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事件调查局”的总部,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隐藏在深山老林或者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里。它大隐隐于市,就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CBD核心区,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甚至略显老旧的商务写字楼里。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推开了四十四层那扇沉重的胡桃木大门。
门后,是一个充满了赛博朋克与中式古典诡异混搭风格的巨大空间。头顶是闪烁不定的冷色调LED灯管,墙壁上却挂满了泛黄的符箓和斑驳的青铜罗盘。大厅里,几十台超级计算机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从全国各地的监控探头、医院急救系统甚至网络论坛里抓取来的“异常数据”。
“你就是林远?”
一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裙、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从一堆文件后抬起头。她的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将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扔到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是你的直属联络员,代号‘算盘’。从今天起,你就是调查局第七特勤组的组长。你的权限是A级,意味着你可以调动局里百分之八十的资源,但相对的,你接手的案子,死亡率也是最高的。”
我拿起那张冰冷的金属卡,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暗红色涂料喷涂的“7”字。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淡淡地问。
“现在。”算盘推了推眼镜,“三小时前,市中心‘极乐’夜总会发生了一起恶性群体**件。十二个年轻人在舞池里突然发狂,互相撕咬。特警赶到时,他们全都陷入了重度昏迷。法医的初步报告是集体致幻剂中毒,但现场没有检测到任何药物残留。更诡异的是,这十二个人在昏迷前,嘴里都在反复念叨着一句同样的话。”
“什么话?”
“‘我的皮,好痒。’”算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站起身,将金属卡揣进怀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把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和那十二个人的详细资料发给我。另外,帮我调一辆车。”
“车已经在楼下了。不过林组长,”算盘在身后叫住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身份是体制内的人。遇到无法处理的状况,优先呼叫支援,不要像以前那样,拿自己的命去填坑。”
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走进了电梯。
坐在疾驰在晚高峰车流中的黑色轿车后座上,我闭上了眼睛。
自从三个月前在第三水厂的地下蓄水池里,强行融合了林婉的阴气和锁阴井的怨气后,我的身体就再也没有真正“正常”过。
那股庞大的力量被青色碎石死死地压制在我的体内,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平时,它让我拥有了远超常人的五感和恢复力,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现在,当我置身于这个人口密集、充满了**与焦躁的现代都市时,那股力量就会开始躁动。
我能清晰地听到,车窗外擦肩而过的每一个行人的心跳声。那些心跳声里,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贪婪、嫉妒、绝望、狂喜……它们像是一张巨大的、黏稠的网,试图将我的意识拖入深渊。
更可怕的是,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幻痛”。
我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与那块青色碎石发生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融合。偶尔在照镜子的时候,我会发现我的瞳孔深处,会闪过一丝属于鬼魂的幽绿色。
我在变成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的、游走在阴阳两界的怪物。
“组长,到了。”司机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推开车门。
“极乐”夜总会被拉上了长长的警戒线,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几名穿着黑色风衣的调查局干员正在外围维持秩序,将那些试图偷拍的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挡在外面。
我亮出金属卡,径直走进了被封锁的夜总会。
一踏入大门,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酒精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舞池里一片狼藉。碎裂的玻璃酒瓶、倒塌的卡座,还有地面上大片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十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法医和调查员,正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对地上躺着的十二个昏迷者进行采样。
“林组长。”一个年轻的调查员迎了上来,他是负责这个案子的外勤,名叫小赵。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您……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现场的情况,有点超出我们的理解范畴了。”
“带我去看尸体。”我冷冷地说。
小赵咽了口唾沫,将我带到了舞池中央。
那里,并排躺着三具已经盖上了白布的尸体。
“这三个人,在送往医院的途中,突然心跳停止,抢救无效死亡。”小赵颤抖着声音说,“但是……法医说,他们的死因不是外伤,也不是中毒,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他们体内的器官,凭空消失了。”
我猛地掀开了最左边那具尸体上的白布。
当看清尸体状况的那一瞬间,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我,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的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淤青都没有。但是,她的胸腔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掏空了一样,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皮肤紧紧贴在脊椎骨上,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死灰色。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她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彻底消失了。
“这不是致幻剂。”我蹲下身,将手掌悬停在女孩的胸口上方。
胸口的青色碎石微微发热。我闭上眼睛,将感知力探入那具冰冷的躯壳。
刹那间,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怨气,顺着我的手臂直冲脑海。
我看到了幻象。
我看到这个女孩在舞池里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她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她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她的皮肉从骨头上剥离。
在她的视线里,周围那些狂欢的人群,全都变成了没有脸的血肉怪物。那些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正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她的内脏。
“啊——!我的皮!好痒!好痒啊!!!”
幻象中,女孩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内脏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是集体中毒。”我站起身,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是‘剥皮煞’。有人在这家夜总会的通风系统里,放了用怨魂炼制过的‘阴香’。这种阴香能放大人内心的恐惧和**,当人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时,煞气就会趁虚而入,将他们的血肉当成祭品吃掉。”
“剥皮煞?!”小赵吓得脸色惨白,“这……这不是民俗传说里的东西吗?怎么可能出现在市中心的夜总会里?!”
“因为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或者说……在收集祭品。”
我抬起头,环顾着这个灯红酒绿、却暗藏杀机的空间。
苏哲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那个跨国犯罪集团,显然并没有放弃对“源”的追求。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古老的邪术与现代的娱乐场所结合,试图在城市最繁华的角落里,建立起一座座隐秘的“血肉祭坛”。
“小赵,”我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调查员,“立刻封锁这家夜总会的所有出入口。调取过去一个月内的所有监控录像,尤其是通风管道和地下设备间的画面。另外,去查一下这家夜总会的幕后老板是谁。”
“是!”小赵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跑去安排。
我独自站在舞池中央,听着周围调查员们忙碌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向我发出了无声的宣战。他们不再满足于在深山老林里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要把这座城市,变成他们的屠宰场。
“想玩是吧?”
我摸了摸胸口的青色碎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林组长,欢迎来到都市的丛林。今晚的开胃菜,还满意吗?如果你想知道‘剥皮煞’的阵眼在哪里,今晚十二点,独自来城南的‘仁爱’精神病院。记住,不要带任何人。否则,你会看到比今晚更精彩的表演。”
我看着这条短信,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城南的“仁爱”精神病院,那是一座已经废弃了十几年的老建筑。据说,当年那里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的火灾,几十名精神病患者和医护人员被活活烧死在里面。从那以后,那里就成了本市最著名的“鬼屋”之一。
对方竟然主动向我发出了邀请。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裸的阳谋。
但我没有选择。
因为在那条短信的最后,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被绑在生锈铁床上的女人。她的嘴被胶带封住,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那是算盘。
我的直属联络员。
“看来,你们是真的想把我逼到绝境啊。”
我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出了夜总会。
夜风微凉,吹拂着我的衣角。我抬起头,看向城市夜空深处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云层。
属于守桥人的旧时代已经落幕,但属于调查员林远的猎杀时刻,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