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第三水厂地下二层的入口,像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巨口。
我顺着湿滑的混凝土楼梯狂奔而下。胸口的青色碎石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高温,那是林婉留下的纯粹阴气在疯狂运转。这股力量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在我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走一步,我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十五分钟。苏哲给我的倒计时,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轰——”
楼梯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爆铁门半掩着。门后,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蓄水池。
这里原本是用来储存城市地下水的巨大空间,但此刻,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祭坛”。
蓄水池的底部,已经被抽干了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根银色金属管交错编织而成的巨大阵法。那些金属管上,镶嵌着幽蓝色的发光晶体,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闪烁着。而在阵法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钛合金柱子。
我的母亲,就被死死地绑在那根柱子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根粗大的透明软管,正插在她的颈动脉上。软管里,暗红色的血液正被一台巨大的机器缓缓抽出,然后顺着金属管,流向蓄水池四周那些幽蓝色的晶体。
“妈!!!”
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阵法中央冲去。
“砰!”
我刚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撞在了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水泥地上。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染红了胸口的衣襟。
“别急着团聚啊,阿远。”
苏哲那令人作呕的声音,从蓄水池上方的广播里传了出来。
“你姐姐的阴气确实不错,但还差一点火候。不过没关系,你妈的血,刚好可以用来中和你身上的阳气。你们母子俩,真是一对完美的‘电池’。”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盯着苏哲。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蓄水池上方的一座悬空铁桥上。他依然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个平板电脑,像个冷酷的上帝一样,俯视着这场血肉磨盘。
“苏哲!你放开我妈!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我咬着牙,将那本黑色的戏谱高高举起。
“哦?”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你终于想通了?把戏谱扔上来,然后自己走进阵法里。我保证,会给你妈留个全尸。”
“你休想!”
我猛地将戏谱塞回怀里,然后闭上眼睛,将意识彻底沉入胸口那块青色碎石中。
既然物理攻击无效,那就用守桥人的方式来解决。
“咿——呀——”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戏腔,从我喉咙里迸发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唱腔,而是融合了林婉全部阴气和我自身阳气的“镇魂咒”。
随着我的歌声,蓄水池里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那些镶嵌在金属管上的幽蓝晶体,突然开始疯狂地闪烁。
“警告!检测到高频声波干扰!阵法能量输出不稳定!”
机械的警报声在蓄水池里回荡。
苏哲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拍打着控制台:“加大功率!把次声波镇压阵列开到最大!给我压制住他!”
“嗡——”
一股比上次在鬼桥头更加恐怖的次声波,瞬间笼罩了整个蓄水池。
“噗——”
我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我的耳膜仿佛被针扎了一样,大脑里像是有一万把电锯在同时切割。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但我没有停下。
我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我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喉咙上。
“魂兮归来——阵眼重开——!!!”
随着我最后一声怒吼,胸口的青色碎石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青光。青光化作无数条肉眼可见的锁链,狠狠地扎进了地面的金属管里。
“咔嚓……咔嚓……”
那些造价上亿的金属管,在青光的侵蚀下,竟然像朽木一样开始碎裂。
“不!!我的阵法!!”苏哲在铁桥上歇斯底里地大吼。
“砰!”
就在我即将冲破阵法屏障的那一刻,蓄水池上方的防爆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炸药轰开了。
“警察!放下武器!立刻停止犯罪!”
十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瞬间照亮了整个蓄水池。全副武装的特警,在□□的带领下,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悬空铁桥上的苏哲和那些雇佣兵打成了筛子。
苏哲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从铁桥上坠落下来,重重地摔在阵法中央,鲜血染红了那些幽蓝色的晶体。
“妈!”
我顾不上周围枪林弹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了钛合金柱子前。
我一把拔掉了插在母亲颈动脉上的软管,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妈……我来了……”
母亲的身体冰冷得像是一块石头。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阿……远……”她艰难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别管我……快……快封住那口井……”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妈——!!!”
我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就在这时,我胸口的青色碎石,突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力。
苏哲虽然死了,但他用现代科技和邪术结合的“人造锁阴井”,已经彻底失控了。那些碎裂的金属管里,涌出了比鬼桥头浓郁百倍的怨气。
这些怨气,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疯狂地朝我涌来。
它们想要吞噬我,想要把我变成新的阵眼。
“林远!快撤!这里要塌了!”□□冲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的肩膀。
我摇了摇头,将母亲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
我站起身,看着四周那些疯狂涌动的黑色怨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陈警官,”我转过头,看着他,“帮我照顾好我妈的后事。”
“你要干什么?!”□□脸色大变。
我没有回答。我走到阵法的正中央,盘腿坐下。
我将戏谱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父亲留下的那句“以命镇之”,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
“咿——呀——”
我张开嘴,唱出了《渡魂引》的最后一个音符。
刹那间,我的身体化作了一道耀眼的青光,与那些黑色的怨气,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再次恢复了知觉。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阳光明媚。
“你醒了?”
□□坐在我的床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
“我……没死?”我艰难地开口,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没死。你命大。”□□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你被我们的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但心跳还在。”
“我妈……”
“已经入土了。”□□叹了口气,“她走得很安详。”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那个苏哲,还有他背后的势力呢?”
“全灭了。”□□冷笑了一声,“我们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跨国犯罪集团的名单。上面牵扯到了好几个大人物。现在,上面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收网。”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远,”□□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我要回鬼桥头。”我轻声说,“那里,还需要人守着。”
□□沉默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
三个月后。
鬼桥头。
黑水河的水,依旧在静静地流淌。
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独自站在那座残破的石桥上。
胸口的青色碎石,已经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它不再发光,也不再散发阴气。
我知道,林婉的阴气,还有我母亲的血,已经彻底填补了锁阴井的裂缝。
这座桥,终于安全了。
“阿远。”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
“上面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他递给我一份文件,“关于全国各地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灵异事件,我们成立了一个专门的部门。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异常事件调查局。”
我笑了笑,将文件塞进怀里。
“好。”
我转过身,看着黑水河上泛起的层层涟漪。
我知道,属于守桥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但属于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