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地呢班打工仔,(我们这群打工仔)
通街走籴直头系坏肠胃,(满街奔走连肠胃都累坏)
搵个些少到月底点够洗(奀过鬼)。(赚这么点钱到月底怎够用。)
我地呢班打工仔,
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
个种辛苦折堕讲出吓鬼(死俾你睇),
咪话冇乜所谓。」——《半斤八两》许冠杰
今儿天气晴好,魏丘一大早就回老东家述职答辩了。卜子夏拿着储蓄卡和存折跑了几家银行,算了算手头上能走动的余额,一张驴脸拉到地板。就这点钱,在生活成本高昂的美利坚活半年都够呛,哪怕从现在开始精打细算,也是杯水车薪。
想过把房子卖了凑凑零花,但按现在房地产的走势来看,卖房等于提前上大街要饭。
发愁。燃了根红塔山叼嘴里嘬着,吸了一口又后悔了,连烟这种随处可得的消耗品,他都得省着点抽,要不没两天可断顿了。
魏丘倒是问过他资金方面的问题,并大方表示自己的钱就是卜子夏的钱,让他有困难了不要客气尽管张口提。
他怀疑魏丘这小子故意的。
“你脸怎么了?”魏丘绷紧肌肉,脸都憋红了,咬咬牙愣没笑出声来。
“钱够,你甭问。”
人类天生共有一种气场。日常生活没人挂念,但凡发点小财,亦或是手头拮据,甚至不用明说,周围人跟有磁铁似的,富吸穷斥,要么扒着你不松手,要么喊救命都没人回头。
他前两天跟梁育成喝酒,衣着体面,侃侃而谈。梁育成一看他这面相,话不多说从兜里掏了张卡拍到他面前,“给你的。”
“不用。”他把卡吸在掌心,嘶,烧手,扔飞镖似的转回梁育成面前,“你少来这套。”
“看你那逼样子。”梁育成含着滤嘴哼笑,口齿不清地吐了口烟气,捏着银行卡,站起身重新拍回卜子夏跟前,“你少来这套,你兜里现在能有他妈十万块钱我是你孙子。”
“那他妈也不用。”
“你可想清楚了。你好意思跟你那位小男朋友张口要钱吗?”梁育成指着那张卡,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收走,少给那儿摆清高架子,“我听说原航给你签的是分点合同?”
“别说分点,就算他把他爹分你了,你也捞不到多少钱。”梁育成抽了根新烟,扔到卜子夏面前,“你俩霸王别姬,闹的起劲儿,给水搅浑了,他发行这部片子指不定多大阻力,更别说你这堂堂傻逼编剧个把月了本子都没写完,那更没点儿了。”
“《借宿》是吧?”梁育成心软,嘴毒,“时间一到,你吃的喝的让小男友包圆,你给人小孩儿白当养子,头都抬不起来,可不借宿么。”
“我日/你奶奶。”卜子夏摔杯,不喝了。
“日吧。”梁育成替他把酒杯端起来,递到他手边,“钱拿走。”
他到了也没拿那笔钱。梁育成也是没辙,体贴地表示有需要就跟自己说,别打肿脸充胖子,最后走投无路陪白皮制片睡觉就行。
上下打量他,梁育成摆摆手,嗤笑道:“你也卖不上价儿了。”
“我操!”
卜子夏小心眼儿,听不得丧气话,给梁育成灌吐了才放他走。
敲门声响了。
他搁下水杯,起身迎客。晦气。
“夏夏。”
“操,一个个的……”卜子夏心中暗骂,刚喝的水差点没从头顶滋出来,血压直接顶到脑门儿。他撑着半扇门,捏了根烟出来叼着,“有事儿?”
尚东礼貌地敲敲门版,打理得体的脸上挂着优雅知性的微笑,“不请我进去?”
“我他妈请你出去。”他呛声道。
“谢谢。”尚东推门而入,褪了大衣,熟稔地从橱柜角落里拿出几瓶藏匿的啤酒,摆在茶几两侧,举臂邀请他加入,“聊聊?”
也不怪尚东没拿自己当外人,没出那事之前,他跟卜子夏的关系好到圈子里有目共睹。
但真情如何,二人心中各自计较,谁也没说过实话。
攥着门板站了几许,卜子夏摔上门,几步走到沙发边,语气发寒,“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要出国了。”尚东温和地笑笑,“以后再见面也难了,来跟你说说话。”
吸了口烟,二人坐在白雾中默默无语。
尚东笑容发自真心,眼中含满对老友的思念和牵挂,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卜子夏无容乃小,面无表情,自顾自地抽着烟。四年前的版权官司犹如蝴蝶翅膀,牵起如今滔天巨浪,他四处碰壁,到眼下被迫背井离乡,面前这人居功至伟。
“钱够吗?”
“够。”卜子夏眼皮垂坠,吐着焦臭的烟气,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他的话。
“给。”尚东从钱包里掏出来一张卡,缓缓推到他面前。
妈逼的。梁育成整这一套,是真拿他当兄弟,不愿让他在国外吃一丁点苦;尚东这动作顺手得像是在扇卜子夏的脸,高高在上,难不成还在怀缅二人旧日情谊吗?狗都不信。
嘲弄地挑起眉头,看都没看那张卡片,“说完了?滚吧。”
“我这几年经手了不少项目,存了点钱,开了个公司。”尚东的态度依旧温和,“如果你需要,我给你股份,分你实权,帮你把事业重扶正轨。”
“你做梦呢?鞋舔完了?”卜子夏啐了一口,不屑地嗤笑。
当年二人交好,卜子夏风头正盛,尚东籍籍无名,圈内有传他为了拿署名上位不惜舔资方臭鞋。这等作贱意味十足的风言风语,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是真是假。
尚东温和儒雅的外表出现一丝裂痕,表情瞬间的扭曲,他接着道:“我是真心的。”
“那太好了,麻烦你真心的滚吧。”
“夏夏,你对我有误会。”
“误会?”卜子夏故作惊诧。四年前或许真有误会,但现在没了。“误会你背后套我消息,误会你抢我项目,误会你跟姓李的联手给我下套,还是他妈误会你抄我本子了?”
“我都能解释。”
“尚东,事实什么样你心里最清楚。”卜子夏手指一弹,冒着红色火星的烟头顺着尚东的发梢穿过,“别费劲了,不用解释。”
“当年是李文和彭国祥要搞你,你得罪太多人,我顶多是个掮客。”
“对,太对了。”卜子夏假笑着点头,“你都这么伟大了还聊什么,滚吧。”
“当年如果没有我,原航也救不了你。”
“谢谢谢谢。”卜子夏双手合十,连连作揖,“你胜似我亲爹,滚吧爹。”
“子夏……”尚东面露无奈,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嘴贱,我挨打,我活该。”他讥讽地说道,“你多牛逼啊,吃屎都不喊臭,这猪圈里谁想学舔后脚跟子都他妈得跟你拜师。你以为你现在人模狗样,偷出个什么驴棚就敢叫公司,披张狗皮在那当老板,带的也是群写垃圾的低能。尚东,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屁。”
尚东拳头逐渐攥紧,额角青筋暴跳,儒雅的模子再也撑不住他恶意满盈的内里,爆裂开来。他声音颤抖,目不直视,“四年前,你拿我当人了吗?”
懒得回答,卜子夏干脆没吱声。
“你天生长了副好脑子,什么金马飞天简简单单说拿就拿。我没这老天给的本事,只能跟在你屁股后头吃你的剩饭。朝床上一躺,原航就敢把五个亿的项目给你。你什么都有了,靠山有了,名声有了,脸面有了,钱有了,时不时施舍我点垃圾,跟我装兄弟情深。”
“现在的你,跟从前的我没有区别。”笑容重新回归到尚东的脸上。
将烟头吐到地上,抬脚碾灭,卜子夏动作缓慢地鼓几下掌,心中波澜不惊,“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心里舒坦了?”
尚东不答。
“尚东,我不在乎你心里怎么想。”卜子夏低笑,神情淡然,“我看不起你。”
“你也不在乎你自己心里怎么想,”他抬起食指,指向自己,“你在乎我是怎么想的。你听好,我这五个字这辈子都会在你脑子里刻着,一笔一画。”
尚东双唇紧抿,脸色黑沉。
“不送。”
“我拿你当兄弟。”
“我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兄弟。”卜子夏坦然以对,声音沉着,“东子,你也不该有。”
“你一直都是我兄弟。”
“你兄弟只有我身后这几个铁疙瘩。”
陈列在卜子夏身后,六座多年来没有保养而积攒厚厚尘灰的奖杯,添了不少落漆和锈迹——尚东从来求而不得的偶像,却在他这里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双眼聚焦的那一刻,尚东手脚发凉,虚情假意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当年在二审法庭上我说过,我的东西,哪怕你刮了名字,补了包装,你也不敢揣进自己怀里。甭管上一个五年,下一个五年,你永远都会在我的阴影里活着。”卜子夏撑着双膝直起身子,拿来搁在扶手上的大衣,递给尚东,“好自为之。”
披上大衣,尚东收好茶几上的那张卡,脚步踟蹰。迟疑地回过头去,望着昔日的兄弟,熟悉,遥远,所有瓜葛纠结全部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他难堪地收回视线,轻轻带上大门。
舒了口气,陡然落座。
勾出所剩无几的烟卷,含在口中,滚轮一擦,狼烟纷飞。
绝大部分的人情交情,不过是场并不太公平的利益博弈。卜子夏从始至终贯彻这一理念,从不向任何人许诺什么“兄弟情深”,只是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给予对方最大化的“分红”和“薪资”。
他也从不避讳自己的狭隘思维,有话直说。
他可以拍拍心口,他对尚东没有亏欠。
消灭了一盒烟,气喘着咳嗽个不停。
魏丘正拎着自己这两年实验研究整理出来的所有资料,慢悠悠扭着钥匙准备进门。突然听见里面这快撅过去的动静,手下略微急躁,扳着钥匙朝锁芯一顶,硬生生给门撬开,推开门大步朝里进的时候才发现半截钥匙断里面了。
“咳咳咳我操,你知道换个锁多麻烦么。”卜子夏抬手把缭缭烟雾扇开,拍拍他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落座。
“不是戒烟了吗?”魏丘捏起对面桌布上残留的小半截烟头,已经烧出个十厘米的洞了。
“别生气。”卜子夏讨好地拉着他的腕子,“抽完就不买了,这次肯定能戒。”
“卜子夏……”
“这么早就回来了,学校怎么说?”
“来人了?”魏丘感觉敏锐,当即发问,“知道你要出国了,来看你笑话的?”
“你这话说的。”卜子夏避而不谈,在他唇上轻吻,“明天就得出发了,抓紧找锁匠把门锁换了。”
主动送上门的人魏丘向来不拒绝。勾着他敷衍撤退的舌尖,用身体的重量将卜子夏一点点挤到卧室,手掌送 进裤腰,还没开始动作,怀里的人登时喊停。
随手抹抹嘴,卜子夏砸吧两下魏丘残留的味道,捞来一件衣服,“先收拾行李。”
“我不。”魏丘将人An在床=上,衣服三两下扒 得 干净,舔 舐着他细白的脖颈,“咱俩之前怎么说的?”
“不搞独裁。”卜子夏配合着仰头,摩挲他精壮的腰肢,享受着唱反调,“明天中午的飞机,行李什么的都没装,来不及。”
“少说,”牵着他的手,引到自己身下,魏丘瞳孔里烧着火,“多做。”
一晃眼天都黑了。不着/寸、缕地坐在床边朝窗外看着,卜子夏朝身旁摸了一把,光|溜的身体,一毫一厘,都如此令他着迷。大脑一放松,这会儿是什么都不想收拾,仰躺在魏丘身侧,温柔的吻,淅淅沥沥地落了下去。
“还来?”淡淡的鼻音,魏丘笑着回身把人拥在怀中,“要走了,慌了?”
“嗯,慌了。”
“慌了就勤回家看看。”魏丘半阖着双眼,双唇在他的颈侧游离,“只要有时间就回国小住,我陪着你。”
“压着手了。”卜子夏右胳膊没知觉了。
鼻腔涌出几声闷笑,魏丘将头埋在他胸口,顶着他的肋骨拱个不停,“扫兴。”
闹腾的很。卜子夏被逗笑了,笑声轻松,双手托起魏丘的下巴,重新覆了上去,辗转厮磨,“有你,日子就有盼头了。”
这小子作势起身,扯了件衣服,“先收拾行李。”
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间,卜子夏越笑越大声。
四大箱衣物、电子设备和文件资料,俩人替对方算着要带必需品,时不时帮忙提点着,以免忘事,耽误进度。
“叔叔阿姨明天来机场送吗?”
“不来。”卜子夏看了眼时间,凑合够睡,“馨月出国那天他俩哭了一晚上。我再让他俩糟心也是亲生的,受不了,我干脆不让他俩来了。”
“明天早上打个电话吧。”
“好。”手里正叠着衣服,侧头在魏丘脸上蘸了一下,“差不多了,准备睡吧。”
果然,不该给二老打的。卜子夏捏着手机,听着老太太在听筒里抽泣,难受地心都揪一块儿了。卜爸也没兴致做饭了,干脆把小餐馆关了一天。大中午了老两口一口热饭没吃,在电话前面苦苦等着儿子的来电。
“哥,惨啊,只有我送你。”卜馨月探着小脑袋四处找人,竟然连一张熟脸也没有,能混成他哥这样也是不容易。
“有你还不够?”卜子夏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瓜。
“你这话说的!”一条胳膊揽着她傻逼大哥的脖子,卜馨月嘟起嘴,做作地哼唧两声,“那确实,有我就够了。”
“别因为想我偷偷在家抹泪儿啊……”
话音未落,哪成想他妹子已经开始哭了。卜馨月气的直跳脚,脸皱在一起,“你管我!我他妈就哭!”
卜子夏赶忙掏出纸巾替她擦脸,跟小时候一样。
恶狠狠地擤掉鼻涕,卜馨月拧起眉死瞪着他,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在他亲哥耳边悄声说:“以后凡事得靠魏丘了,心里不是滋味儿吧?”
诧异地偏过头看向她,卜子夏忍不住乐了几声,“你也是个畜生。”
“现世报!你也有今天!”
正巧,刚办完行李托运手续正往回走的魏丘听到这两声嘲讽,好奇地询问原委。卜子夏无奈地笑笑,“亲妹子贴心,临走了还不忘说两句窝心话膈应我。”
“魏丘,当心我哥所谓的自尊心,有一就有二,记住,狗改不了吃屎!”
卜子夏抬掌猛敲她的脑门,揭自己亲哥的老底那是丝毫不心软。垂下手搓揉着魏丘的掌心,笑着说:“她现在也是你妹子了,忠言逆耳,往心里去吧。”
“好。”魏丘反手包着卜子夏的五指,温暖的笑意挂在唇边,“记住了。”
“像你俩这种谈个恋爱能腻歪成这样的也是少见,”卜馨月嫌弃地撇撇嘴,摆手让俩人快滚,“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滚了!”卜子夏牵着魏丘撤退,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摆了摆手,打眼一扫发现自家妹子早已消失在人海之中。
魏丘随着他的动作一齐回头,直接乐了,“速度挺快。”
“肯定猫角落里哭呢,”太了解自己妹妹了,卜子夏无奈地摇头,又不是不回来了,跟老太太一样多愁善感,“走吧。”
飞机在跑道上逐渐加速,一溜烟,逐渐在天空中缩成一只米粒大小的扑棱蛾子,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尽头。
在香港观光这三天的住处也是曹缘安排的,差不多在红磡体育馆周围。刚把行李扔下,卜子夏看了眼时间,换了件单薄的浅色卫衣,匆匆拉上魏丘出发。
“到时间了?打车。”魏丘手腕一松,托着他的小臂,扬手拦停一辆taxi。
“去红磡体育馆。”用广东话迅速和出租车司机报完地名,魏丘拉上门把。
“你什么时候学的粤语?”卜子夏讶异地望向他。
“国外工作的时候。有个同僚是广州人。”
本地人一听就明白,广东和香港的咬字发音区别挺大的。出租车司机笑了笑,“广东人啊?来看原航的演唱会?”
“是。”
“这两年大陆发展的怎么样?”
魏丘和司机攀谈,徒留卜子夏这么个听不懂粤语、听不懂英语的二愣子坐在那里,联系前后文做阅读理解。真是越听越痛苦,眉头拧成一团,他悄声叹了口气,还是得学习,连沟通手段都受到限制,以后在哪儿都吃不开。
五六公里左右 ,路上堵了十分钟的车,不过还好。魏丘推着他下车,付完钱后扭头跟司机道谢。
“脸怎么了?”魏丘笑着拧他的肩颈肉,“别忘了,你还会说法语,本地人都夸你没一点儿口音。”
“多少年没说过了,早忘完了。”
“教你广东话也可以。”魏丘坏笑着凑近他的耳廓,“双倍。”
“……你小子这两年脸皮厚的不行。”卜子夏走在他身边,右手轻擦过他的手背,在钢筋森林的黄昏中悄悄勾起他的中指。
进场的人群稀少,抬表一看,演唱会开始了二十多分钟了,赶来赶去还是迟到了。
“夏哥!”曹缘远远站在场馆入口,朝着二人大喝一声,招手让他们跑两步。
“来晚了。”卜子夏匆匆跑到曹缘面前。五月中旬,气温回暖,就这两百米跑了他一脑门汗。摊开手介绍身边的人,“魏丘。”
“曹缘。”简单跟他握了个手,曹缘忙将二人引到场馆内部,边走边道,“今天到场的歌迷太多,没你俩的位置了,暂时跟我去后台坐会儿,我跟总调度协商一下。”
扑面而来的声浪,乌压压的头顶,场馆内部空气流通的速度也变的缓慢。
卜子夏片刻的晃神,不由得牵起唇角,真不愧是他啊。
“哦,对了。”曹缘扯着嗓子贴着卜子夏大喊,“后台还有几位大老板的朋友候场,你都认识,想聊就聊聊。”
“今天的嘉宾?”
“对。”
在舞台上唱跳俱佳的男主角,尽情挥洒着他对这四方舞台最忠诚的热爱。开场半小时左右,随着升降机隐匿在雾霭之中,获得三分钟的短暂休息时间。追着工作人员的脚步在过道中狂奔,同时甩掉身上的演出服,披上一身墨黑色的西装,闭上眼静静调整呼吸。
“大老板,他来了。”
瞬间睁眼,原航回过头去,目光牢牢楔在日思夜想的那人身上。
卜子夏站在他身后,唇角含笑,主动张开手臂拥住了他。
阖紧双眼,将自己的身体倾倚在卜子夏怀中,不漏一丝缝隙。原航深深吸了口气,又是熟悉的烟草味道。他低声调侃道:“买票了吗?这位歌迷。”
周围人都笑了。
“六十秒。”随行助理催促道。
轻拍他的后背,卜子夏笑着说,“去吧。”
“好。”眷恋的目光在这张面孔上徘徊,脚步停了又走。原谅原航的注意力有限,除了眼前人,什么都看不见。他微微侧头,在卜子夏唇边落下一枚克制的轻吻,“等我。”
“原航。”尤天宇无奈地点了他一句。
“二十秒。”
原航终于舍得放手,加快脚步消失在人头攒动的后台。
握着话筒重新回到舞台,压下躁动的脑神经,深呼吸平复心情,后操着一口纯正流利的粤语,向台下数万名歌迷介绍接下来的重磅嘉宾,“欢迎甄妮老师!”
年芳五十的甄妮,标准的短发波浪卷,淡淡的小烟熏眼妆,蓝色流线耳环,穿着一袭棕色大衣缓步走上舞台。边走边向台下歌迷挥手致谢,动作自然,又带有一丝娇憨可爱。
甄妮拿着话筒漫步到舞台中央,原航温柔地躬身与她拥抱。
“好多人啊。”她笑着说了段开场白,“小航私底下都叫我苡婷姐啦,妮姐啦,喜欢撒娇,在舞台上为了装的成熟稳重些,才叫我甄妮老师。”
原航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
“今天见到这么多朋友我也很开心。”甄妮指着原航诚实的左手,噗嗤笑了出来,“我说什么!”
话锋一转,面对舞台,开玩笑道:“开心,但不支持点歌啊!”
台下歌迷笑成一团。
“接下来,《梦想号黄包车》。”甄妮侧身看着原航,她本人坚强的底色,默默激励着原航下一步动作。
“「逢人问我怎可带他远去,自己增加了负累,
问怎会忍受那些嘴脸,要他喝令前驱,
沿途没有哼出怨声半句,自己不感到受罪,
让他坐车上,我拉他去,要他策苈扬鞭,我甘心做先驱。
先驱绝不理过去,从没有丝毫怯惧,
天天都争取,目标虽远,但他每日都赞许。
逢人问我他坐于哪里,座位空空也无器具,
但他正端坐黄包车里,
这车叫梦想,是我的生趣。
但他正端坐黄包车里,
这车叫梦想,是我的生趣……」”
原航与她齐唱,唱着唱着,鼻子泛酸,念起逝去的两位父亲,心中悲痛万分。
二人都有着相同的境遇。亲人离世,自己依旧在梦想的星光大道上孤身闯荡,苦苦坚持,其中寂寥的滋味,该与何人评说。
一曲结束,二人再次拥抱彼此。将话筒拿离唇边,甄妮笑着与他说了些话,原航逐渐放松心情,恢复笑容,不时地回答。
“原航入股了一家音乐发行公司。”尤天宇垂着右臂,与卜子夏并肩站着,闲着也是闲着,顺道提了一嘴,“准备为粤语歌手发行全新唱片和专辑。”
“粤语歌是华语乐坛的一颗璀璨明珠。”
尤天宇看了他一眼,卜子夏与原航说过的话一模一样。他叹息摇头,没用的默契。
演唱会办了几近三个小时。超时得罚钱不说,给乐队也累的够呛。只有张擎这大傻音乐总监,在舞台中央弹键盘弹的开心。
“我出去等你。”魏丘迅速攥了下卜子夏的手,起身离开后台。
和所有工作人员一齐谢幕,原航匆匆跑下舞台,回到他身边,鬓边全是细密的汗珠。
“还有两天,今天可跳没劲儿了?”卜子夏递给他一瓶温水,“歇歇。”
话不多说,原航低头吻上他的嘴唇,将火热的思念传达予他。
狭小的空间里人影绰绰,来往间画面似有些掉帧。
唯有中心二人,忘情拥抱,接吻,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真他妈服了。”尤天宇骂骂咧咧地撤出这片是非之地,出门指着曹缘,“都是傻逼!还给这儿笑!”
“你骂我我也没辄。”曹缘直接撂挑子。
“我就说他妈不让你打电话!”
缓缓离开他的双唇,原航轻喘,笑着顶着他光洁的额头,“谢谢。”
“你一票难求的演唱会请我进后台白看,我得谢谢你。”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六点。”抬手帮他涂掉额角的汗珠,卜子夏转移话题,“正好,你生日那天我也多少准备了点东西,到时让曹缘捎给你。”
“我……”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说了。”卜子夏平淡的神情有些许松动,隐隐有迸发的先兆。
知道他为难,但是,原航不愿松口,“我爱你。”
卜子夏叹口气,疲态尽显,“你还真是变了,原航,五年前的你压根不会开这个口。”
他不语,一味等着下文,等了片刻,“没了?”
好笑地看着他,卜子夏一个头两个大,“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你也变了。”放开他的身体,原航戏谑地说道,“窝囊啊。”
“我操!”卜子夏来气了,最近真是他妈四处挨骂,都几把串通好的,“你甭激我,我这人就这样,说再多没用。”
“好。”原航也不勉强,扶着他的后脑,接着吻了下去。
第二天演唱会,路上没有耽搁时间,卜子夏早早到场。
舞台上一个个大变活人似的嘉宾,出类拔萃的能力,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啧啧称奇,原航这种三分钟崩不出一个好屁的性格哪来这么多的好友?
又是几近三个小时的演唱会结束,主办方又要被罚钱了。
在后台,原航依旧倚着他的身体,低声诉衷情,“我爱你。”
“……你没完了?”
“说一次少一次了。”手上的动作温柔怜惜,原航主动靠近他,“你也没完了?还搞独/裁?”
“行行行,你说。”
最后一天,曹缘早就为他们二人安排好了送机的专用车。怕他误机,曹缘特意叮嘱,顶多看一个小时就得出发。
“出国后的发展路子都摸清楚了?”
“没。”两手在身上乱摸,没了,昨天偷摸买的烟又被魏丘拿下了,这小子动作真快。卜子夏从待客桌上偷来根烟,打着火塞进嘴里,“出国这事儿都是临时起意。”
“日子不好过了。”曹缘有些幸灾乐祸。
“总归饿不死。”
“去美国之后就彻底不联系了?至于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卜子夏侧头看他,声音不瘟不火,“脑子用到正地方,别一天到晚瞎琢磨我跟你大老板的事儿。”
“跟谁乐意似的。”夺走他口中的香烟,好心替他掐了,曹缘言语间透露着成熟,“我懂你的难处,为了避嫌么。但别做绝,至少跟我联系着,遇着事儿了我还能看看你笑话。”
夹烟的两根手指僵在嘴边,卜子夏拧眉,“你他妈……”
曹缘表情格外认真,“说真的,答应我。”
“好——”声音拉长,满是无奈,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应下,“答应你。”
正好踩着最后一天的时限,托庄姜从纽约搞来的礼物送到了。
今天的特邀嘉宾林忆莲正在舞台上与原航正合唱着《涟漪》,为了缅怀二人的共同好友——逝去的Danny,永远的陈百强先生。
“「生活静静似是湖水,全为你泛起生气,
全为你泛起了涟漪,欢笑全为你起。
生活淡淡似是流水,全因为你,变出千般美,
全因为你,变出百样喜,留下欢欣的印记。
静默亦似歌,那感觉像诗,甜蜜是眼中的痴痴意,
做梦也记起这一串日子,幻想不到的优美。」”
“你不亲自给?”曹缘不想帮忙,没伸手接。
视线停留于那道背影,卜子夏面无波澜,“你说的,顶多一小时。”
“唱完下首歌他就下场换服装了,你直接给他不得了。”
“我走了。”卜子夏搁下礼物,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
“不行。”曹缘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信不信我抽你。”
曹缘生气了,严肃地看着他,质问道:“你怎么成现在这样了?”
“我什么样了?”卜子夏心不在焉地反问,“是我没法见他,这个理由行吗?”
“废物东西。”曹缘斥责道。
“……”仓皇间,卜子夏仰面朝天,突然笑出了声。抬手搓了搓脸,百般无奈下只得低声腹诽,“你们他妈真是私底下串通好的……”
Sandy在台上,声音温柔细腻,和台下观众说道:“下一首歌,《鹰与星》。”
“「邪术要我每朝孤单带泪影,黯然无可奈的变一只野鹰,
邪术要你随着日落消失去,一到入夜当人静,便离开我,突变一颗晚星。
停在你膊每朝一起听浪声,是仍然一样的我,即使已变鹰。
而在每晚留在寂寞的山岭,披了夜幕的沉静,是无言的我在看一颗晚星。
多么想有日能相拥,不须只看着你面容,
每次我承认这是梦,便莫名的心痛,
虽不可有日能相拥,虽只可看着你面容,
也爱你,无论心之中,明知道无用。」”
动听的旋律,诉说着遥不可及的梦——
“「多么想有日能相拥,不须只看着你面容,
每次我承认这是梦,也莫名的心痛,
虽不可有日能相拥,虽只可看着你面容,
也爱你,明白心之中,
仍可与你,同梦某个热梦。」”
《鹰狼传奇》。在某个枯燥无味的下午,他们相携一处,无话不谈,共同渡过。
望着台上鞠躬致谢的原航,卜子夏沉默了。
晦暗的眸子盯着一处空地,眼角打颤,无数荒唐可怖的思绪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脑海之中,将他的理智哄抢一空。
“三分钟。”
“收到。”曹缘关闭对讲机。
二十秒不到,原航步履蹒跚地跑回后台,喘着粗气,在看见卜子夏的那一刻,眼底失落消散殆尽。迈着急切的步子走到卜子夏身边,触摸他的那一刻,温馨的梦,再度寻获。
心如擂鼓,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深邃,安定。
幻梦里推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现实却每每都是在道别离,即使这样,“我爱你。”
又来了。没完没了,烦人的。
其实推来推去,遮遮掩掩,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意思。他不懂自己在藏什么,也不知何时能相逢,他们错过了。
什么都晚了。
但或许还不算晚?
眼下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吗?
倒不如释然了。
“我也爱你,原航。”卜子夏的声音不高,确是字斟句酌许久的结论。
“一路顺风。”原航低头,在他唇边轻吻,手臂微微收紧,千言万语不过二字,“保重。”
演唱会结束了,飞往美国纽约的某列航班早已起飞。
原航回到自己位于香港的私宅,卸去所有冗余的装束,拿起卜子夏亲手交付于他,但包装极其简陋的礼物。翻个面,背后写着“珍重”二字。
像是张唱片。
将其推入唱片机中,歌声响起。
“「I’ll be your mirror,我将做你的镜子,
Reflect what you are, in case you don’t know,映出你所不自知的那面,
I’ll be the wind the rain and the sunset,我愿做微风,愿做春雨,愿做黄昏,
The light on your door to show that you’re home,愿做你门上的灯,为你指引回家的路
When you think the night has seen your mind, that inside you’re twisted and unkind,当你觉得黑暗在窥视你的内心,诉说着其中的扭曲与恶意,
Let me stand to show that you are blind,让我站在此处告诉你,你是盲目的,
Please put down your hands,请放下你的双手,
Cause I see you.因为我看的到你,
I find it hard to believe your don’t know, 难以置信,
The beauty you are,你竟对你本身的美好一无所知,
But if you don’t let me be your eyes,但如果你不让我做你的眼睛,
A hand in your darkness so you won’t be afraid.我愿做黑暗里的那只手,这样你便能无所畏惧,
Cause I see you,我看的到你。
I’ll be your mirror,我愿做你的镜子,
I’ll be your mirror,我愿做你的镜子,
I’ll be your mirror……」”
(——The Velvet Underground 地下丝绒 《I’ll be your mirror》)
我他妈更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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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