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雨季总是漫长而阴郁,仿佛要将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都冲刷出来。
我坐在一家隐蔽在老巷子里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窗内是一壶正咕嘟作响的老白茶。
□□推门而入的时候,带来了一身潮湿的水汽。他换下了那身显眼的警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中年男人。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壶茶,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找我,最好是真有要命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我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从档案室里带出来的牛皮纸档案推到了他面前。
□□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1998年,仁爱精神病院,陈明。”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还有,调查局第七特勤组副组长,赵启明。”
□□拿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翻开那份档案,目光在林家徽记和那份实验报告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调查局地下三层的档案室。”我坦然回答,“赵启明已经知道这份档案在我手里了。他刚才在档案室警告过我。”
□□冷笑了一声,将档案合上,塞回牛皮纸袋里。
“赵启明这个人,表面上是调查局里的‘笔杆子’,负责内务和后勤。但实际上,他背后站着的,是局里那些主张‘绝对控制’的保守派高层。”□□压低了声音,“他们不相信所谓的‘共存’,他们认为,所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异常,都必须被彻底抹除,或者……被彻底掌控。”
“所以,赵启明是苏哲残党的人?”我问。
“不,”□□摇了摇头,“赵启明比苏哲更危险。苏哲是个疯子,他只想要‘进化’。但赵启明是个政客,他想要的是‘权力’。他不在乎什么进化,他只在乎谁能成为他手里的刀。”
他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远,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身上有守桥人的血脉,又融合了锁阴井的怨气,在赵启明眼里,你就是那把最完美的刀。他想把你抓起来,要么洗脑控制,要么……抽干你的血,去研究你的力量。”
我摸了摸胸口的青色碎石,感受着那股冰冷而狂暴的脉动。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刀。”我平静地说。
“我知道。”□□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指一条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U盘,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当年仁爱精神病院大火之后,我私下里收集的一些外围证据。里面没有陈明的核心实验数据,但有一些资金流向的记录。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几个海外的空壳公司。”
我拿起U盘,握在手里。
“你想让我查这个?”
“不,”□□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我想让你把这个U盘,‘不小心’让赵启明看到。”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钓鱼?”
“对。”□□点了点头,“赵启明现在急于拿到你手里的档案,但他不敢明抢。如果你把这份U盘放在一个他能看到、但又无法轻易拿到的地方,他一定会忍不住出手。只要他一动手,就会留下把柄。”
“那算盘呢?”我问,“她也被赵启明盯上了。”
“算盘是个聪明人,她会配合你的。”□□站起身,将茶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林远,记住,在体制内,有时候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枪,而是规则。你要用他们的规则,去打败他们。”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小心你的身体。你昨晚在精神病院里的状态,瞒不过那些真正的高手。如果你失控了,连我也保不住你。”
门关上了,茶馆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我坐在原位,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的计划很清晰。他要利用赵启明的贪婪,将他引到一个预设的陷阱里。而我,就是这个陷阱的诱饵。
但这不仅仅是□□的局,这也是我的局。
我要用赵启明,来试探调查局内部的水到底有多深。
我拿出手机,给算盘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鱼饵已备好。今晚八点,局里的地下二层机房。让他看到U盘。”
三秒后,算盘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我站起身,走出茶馆,融入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回到调查局总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大楼里依然灯火通明,干员们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我亮出金属卡,径直走进了电梯,按下了地下二层的按钮。
地下二层是调查局的核心机房,存放着全国异常事件的监控数据和部分高危物品的封存库。这里的安保级别极高,没有A级权限,根本无法进入。
我走到机房外的走廊尽头,假装在查看墙上的监控面板。
我的口袋里,装着那个老旧的U盘。
七点五十分。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赵启明端着他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看到我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组长,这么晚了还在加班?真是敬业啊。”
“赵副组长不也一样?”我转过身,淡淡地看着他,“这机房里的数据,可是咱们局的命根子,我总得盯着点。”
赵启明笑了笑,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的口袋。
“林组长,你口袋里的东西,不打算交给我吗?”
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冷笑一声,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U盘。
“赵启明,你真以为,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带在身上?”
赵启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就在这时,机房厚重的金属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算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林组长,赵副组长,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赵启明迅速恢复了镇定,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和林组长交流一下工作。”
“是吗?”算盘推了推眼镜,“那正好。内务部刚刚下达了通知,要求对所有A级权限的干员进行例行审查。赵副组长,林组长,请你们两位,现在跟我去一趟内务部的审讯室。”
赵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审查?凭什么?!”
“凭这个。”算盘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赵启明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他过去三年里,利用职务之便,私自调用局里资源,试图寻找陈明实验遗迹的资金流向记录。
也就是□□给我的那个U盘里的内容。
“你……你们算计我?!”赵启明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不,”我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是你自己,把脖子伸进了绞索里。”
赵启明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知道,自己完了。
“林远!你以为你赢了吗?!”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对抗什么!陈明当年留下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恐怖!你身上的那块石头,迟早会把你变成怪物!”
“带走。”算盘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两名全副武装的内务部干员从机房里走出来,将赵启明死死按住,押向了电梯。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算盘转过头,看着我。
“你没事吧?”她问。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
“那就好。”算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机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机房里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赵启明被抓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刚才的那番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陈明当年留下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恐怖……”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摸了摸胸口的青色碎石,那股冰冷的脉动,似乎比平时更加剧烈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林组长,恭喜你除掉了赵启明。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赵启明只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看着你呢。”
“今晚午夜,去你姐姐林婉消失的地方。那里有一份礼物,是陈明留给你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瞳孔猛地收缩。
姐姐消失的地方……废弃水厂的那个戏台!
我握紧了手机,转身朝电梯走去。
午夜十二点。
不管前方是什么,我都必须去。
因为,这是属于守桥人的宿命。