整以暇地回答道,“没工作,凑合过。”

Danny似是未察觉出卜子夏的不耐,继续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个城市,并盛情邀请他随时可来参观自己与魏丘工作的大学,“让Alan带你去。”

将脸重新斜向窗口,卜子夏不瘟不火地说,“Alan,我能不去吗。”

“不想去就不去。”魏丘任他予取予求,同样是一转一瓦建起来的大学,也着实没什么非看不可的必要,“明天我得回去上班,吴超那儿你过两天再去,先把时差调回来。”

“调半天就够了,人来纽约出个差而已哪儿会等我。”

草草收拾好衣物,卜子夏在客厅中逡巡片刻,随后屁股一落,颓丧地窝在空旷一角,抱着腿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有心事儿?”魏丘盘腿坐在他身前,没有妄自揣度他的心境,选择默默守望在身边。

用拇指指腹挤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卜子夏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时差上脑了,晕乎。”

“过来,来。”魏丘展开双臂,温热宽大的掌心托过他腰窝,将人带进自己怀里,“给你做点甜口的菜?”

怀中的人双眼一阖,心不在焉地藏进他的腰腹,“糖醋里脊用的是猪里脊。”

“啊?”魏丘垂下眼皮兀自回忆起几个月前为了显摆手艺做的那道菜是不是记错了食材。

“明天几点下班?”

“五点多。我再做一遍你尝尝,”魏丘不信邪,架着他的肩阔和腿窝直奔厨房,“给我指点一二呗?”

卜子夏双脚落地,抱臂与他并肩站着,微抬下颌示意他可以操作了,“你先做着。我明天打算跟吴超去洛杉矶一趟,你觉着呢?”

手起刀落,动作不见生涩,得有个一两年的工夫,“我得出差,陪不了你,自己行吗?”

“行,放一万个心。油多浇两圈。”

吴超和卜子夏算半个师兄弟,高东岭听闻他要出国特地引荐的,自己同僚的学生。七十年代跟随家人移民美国,如今在派拉蒙影业公司高层任职,卜子夏的工作签就是特地托吴超搞的。如今得以沾上他的脸面和关系借机去好莱坞考察一番,也算搭了个顺风车。

吃完饭,衣服都没劲儿脱,俩人瘫在床上陷入深眠。

“证件收拾好。”昨天刚码在衣架上的衣服又纷纷入了行李袋,魏丘翻动钱包,抽了张卡递给他,“来不及去银行了,先用我的卡。”

卜子夏利索接过信用卡,挎上行李,在他的唇上轻啄,说完再见后,匆匆跑到楼下,矮身钻入那辆停泊在路边的福特。

吴超见人上车,随意打量他几眼,神色倨傲,张口用英语和他打了声招呼,“不用这么急,上午没什么事儿,先带你在周围逛逛。”

对于以往热衷于入世的卜子夏来说,遇上这等耐人寻味的态度他也不会有丝毫露怯,顺着自己的交涉逻辑一路附和就得了。现在的他实在懒,早已力不从心,不再用花里胡哨的沟通手段,直截了当地向吴超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句句发自肺腑,态度无比诚恳。

“你叫什么?”

“卜子夏。”

降下车窗玻璃,随手点了根烟,吴超深吸一口,“我说英文名字。”

“Donum。”

“谁给你起的?”

卜子夏用中文,吴超用英文,二人对答如流。

“我爱人给我起的。”

“你爱人?”

“嗯,我爱人。”副驾上的卜子夏神态自若,笑着回答道。

“怎么不见她送你出门?”

“他也得上班,没时间。”他的回答简短而准确。吴超的口语没有丝毫口音,咬字铿锵有力,卜子夏句句都能听的真切。

“口语还没练好就出国了?”

不消片刻,烟味充斥整个车内空间,卜子夏降了半扇窗,转成英语和他交谈,“时间不等人,出来练也一样。”

卜子夏为什么急着出国他倒是有些眉目,语气添了点令人不适的冷嘲热讽,“中国眼下确实不如这儿,你是打算直接来美国发展了?”

“不打算。”卜子夏出国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出来学习来了。

他吐了口烟,双手攀着方向盘,紧跟着开怀大笑,“再学学吧。”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钢筋混凝土所打造的超现代化城市街头。吴超倒没有拿出那副东道主的派头,带着卜子夏这个“乡下人”参会各座高楼奇观,而是出人意料地指着某幢公寓楼,告诉他某位华人好莱坞影星或工作人员住在几门几户,让他精明些,自己创造时机。

吴超掐了烟,下车带领他走进一家中餐馆,边走边嘱咐道:“初来乍到,即使想找圈子里的人帮忙也得留心眼,”话头戛然而止,突然换成了中文,他紧接着说,“长此以往,没几个好人。”

这些道理卜子夏何尝不懂,与吴超初次见面便得他面面俱到的照顾和提点,即使有高东岭的门路在,卜子夏仍然受宠若惊。

“我这二十年在这儿混的还算不错,你有什么事跟着我就行了。”

千禧年后,中国紧跟全球化、现代化发展的脚步,加入WTO,GDP增速提快,眨眼间便跻身世界前列。但某些观念深刻在这些老牌霸主国家公民脑中,犹如思想钢印的存在。阶级跃迁的通道被上层社会牢牢封锁,卜子夏想靠自己博取前程是不可能的,有些人情和人脉,他要挣的比在国内更加执着、拼命。尤其在好莱坞这等瞬息万变、人才济济的名利场中,哪怕慢了半步,风向就变了。

他放下筷子,拿出了十分的认真,“懂了,谢谢。”

吴超没什么别的表示,低头品尝起面前的饭菜,淡淡回了句:“别客气。”

中餐的口味简直难以评说,卜子夏时差还没倒过来,吃两口就反胃了,配合着吴超的进食速度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食物,能免去不少不得不扯闲篇的麻烦。

“你出国前最后一个本子卖给哪个剧组了?”对面的人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龚翼的剧组。”

“嗯?”吴超眉头一动,耐人寻味地给了个长音,似是猜到卜子夏扯谎了。久不归国,内幕消息倒是听的清楚。也没选择追问,将错就错地说道,“你写的本子,挂别人的名字?”

没多解释,卜子夏无所谓地笑笑,“给钱了,爱挂谁的挂谁的。”

“以国内编剧的薪酬,你能承担得起纽约的生活成本吗?”

一击致命的问题,这就是卜子夏担忧的点了。纽约生活成本高出国内一截,刘瑞身为监制再想帮他也得走程序,怎么可能贷款等他写剧本,没个准钟了。

“勒紧裤腰带,凑合过活,再不济就找朋友——”卜子夏说到这儿噎挺了半天,拧巴的表情令他出尽了洋相,“借……”

吴超搁下筷子,饶有兴味地欣赏他此时的丑态。

龚翼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不高,区区步兵小卒,但在国内却是享誉两岸。卜子夏三十四岁,能有与之合作的机会已是难得,他心气儿肯定就低不了。

“你那工作签不是白挂的,自己寻门路,该挣就挣。”

自知还是得靠他,就事论事,卜子夏也懂什么时候该低头,“那就先谢谢你了,吴哥。”

吴超付之一笑,“叫哥就太远了。”

卜子夏微微仰头喝了杯水,缄口不言,一点也没有有求于人的自觉。

短暂在市内逗留到傍晚,趁着阳光和煦,不给卜子夏留丁点儿休整的时间便带着他坐上了飞往加州洛杉矶的航班。

今天凌晨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和脚下的土地混个味儿熟可又回天上了。卜子夏的精力捉襟见肘,累到手脚发麻,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气若游丝。

右手边的人调侃道:“什么都还没干就累了?”

“咱落地了能给我半天时间喘口气吗?”

有些耽误事了。吴超凌厉的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悄然兜了一圈,心里算了算日程,低声应了他的诉求,“可以,食宿我看着安排,你不用管了。”

“行,你看着办。”卜子夏抿紧双唇,抬手按下头顶的服务铃,问空姐要了片晕机药,草草吞了后,脑袋一歪便昏睡过去。中途连怎么下的飞机,到哪儿落了脚都不知道,全程神色恍惚地跟着吴超乱跑。

还是第二天上午的电话叫醒了他。

“你等会儿,”听声是魏丘打来的,他不紧不慢地掀开被子,盘腿反应了几秒,“我跟着吴超到洛杉矶了,你怎么样?到地儿了没?”

“昨晚就到了。”前一天上午离开前魏丘就觉着他状态不好,晚上打电话吐词含混不清,喝多了似的,应该是累坏了,“打算去好莱坞参观几天?”

“看情况,来都来了,至少认个路再回去。”

“正好一周后我也得飞一趟加州,去看看你?”

“好。”他拾起衣服往身上套,中途眉心猛地锁紧,拿开手机,俯身干呕两声。时差加胃口差,给他折腾坏了。“你先忙,我找点饭吃。”

“我听见了。”魏丘特地嘱咐道,“我给你的那张卡你该用就用,别给自己饿死了。”

“……至于么,我又不傻。”

“最后一遍,记得吃饭。”

衣服一一归位,卜子夏这才得空打量他身处的房间——侧卧,面积差不多四十个平方,配有独立卫浴,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整条富人街区。他收回目光,没什么额外的情绪,摸出钱包里的几张零散纸钞,准备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肉菜,做个饭填填胃。

吴超的房子是一个大平层,四室两厅,带上阳台大约有个三百平。卜子夏收拾东西出门前几近无声,去一公里外的超市忍着肉疼买了一堆东西回来,独自开火做了顿简单的午餐。

“醒了?”吴超闻着味儿就出来了,下身穿了条黑色睡裤,嗓音喑哑,“添两双筷子?”

“两双?”他察觉到吴超身后跟着位年轻女性,皮肤白皙,衣着性感,“没做这么多饭。”

“简单,”吴超揽过美女纤细的腰肢,“你少吃点儿就行,刀叉餐盘递给我。”

想展示东道主霸权,吴超算是踢着铁板了。卜子夏饿急眼的时候护食,掰嘴都没用。用精准的手感给吴超盛了他以往一半的饭量,剩下的通通推到那位白人女性面前。

看着面前喂鸟都嫌少的白饭,吴超面色阴沉,“你什么意思?”

他平心静气地说,“就这么点东西,你别介意。”

一句中文也听不懂的美女,没看出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手执银叉尝试着吃了口菜,对卜子夏的手艺赞不绝口。

“再给我做一顿。”

“行。”他吃饭突出个细嚼慢咽,饿了一天了,想让疲顿的胃恢复状态更得放慢速度,以免消化不良,“我尽快,你稍微垫点儿吧。”

过了一个小时,卜子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Alice聊着天,对吴超阴霾的脸视若无睹,慢悠悠地洗完了餐具。他看了眼表,发现还走着国内的点儿,就又花几分钟对了对时间。

活都干完了,卜子夏这才漫不经心地说,“等我一个小时,我去买点菜。”

吴超气笑了,他不耐地摆手,“算了,晚上带你去吃点儿好的。”

红酒,红烛,海鲜,牛排。这些东西着实不在卜子夏的食谱里,他心不在焉地往口中送着这些精致、价格高昂的餐点,连吴超的提问都没听到。

“你是装聋呢,还是真听不懂英语?”

“真听不懂。”卜子夏腼腆地笑笑,“从前不怎么来美国,只会几句常用语。”

其实卜子夏听了个七七八八。

Alice是个向往好莱坞浮华舞台的小演员,刚刚成年,平日寻不到门路,一周前却在机缘巧合下,在试镜候场时和吴超打了个照面,后便迷上了这位高大英俊的东亚男人。实则为了什么,在坐的三位心知肚明。

面无表情地盯着卜子夏,片刻后才扬起微笑,白牙稍露,自信、掌控,吴超端起酒杯等着服务员为他倒酒,“明天带你认几个脸?”

卜子夏大方致谢,语气真诚,“谢谢。”

“真感谢我,就不会避重就轻说些场面话糊弄我了。”吴超不是个爱较真的人,确切地说,他是懒得跟卜子夏计较,人微言轻,没必要。

收回自己神游八方的注意力,卜子夏见好就收,“这倒不会。”

一顿饭结束,吴超驱车带着三人回到家中。卜子夏与二位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后,回到自己暂时借住的房间中洗漱,准备提早休息。

和衣躺下,卜子夏头脑昏沉,正构思着今晚的美梦,一阵敲门声彻底中断了他的睡意。

吴超拎着两瓶红酒,不打招呼直接进入他的房间,在阳台上将东西放好,回身给卜子夏递过去一根细长的香烟。

犹豫片刻,卜子夏接了过去。

“你做饭的手艺跟谁学的?”吴超叼着烟,深吸口气,朝天空中吐出一朵烟云。

“自己悟的。”

“干叼着啊?”吴超将火苗推了过去,看着卜子夏燃了那根烟,才收回手,“我还有工作,能带你的时间不多,有什么打算?”

柔和的月光铺洒在他身上,皮肤散射出莹白的光泽。卜子夏神色淡漠,在手边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复又叼进口中,掸掉睡裤上的漏网之鱼,声音平静,“吃好睡好,其他的,我也没多上心。”

这倒是实话。他这次来好莱坞是抱着参观旅游的心态来的,能拓展多少人脉,全凭机缘。因为时机不成熟,草率攀附他人,事倍功半,现在的他不会过多考虑。反正日后还要回归校园,过早被钻营权势裹挟,没什么好处。

吴超哼笑一声,切入正题,“我主管派拉蒙的有线电视加盟业务。”

“金山啊。”卜子夏吐了口烟气,拿起酒杯跟他一碰,微微仰头,红色的液体滑入口腔。

“关于中国有线电视板块,你有什么看法?”

“没可能。”他直截了当地说,“跟地方台合作几乎瓜分不出来多少营收。”

“还算聪明。”

“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咽下半杯红酒,底味醇厚,丝毫不干涩,好酒。卜子夏又给自己续了一杯,一边说道,“不算泄露公司机密?”

吴超好笑地看着他,“你但凡上点心呢?”

“派拉蒙如果只能想出这种打入中国市场的方法,差不多也到头了。”

不置可否,吴超又递他一根烟,“至少有线电视这块还有的赚。”

“不长了。”卜子夏唱衰。派拉蒙是个内容公司,却在电影发行方面屡遭失利。错失几个叫座的文化产品,成本管理失序,更不用说派拉蒙几次易主,公司架构反复调整,遗失了七八十年代公司黄金时期的口碑和发展潜力,再过几年,入不敷出,朝不保夕,是迟早的。

吴超表现地泰然自若,似是胸有成略,吐口烟气,“所以我打算跳槽了。”

“下家?”卜子夏讶异地重复。吴超还真是高东岭说的那样,厉兵秣马,未雨绸缪,是个野心家,“你速度还挺快。”

“Netflix,听说过吗?”

隐约对这家公司有些印象,他听原航提过,“刚成立不久的公司?不是快破产了吗?”

“不信?”吴超弹落烟灰,面上意气风发,“打个赌?”

两指夹住细长的烟杆,摆手拒绝,跟生意人推筹码,“我肯定输啊。”

“哈哈哈……”畅快的笑声。吴超斜肩为他倒酒,两个圆润饱满的酒杯在空中相碰,两瓶二十多度的红酒眨眼就见了底。

因为喝的太快,又无食物佐酒,吴超很快就显了醉意。反观他身边这位小身板、精瘦、看起来不怎么能扛的卜子夏,头脑清醒,思维敏捷。嘿,怪事儿。

“这么能喝?”

“嗯?”卜子夏搁下酒杯,最后吸了口烟,将烟头按在烟灰缸中,反复碾磨,“是你太不能喝了。你也别想着回国了,的确混不开。”

“操……”吴超叼着烟,喉头溢出阵阵闷笑。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到了凌晨。

令吴超意外的是,卜子夏在业内已有诸多头衔加身,却不显知识分子的清高架子,对好莱坞的商业模式和运营理念有着深刻认知,长了副适合经商的头脑。

这些其实都是从原航那儿偷来的。卜子夏兀自低笑,轻摇头。他不过是个专精信息加工的二道贩子,随口胡诌两句竟然也能唬住吴超,看来旧日里认真听讲还是有回报的。

“你早点休息。”吴超起身准备离开。

“好。”

吴超走到门口,突然扒住门框,朝房里侧点身子,说道:“今早七点走,别睡过头了。”

车辆在洛杉矶富人区辗转游走了一整个上午,卜子夏跟着吴超接连见了四五位不知道干什么的某业内人士。他费劲听了半天,总算提炼出部分关键词,吴超在忙着与多方洽谈梦工厂收购案一事。

不耐地咋舌,吴超一脚油门驶离公司。单手控制着方向盘,用指腹压出两根烟。一根含在口中,另一根递给了卜子夏,“去吃顿饭?下午带你见个人。”

“方便回住处吗?我随便做点。”

打眼朝他脸上一扫,打一圈方向,吴超哼笑道:“你还挺有劲。”

“实在吃不惯白人饭。”

买了三人份的食材,卜子夏做了半辈子的饭,手脚格外麻利。不到一小时,两素两荤摆在餐厅,香气扑鼻,勾人胃口。

“做这么多?”三根手指别扭地托起银筷,吴超夹一筷子瘦肉搁进口中,“手艺不错。”

等了几分钟,正摆多一份餐具的卜子夏停了动作,“Alice不在?”

“嗯。”他没多说,好似忘了昨晚还有这么个人在屋里喘气。

嘶哑聒噪的门铃声响起,门板缓缓拉开,一张令人颇为意外的面孔出现在卜子夏眼前。

“郑文君。”吴超叼着烟,口齿不清地向他介绍,“你当这么多年编剧应该也认识,我就不废话了。”

四十八岁的郑文君,眉宇间少了年轻时的气宇轩昂,多了些历经世事的沉稳和从容。身形高挑而挺拔,模样自是不必多说。岁月匆匆,沧海桑田,但唯独这副连上帝也分外厚爱的面容,多年间竟没有什么变化,深邃,大气。

“知道你今年休假,又他妈不让你干活,开个门磨磨叽叽的。”吴超一脚把门踹开,可见二人平日里关系还不错。

从容不迫地落座,郑文君审视的目光落在吴超手边人身上。

“卜子夏,我半个师弟,在国内当了十几年编剧。”吴超抽口烟,觉着给人当传声筒没什么劲,干脆闭了嘴,吐口白烟,“累了。”

眉头微动,唇角上扬,郑文君似是来了兴趣,“卜子夏?”

“你好。”卜子夏起身与他握手。

“你好。”

“你应……”吴超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他旋即起身立刻待客厅。

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含锋芒。郑文君的四周悬浮着一层怪异的气场,目空一切的冷静自持,顺理成章的关怀备至,极其矛盾,仿佛整个人游离在空间之外,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般,冷漠却又多情地观察着周遭人事的流动与变迁。

“为什么来美国?”声音似流水淙淙,儒雅,和缓。

面对昔日神往的偶像,卜子夏难得谦逊,“避难。”

“李文?”

“嗯。”让卜子夏牙根都痒痒的名字,经由郑文君道出,竟意外地不那么遭人恨了。

“有什么打算?”

“研学,深耕。”

郑文君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紧张了?”

“有点儿。”羞涩地抿唇,他话说的含蓄,实则的确紧张了。

在最为枯燥无味且多愁善感的高中时期,卜子夏几乎都是在华语电影中熬过来的,当年享誉全球的国际影帝郑文君,差不多是他踏上编剧这条道路的主要驱动力之一。

“看我的戏长大的?”郑文君同他说笑,字句间没有丝毫恶意,“偶像?”

“是。”

“措辞倒是一模一样。”不含讽刺,舍了从前的倨傲,沉稳的嗓音仅为传达着一个事实,所有来拜访郑文君的华人同行说法如出一辙。

“没什么意思,但是事实。”今天能见到郑文君本就是意外之喜,卜子夏秉承着说废话也得把时间托住的方针,滔滔不绝,“你的表演技巧影响了诸多后辈,也包括我。”

“谢谢。”郑文君笑着颔首,同时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好。”

“你和吴超认识多久了?”郑文君随口问了句。

“两三天。”

“出国了,手上还有国内的工作?”

眼睛挺毒。卜子夏还没来得及取经,求人帮忙的念头便暴露无遗,“算是吧。”

“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

颇为意外地抬头,对上郑文君几近无温的双眼。卜子夏不是弱智,他能看得出来郑文君也就是出于礼仪嘴上说说。但是,为了这个本子,他大可以当傻逼。话说着,视线聚焦在酒柜旁边的固定电话上,“那就先谢谢您了。移动设备有了,您有固话吗?”

“有。”郑文君笑了笑,“冲着明年的A类电影节去的?”

“不好说。”眉峰上挑,卜子夏的陈述满含底气,脸上明晃晃刻着两个大字——野心,“这回可能是它冲着我来的。”

有意思。越过低头记录电话号码的卜子夏,郑文君的目光与客厅入口处,吴超的视线交错,后者点了根烟,提步前来,眼中满是趣味。

“我回公司一趟。”吴超看了眼时间,随手在卜子夏的肩头拍两下,打算先忙自己的事儿,“五点之后过来接你。”

大门“砰”地一声关闭。

“你是个聪明人。”

“您抬举我了。”过去的他在被梁育成骂蠢的时候还急眼,吃了这么多年的亏,卜子夏看透了,他就是个蠢逼,一点跑没有,“否则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哦?”郑文君不欲多说,切入正题,“需要我帮什么忙?”

西海岸的日落跌入城市天际线。人口密度并不算高的洛杉矶,此刻正寻觅着惺忪的惬意感。相较于城市工业化程度极高的钢筋森林那密不透风的布局,洛杉矶恍若一个“城中村”,街道尽头藏有最真实的贫富差距。

狂野朦胧的银幕之梦,跟随一束渺小的萤火,穿梭于各个小巷、地下铁、沙滩、十字路口。多元、包容的城市氛围,神秘莫测的好莱坞,无不令人神往。

流行文化等于美国文化。

卜子夏第一次静下心来,清空心思,漫步在城市街头,真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你人呢?”吴超大老远开回郑文君的独栋别墅,没看见人,面带愠怒,“把我当免费司机了?”

“没有。”卜子夏去图书馆买了几本书,又拎了几瓶完全看不懂名称但价格不菲的红酒,在大街上迷了路。找到最近的路牌,艰难阅读后报了路名,“买……”

刚听完路名,吴超直接把电话掐断。

估计吴超今天的工作压力上来了,阴晴不定的,其实早上那会儿就有那么点苗头。

“再他妈乱跑,你就直接买机票滚蛋,我不伺候。”

“不好意思。”将东西放在后座码好,卜子夏落座,给他递了根烟,“消消火。”

“眼神儿还挺好。”吴超夹过香烟,就着卜子夏递来的火,畅快的吸了一大口。

美税云斯顿。相较其他品牌而言格外干硬的烟草,灼烧一段时间后那股醇厚的烟草香气散发至肺腑。卜子夏头一次抽就不太喜欢,抽着有劲,但又费劲,口感会随着时间逐渐变差。如今的云斯顿虽然变了味,但看样子吴超是个念旧的人,过往的爱好怎么都不会忘。

“我随便做两个菜?”

“行。”吴超冷硬的脸色缓和下来,“明天按照我的口味做几道西餐,对你来说不难吧?”

做惯中餐的手实际执行起来并不容易。但卜子夏给人当儿子当习惯了,只要爹敢提,他就敢做到最好,“没问题。”

从出生到现在伺候过的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面对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的卜子夏,还没有谁能不迷糊的。这就是卜子夏,一个匍伏在低处专攻人弱点的猎人,耐心,精明。

“后座放的什么?”

“红酒。”抽了口烟,卜子夏别过脸,朝着窗外咳嗽两声,两条细眉都快拧一块儿了,“和几本、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吴超开怀大笑,空出右手在他的背上敲打着,一把夺来他指缝里晃荡的香烟,“抽不惯就别抽了,浪费。”

“收购案出问题了?”卜子夏对此其实还挺感兴趣的。

吴超像是想起什么破事,闷火强势归来,骂声骇人,“这他妈是你能打听的?”

“高层的决定,你也没办法。”买椟还珠,确实不像生意人能干出来的事儿。美名远扬的派拉蒙,如今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哪怕吴超多方游走,尝试说服管理者再考虑考虑,可惜依然收效甚微。

一脚刹停,吴超指着他,眸光狠戾,“以后你再装听不懂英语我朝死里收拾你。”

“真听不懂。”

“狗屁!”

三令五申禁止卜子夏装傻,但吴超其实没怎么计较。在之后每一天,不论酒会还是工作几乎都带上他了,一天的工作结束吴超还会和卜子夏复盘当天的会议内容。

“明天我能请假吗?”

“嗯?”执筷的手势不太规范,吴超微微抬头,口中还咀嚼着食物,声音懒散,姑且没答应他,“有事儿?”

“我爱人明天来洛杉矶,我跟他出去一趟。”

害,就这事儿。吴超不以为意,“去吧。”

第二天下午,吴超下班回家,意外在立交桥上看到街头漫步的卜子夏,和他手边的所谓“爱人”。两人谈笑风生,默契斐然。

一枚光点划过吴超的瞳孔,他唇角上扬,飞速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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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
连载中启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